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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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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你的腳步

最後更新:2009年01月10日

【一】

清澈的河裏有兩條黑影,兩尾活潑的魚正逆流而上。河畔有一個小市集,商販都趕着在日落之前好好把收成變賣。果攤婆婆把手伸進水盆裏,放了一整天的井水,已經沒有早上打來時那麼冰涼了。她把沾在手上的水滴彈在柳橙上,重複好幾次之後,排成山巒狀的柳橙堆看來更加鮮甜了。

一個小男孩忽然從水果堆後冒出頭來,把婆婆嚇了一跳。

「哎唷,又來嚇婆婆呀!」

「嘿嘿嘿!」男孩只是瞇起眼睛笑着。

「還不回家的話,天黑了山上的狼人就要來吃小孩哦!」

「嘻嘻嘻嘻!」男孩站直了身子,露出狡猾的笑容。藏在背後的手慢慢伸上前來,手中捧着一個比他手掌還大的柳橙。

「哎呀,這搗蛋鬼,又來偷水果吃!」

「還給你!」男孩把橙放回橙山。

「沒關係!沒關係!多吃橙有益呀。你就拿一個去吧。」

「謝謝!」

在走回家的小徑上,男孩一邊啃着橙。明天還要上學,真麻煩呀!他這樣想。雖然並不十分討厭上學,只是每天每天都過着一模一樣的日子,總覺得課室外面也有很多很有趣的東西才對呀。譬如哪一種樹必須脫了鞋子才能順利爬上去、哪一種形狀的石頭才能丟得最遠,螞蟻用甚麼姿勢來把斗大的食物摃在背上,要是整天呆在課室裏的話,一定就無法知道這些事情了。聽起來好像是沒甚麼用處的學問,不過課堂上那些歷史呀外文呀,又哪裏是有用處的學問呢。倒不如去跟婆婆學炊煙造飯更來得實際。學問應該本來就是沒有用的東西吧。反正小孩子儘會做一些沒用處的事情,乾脆就結集在一起去做同樣的沒意義的事情。這樣管教起來會比較省事也說不定。

晚上有薄薄的雲層,偶爾才讓出一道隙縫,這才曉得現在掛的是上弦月。遠處傳來犬吠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像是遇見陌生人。可能狗兒和男孩一樣,看着軟弱的月光,就生出一股悶氣鬱在胸口,想叫囂一下嘗試把它吐出來。那隻犬兒,一定也不會喜歡每天讀外文吧,要牠學起蛙鳴來那可不得了。

粉末不斷從黑板上磨蝕下來,一大早老師的粉筆就「咚咚咚咚」地敲個不停,把黑板密密麻麻地填了大半。男孩坐在窗前,被太陽照出汗水,好像披上一層液態貼身衣似的。聽着連綿的書寫聲音,男孩想起昨晚那隻孤伶伶地叫了一夜的犬。好像有甚麼聲音在敲着他的心房,並把昨晚看着月色時的思緒,一併連結在一起。

他將握着的鉛筆放下來,讓筆袋壓在筆記簿上。然後輕手輕腳地,不發出一點聲響地,跳出身旁的窗戶,離開還沒有完結的課室。

他朝山林的方向走去。並沒有甚麼特別的原因才選擇山林,勉強要說為甚麼的話,可能是很少到這附近來的關係吧。怎麼說也是蹺課的時間,總不能平平淡淡地走到平常每日都去的地方。他找了一根稱手的樹枝,想到萬一遇到甚麼突發狀況的話,譬如是惡犬或蛇蟲之類的,也可以作為一點安全感的寄託。

越往山上走,路就越不像路。全都是長滿長草的叢林,倒是那一根樹枝,用來撥開煩人的枝葉長草還算挺方便的。

到了山腰的一處崖地,那裡草葉較短,有兩塊大石在樹林之外擋着,好像固意劃分開來的一個陽台。男孩站在崖邊望向村莊,村莊沒有一點正在流動的氣息,看來好像風景畫裡面那種連炊煙也停止了活動的生硬影象。裏面應該還有很多有生命的東西在活動着生存着才對呀,而且才在不久之前,自己便是從那裏走出來的。現在看起來,卻好像已變成一個時間停止了的玩具擺設,而自己卻變成一個局外人,沒有一線關係那樣站在山上細瞪着。

沒有家,會是怎麼樣的感覺呢?他這樣問自己。因為眼前這個家,並不能給他任何實感。於是他躺下來,把四肢伸展成肆無忌憚的姿勢。那片沒有盡頭的天空,零零碎碎地飄着雲朵,正以極緩慢的速度浮遊。好歹也是在流動,大概只有持續的流動,才能證明實在的存在,即便是浩大的天空也一樣。

本來也沒有特別察覺到那一團黑影的存在,因為它只在空中凝住不動。沒有流動的東西,就不會被輕易感覺。應該那個影象已經在男孩的眼緣停留了好一段時間後,他才忽然坐起來,將焦點重新聚焦在那團黑漆漆的東西上。看起來像是一片包裹着物件的黑色旗子,因為沒有風在流動的關係,它在半空中所呈現的厚重質感,更顯得突兀而異相。男孩移動向不同的位置,卻總找不出支撐着那團東西的站杆或樹幹。樹蔭過於濃密也是一個討人厭的障礙。於是他走回崖邊,那個看得最清楚的位置,然後拾起輕便的石子,瞄準那團奇怪的黑物拋出去。

丟了三塊石塊,都無法到達那黑物的距離。雖然還沒有擲中,但黑色的東西卻緩緩地降下來。它下降的速度慢得那麼的不自然,這令男孩的心頭猛地劇跳。好像有一種陌生的不安感來襲。這並不是好惹的東西呀!他心裏那樣自言算語着。但一直停在草坪上也不是辦法,要是離開時卻發現那團黑影完全消失了的話,今晚一定會無法好好睡着吧。他只好硬着頭皮,走向黑影掉下來的概略位置。地上真的沒有任何黑色異物掉下來的痕跡。他細心地走了一圈,便想到那可能被樹枝勾掛在半空也不一定吧。抬頭看看,有一根樹枝上站着一個人,那人也正注視着自己。

男孩的喉嚨底有一股禁不住的衝動,想要震出模糊而沒有意義的聲音來,可是空氣中瀰漫着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力,讓他無法發出半點兒聲響。

「你到山上來要找甚麼?」半空中的黑影溫文地問道。

「沒有啊。」有嗎?男孩自己也問起自己來,「並沒有要上來找甚麼。」

「你不知道自己要上來找甚麼。」

「不。我只是無聊得很,所以隨便找個地方,隨便打發時間而已。沒有甚麼目的或計劃甚麼的。只是到處亂走一通,就走到這兒來了。」

黑影沒有說話,緩緩地從樹枝上凌空飄下來。他戴着一頂高禮帽,披着一件黑色大斗篷,裏面穿着整齊的禮服。那樣光鮮的整備,和這個蠻荒的叢林一點都不協調。不過他那樣徐徐地飄下,也和男孩所認知的常識協調不上來。要是這時候會有一隻拎着懷錶的兔子匆匆忙忙地跳入樹洞的話,大概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黑影人雍容地說:「要是你找不到你想找的東西時,我們再見面吧。」

「等一下!」男孩面對站在地上的黑影人,才有餘裕想起自己的事情來。

黑影人停下腳步,等待男孩繼續要說的話。

「你可以告訴我,在空中飛行的方法嗎?」

「你想飛?」

「嗯。」

「為甚麼?」

為甚麼呢?男孩想不出理由來。到底能夠飛行的話,他又能做些甚麼呢?就算是學懂了飛行,將會和不懂得飛行一樣,過着一點差別都沒有的同樣的生活。那又為甚麼要學呢?

「因為,我想學。」

「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夠飛起來的資格。有些人會懷着『不如飛起來也不錯吧』的想法,那樣子的話就很難飛得起來了。」

「可是,能飛起來,我覺得那的確會是個不錯的感覺呀。為甚麼那樣子想就飛不起來呢?」

「唔。」黑影人好像在葉風中解讀着甚麼,停了半晌才說,「終有一天,你可以自由自在地飛翔的。不過在那之前,你必須找到你要找的東西。」

「我要找的東西?到底你要我找甚麼呢?」

「你問問自己吧。每個人都有生命中欠缺的東西,欠缺了就會去追求。你必須多向自己提問問題,才有可能找出來。」

向自己問問題。好像從來沒想過那是一種可能存在的發問方式呢。我該要問甚麼,問了之後,自己又要回答甚麼呢?想到這些奇怪的事情上時,腦筋就開始混亂起來。

樹梢上忽然傳來雀鳥拍翼的聲音,上面有兩隻銀灰色的鳥,正在葉冠間追逐。被葉叢過濾後的陽光,照射在地上打成散亂的剪影畫。黑影人的臉孔,依然是陰暗得無法辨認。

黑影人脫下帽子,向男孩丟過來。「這個就送給你吧。你應該會用得上的。」男孩提着帽子,這可是他一次碰禮帽呢。沿着帽緣摸一圈,然後試着戴在自己的頭上,沒想到尺碼居然剛剛好。那個黑影人應該比自己大好幾個碼才對呀。他正想發出提問的時候,發現黑影人已經不在剛才站着的地方了。抬頭四處察看,可是連丁點兒黑影都找不到,那裡只剩下寧靜的石頭,和飄浮在空氣中的殘音。黑影人說過的話,雖然讓男孩覺得莫名其妙,但他也用心牢記着。

躺回崖邊的草坪上,細細地端看那頂留下來的帽子。帽子高得很不協調,比起男孩的臉還要長一點兒。帽身非常堅挺,全由黑色的布包裹着。男孩把雙手分別從內和外夾摸着帽子,外面摸起來像一塊薄薄的圓筒硬卡紙,裏面摸起來卻像黏稠稠液態狀的東西。頂端的部份有一個很厚的夾層,由複雜但整齊的厚布覆蓋着。那個夾層實在大得過份,誰會把東西藏在帽子裏呢?大得讓兩隻白鴿或一隻兔子或三隻白老鼠居住都不成問題,設計這頂帽子的人也真的太無聊了。

帽子可以幫我找到我要找的東西嗎?幫我找到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要找甚麼的東西,根本是個一塌糊塗的概念嘛。細心翻查過,那個夾層也並沒有藏着類似便條紙或暗號等物件。除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空間以外,那不過是個讓帽子戴起來更加沉重的沒意義的設計而已。

在草坪上淺睡一回兒後,張開眼睛,那頂怪帽子居然還真實地躺在胸前。那並不是夢境,我只好點點頭接受。

菜葉?

那的確是嚼食菜葉的聲音。聲音很微弱,因為過於綿密和均勻,聽起來好像是風吹草動的自然界聲音。太陽忽然變得耀眼,男孩把頭別去一邊,剛好看見兔兔正把最後一片菜葉放進嘴巴。依然發出爽脆清甜的嚼食聲,男孩聽着聲音漸漸從兔兔的嘴巴消失,菜葉和雜亂的聲響都被兔兔體內那個靜謐的漩渦吞噬去。兔兔瞪着暗紅色的雙眼直視男孩,好像想把男孩身上剩餘的聲音也一併吞噬進去。

男孩被瞪視得沒了主意。

兔兔沒有穿著禮服或背心,腋窩下也沒有挾着閃閃發光的金色懷錶。那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兔兔而已,呆呆地看着別人時樣子有點傻氣,不過還挺可愛的。

兔兔想要甚麼嗎?難道是正在「找甚麼」?黑影人的句子被眼前忽然冒出來的兔兔喚起了。兔兔一定也在找甚麼,才會那樣凝神定氣地呆站在這裏吧。男孩伸出手,摸一摸兔兔的項背,兔兔乖順地伏在原地,用心地確認撫摸的適舒程度。男孩捏起兔兔的後頸,把牠放入高禮帽的夾層裏去,直至牠那雙秀長耳朵也淹沒在軟綿綿的黑布下。

彩霞捲成柳橙皮的形狀,男孩頂着又高又重的黑禮帽走下山去。雖然沒有學會飛起來的方法,不過起碼也有一點頭緒了。只要好好地去找那個甚麼,就可以順利地飛行上天。今天得到一頂黑色高禮帽,還遇上一隻吃東西很大聲的兔兔。那是已經擁有的東西。已經擁有的東西,不可能是需要被找到的東西。所以我要找的,一定是我還沒有擁有的東西。我沒有甚麼呢?肚子有點餓,腦筋已想不出清新的頭緒來。今天應該可以告一段落了。

把洋葱、椰菜、和鮮蕃茄切成方便進食的形狀後,統統丟進沸水中去,稍微煮了一段時間才加入闊麵條。男孩把切剩的椰菜和之前用剩的胡蘿蔔切細給兔兔,再為牠的水盆替換了乾淨的水。然後一起在木桌上吃晚餐。

「合口味嗎?」男孩自己吃了一口麵條後問道。

「嗯,這樣就可以了。雖然蘿蔔有點乾澀,不過味道還是很鮮甜。要麻煩你為我準備晚餐,實在過意不去。」

「舉手之勞而已,反正我也是吃類似的東西,多準備一點並不礙事。」男孩把口中的食物完全吞下,呷了一口開水。「對了,明天有甚麼特別想吃的嗎?只要不是太複雜的話菜式,我應該都可以做得到。」

「別客氣,其實我都無所謂哦。新鮮的蔬果的話就可以了。我是很喜歡吃那些花花綠綠的水果啦,有時候光是想起來就已經讓我流口水了。不過喜歡歸喜歡,還是不可以拼命地吃。有一次我就誤打誤撞跑進一個果園,一看到裏面有一大堆初熟透的紅草莓,我就忍不住了。結果一下子連吃了幾個,全身馬上就癢得不得了。所以我以後都不敢吃得過份放肆,有時候還是無法好好控制那個想吃的慾望。要是你不介意的話,不如也替我好好提防着。我的腦筋不大好,必須記得的事情也並不是總能好好記住。」

「好的好的。說起來我也試過偷跑進果園裏哦。本來想吃個飽之後,再帶一大堆水果離去的。結果吃得太瘋狂,太忘我之後就睡着了。哈哈。」

「那後來呢?有被捉到嗎?」

「那次可丟臉了。我一睡就睡到天亮,因為太陽光太耀眼才把我弄醒。醒來的時候,四周還是那個樣子。沒有提着犂耙惡狠狠地瞪着我的田農圍着我,只有前一晚我吃剩的果皮和果實亂七八糟地散落一地。」

「噢。」好簡單的經歷。「真走運啊。」

「對,就這樣。拍拍手,挺直胸膛離開了。可是也做了一件糟透了的事。」

「怎麼了?」

「我忘了多偷帶點水果出來呀!真失策!」

兩隻飛蛾拍翼飛進來。男孩抱着兔兔離開光亮的室房,走到門廊前坐下來。「嗯。不如明天我們吃沙拉吧。菠菜、葡萄乾、和玉米粒來做主菜,再隨便摻一點水果進去。」

「聽起來不錯哦。」兔兔細心想像一下沙拉的模樣,從透明的器皿到果菜的鋪列層次,每一下臼啃間所磨出來的迴響。「然後我們可以到附近去散步呢!」

「好!吃得舒舒服服的,筋骨活動活動的,真棒的組合。再要加點甚麼……唔,對!檸檬水!帶點酸甜的檸檬水去散步,就不用擔心不留神地走到遙遠而不知名的地方。」

柳月明明只照着今晚的路,然而光粒好像在每個角落裏瀰漫。處處綻放出迷人而色彩繽紛的景致。

他們在泥路上緩緩走過,把肚腸內的說話越說越多。無聊的想法、愚鈍的言行,裸露出來的時候,好像悄悄把蕃薯皮剝開一道小縫,讓對方可以鬼祟地瞧個究竟。

後來回到家的時候,月亮已經繞過大杉樹的另一邊去。看着兔兔安寧地入睡。男孩瞄到木桌上的帽子,黑帽子的亮澤,與簡陋的房間形成不協調的對比。用偶然的意外形式出現,應該是要顯示一種不自然的景況吧。不過不自然的是帽子還是草房與我,男孩無法確定。帽子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把眼前的形象世界用力地壓在地上。

兔兔、帽子、神秘。男孩想起戲法,一個從帽子內忽然變出兔兔的戲法。邊想着明天要向誰誰誰炫耀一下有趣的戲法,一邊構思前前後後鋪設的精彩描述,自己便吃吃地笑起來。心頭甜甜的滿足感,男孩感覺到簡單的幸福。他瞧瞧禮帽內正安穩做夢的兔兔,一副討人喜歡的模樣。男孩悄悄順着毛理,輕輕掃摸兔兔的項背。

夜風把屋簷的上蓋吹得曳曳作響,在四面牆的包圍下,時間好像停止了。遠處的幽暗樹叢,好像在淡咖啡的漩渦中漂流,那裏面有一個不知名的發光的東西,在咖啡似的水簾後靜待着。男孩和兔兔,平靜地交換呼吸的氣息,錯過了遙遠的戰火炮擊聲,錯過了汪洋化成鹽田的滄桑。彷彿最和諧的邂逅,已促成無止盡的永恆。

太陽依舊東昇,男孩從床舖爬起來,伸一個漫長的懶腰,精神分外飽滿。可是,他發現兔兔不見了。

 

【二】

夜已五更時份,兔兔被犬吠聲吵醒。需要花一點時間,才能把睡覺前發生過的事,與眼前看得見的景象扯上關係。不把頭和耳朵伸出外面,也不曉得被窩的暖和。我正躺在帽子的夾層裏呀!兔兔這樣清楚地對自己說,好像不這樣說出來的話,那個實在性就無法好好地以它應該存在的狀態顯示。

晚上的空氣好冷,頭腦一下子清醒之後,就覺得想吃東西。不過要馬上翻身爬出溫暖的被窩的話,還是需要好好準備一下才不至於着涼。

兔兔耐心地舔弄兩隻手掌,直到舌頭和掌心都磨得發麻了,就把頭彎進胸前,用手掌擦拭面部。一切都準備就緒後,兔兔便走到帽子外。

可是,好像有甚麼地方不同了。夜晚是黑色的夜晚,洗擦的臉部確實是兔兔的臉部,空氣依然是寒涼的空氣,不過隱隱地就有一點不對勁的地方。一些很細微的差異,總要在故意想要想起來的時候,往往就沒辦法原原本本地把它呈現出來;不去在意時,就老是在意識背後閃啊閃的惹人注意。

不對勁的感覺只要沒有消除,那種不安就一直像個嚇人的黑影立在你身後。因為無從察覺到底是哪個地方出錯了,於是只好細心地逐步重覆從醒來以後的每一個細微的舉止動作。就由聽到犬吠聲和睜開雙眼開始。

「啊!」兔兔不禁驚叫起來,「我的足印不見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昨天不是還好端端的麼?不,昨天有沒有好好地確認過自己的足印是不是還在,現在真的無法確定。時時刻刻都去注意並確認自己的足印,實在是太神經質的舉動。不過忽然間發現不見了,真的會讓人不知所措,說到底那也是與生俱來的附帶物,打從一開始就已經存在了,所以從來就沒想過「一開始」之前的那個狀態,會是一個怎樣的情況。就好像一朝醒來,發現世界上完全沒有地面這個東西,一定也會很迷失吧。

用力想一想,上次看見自己的足印是甚麼時候呢?泥土。沙灘。傍晚。樹根和上面的枯葉。黑影。腳印。下雨過後濕漉漉的腳印。回頭。樹葉磨擦聲。好短的影子。泥沙。因為聽到怪聲而停下咀嚼的小椰菜。濕氣很重的泥沼。井。海灘和寄居蟹。彩虹。草鞋店的窗櫺。記憶好像被經過特別的剪碎處理,變成難以拼湊的一片片七零八落毫不相干的畫面。到底自己是不是真的曾經擁有過足以留在世上的足印,現在已經無法肯定了。可是那種不自然的扭捏感,還是不斷地從記憶的某個角落裏悄悄地滲出來。說不定那只是一個從錯誤衍生出來的幻象認知而已。但如今唯一能肯定的是,要不走出去進行尋找的程序的話,眼前的泰逸就不可能以安定穩固的清晰焦距呈現,就像衣櫃的一角矮了一截那樣。

遁着濕氣追蹤,在碎石和短草上蹦跳而過。皮毛和草葉磨擦時發出沙沙的聲響。鐮刀似的月光又被雲層遮擋着,但星星並不能把幽暗的小徑照得多亮。一直跑跳的時候,兔兔不斷回頭察看走過的路,想看看那些理所當然的足印會不會忽然之間又出現在合理的地方。

來到一處用石頭搭起的井口,禁不住愣了一下。我似乎曾經見過這一口井。兔兔略為遲疑地猜想。好吧,就過去瞧一瞧吧。並不是甚麼事情都可以在要想到的時候想得出來。為了慎重起見,我圍繞着井牆的石磗兜轉了幾個圈,周圍除了從遙遠處傳來的蛙鳴外,一點動靜都沒有。我跳上井緣,向那個完全漆黑的井口望下去。

「嘿!聽得到嗎?」向着井底禮貌地喊,可是井並不友善地保持冷漠的沉默,就連客套的回音都沒有傳來。不曉得這口井到底有多深,看來是一派老實不客氣地就會把一切消化掉的氣勢。有可能我曾經接觸過這個井的底部呢。雖然在清晰的記憶裏並沒有這口井的任何資訊,可是混濁的記憶中的確有些印象。不過我對於不同的井的分辨能力可是沒一點信心。

井口上已經沒有木桶或繩索之類的打水物。靠近井的方圓內,土壤已顯得貧瘠,不太能感覺到水的氣息,還好稍遠一點的範圍內還是可以看得見算不上茂盛的蔓草生長。井下面到底有甚麼,完全是個未知數。那裏有非常重要但可能從來都不存在的東西,那裏也有可能讓我一去不返的危險。正在採蔓草來準備結繩子的時候,想起了男孩的溫暖黑帽子。

兔兔彎起雙肘,交叉抱着膀臂。心中吹起無助的寒氣,那頂小屋內的高禮帽,顯得分外熱情。

草叢後傳來一點聲音,好像是黏黏稠稠的拍打振動。我盡量不發出多餘的聲息,把步伐放得輕巧緩慢,一步一步地靠向拍打聲的來源處,穿過草叢堆時,幾乎是配合着草的呼吸來蠕動,就像風的吹拂才讓野草不得不打在身上。草叢堆並沒有長多厚,那後面是一片軟綿綿的濕地。在幽暗的星光照射下,看來倒似一團等待着被搓揉的濕麵粉堆。那個背影正在誇張地伸展懶腰,擠出無比舒暢的長長呵欠。他把雙臂隨便撒在身旁,然後好像無可無不可地昂起頭,面向天空那個稍微分佈多一點星光的方向。

「你需要幫忙嗎?」他忽然揚聲問道。

「噢,唔……我認識你嗎?」

「我姓豬。」

「哦,你是豬先生?」

「你認識我?」

「你是豬先生呀。」

「我知道呀。」豬先生點點頭,試着從黑暗中打量兔兔。一副想從思維的繭中找出絲線源頭的樣子。「天這麼黑了,這不是你該躺在舒服的地方大呼大呼地睡覺的時候嗎?我記得今晚並不是滿月才對。」

「我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噢,快說快說!最好是甚麼疑難雜症等奇怪的問題啦。我最近正無聊得發慌。哈哈哈。」

「那邊那一口井,還能打出井水來嗎?」

「唔……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那一口井,確實是很會讓人在意。我第一次到這裏來的時候,也是整天價繞着它團團轉,總覺得它有甚麼不尋常的地方,可是卻不太能理解出到底哪個地方不對勁。後來好不容易調查出一些資料來。」豬先生把左腳屈曲起來,嘴裏好像在嚼咬着齒間留下來的甚麼殘渣,「很久之前呀,那個井還是會產出井水的時候,它的井水可是非常甜美唷。那可以算是作為一口井的壯年期吧。不只是味道清甜,而是喝下井水之後,身體內就好像被井化了。這樣說可能有點奇怪,到底是井變成我的一部份,還是我變成井的一部份呢?喝了井水的人,能感覺到有一股活潑的氣息在流動,就好像藏在雪底好幾個月的野草終於等到春日和煦的溫照,而得到令人感動的滋養。只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後來有一天,那口井不再生產清甜的井水了。不是井水不再清甜,而是完完全全地沒有井水給人飲用。一夜之間就變成乾枯了的井。」

「一夜之間忽然枯了?」

「嗯,就是這樣。毫無先兆地,變成一滴水都掏不出來的枯井。水桶被扔下去之後,就聽見咚咚兩聲。見底了。」

「不是水被打光了而已?」

「不太可能。前一晚還有很充沛的井水供應,而且午夜時份還下過一場小雨呢。村民請來了井醫,還大費周章地爬到井底去查探,但並沒有任何有說服力的結論流傳出來。當初大家都猜想可能井水會有一天忽然又湧出來。可是一天一天過去,村民對井水的清甜回味已經被消磨後,祈盼也就由淡化變成『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的程度。一口進入死亡狀態的井,就等於一個足以摔死人的坑洞陷阱。反正已經失去了一口井所應有的功能,倒不如把他當作堆放廢物的地方吧。就這樣,一口曾經英姿颯爽的井,變成一個棄置的場所。」

豬先生站起來,示意一起走向那口井的方向。雖然豬先生長得很高大,可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談吐也很有分寸的樣子,有個微微隆起的小肚腩,給人一種有學識有修養的穩定感。泥地鬆軟而有濕氣,我留意到豬先生好深刻地在上面留下一個接一個的足印,但我後面卻拖不出任何痕跡。

「可是那口井,一點異味都沒有呀!」

「沒錯,那也是它變得奇怪的地方。村民很快就發現,無論丟下多少東西,卻一直都不會把井填滿。它不會發出難聞的垃圾味,不會讓廢物滿溢出來,無論怎麼對着井喊叫都不會傳來回音。只要是放得進井口的東西,好像就會被吸進遙遠的世界盡頭那樣,完全消失了。」

「以前不是有井醫下去看過井底嗎?」

「那時候的確是下去過,而且當井醫在井底探查的時候,站在井口的村民都可以用肉眼很清楚地看見井醫的輪廓。」

「又是一夜之間變成深不見底的井?」我好像覺得理所當然地這麼認為。

「不曉得。到底井花了多少時間來成長到深不見底,就沒有人知道了。那時候根本就沒人會去在意它的事情。直至無法把它填滿的發現傳出來後,井才又一次變成一個不平凡的標誌。」

我有曾經到過那個無底深井的井底嗎?既然曾經有人去過,可能我也去過也說不定。一直在懷疑足印被遺留在井底的假設,這個假設的景象就越變得清晰。不親自下去一趟的話,那個虛擬的景象就無法從腦海中撇除掉,而且每想起來一次,影象就越深刻。

「要是現在有人掉到井下去的話,會怎麼樣呢?」

「哎唷,甚麼個傻問題嘛。那明明就是死路一條,有去無回的。名符其實只有笨豬才會跳進去呢。」

「不能下去唷……」

「喂喂喂,你不是想下去吧?變成笨兔可不是開玩笑的哦!」

「我想試一試。」

「天啊!井到底有多深,根本誰都不曉得。你要做多長的繩子才夠,又不知道。那實在是太過亂來的想法了!到底你為甚麼非要到井底去不可呢?」

我抬起一隻腿,腳下依然沒有一點足印的痕跡。「因為我的足印不見了。」

「足印不見了?」

「嗯。半夜醒來的時候,忽然發現足印已經不在,於是就出來試着尋找。」

豬先生瞪着我的腳丫,左看看右看看,繞着我轉了好幾個圈子,好像在審視藝術館內一尊抽象的雕塑品,滿臉思索又興致勃勃的神情。「足印不見了,那可不是開玩笑的。沒有足印的話,幾乎就沒有別人知道你曾經存在過。我們已經夠渺小的了,連在走過的路上留下足印的程度都做不到的話,靈魂也會變得輕飄飄而難以立足。」豬先生投入地想像一下那種處境,「好吧,你告訴我,你的足印有沒有長成甚麼特別的模樣,我看看能不能幫上一把。說不定就是一些細微的特別之處,被無恥之徒看上了而偷去了也有可能哦。」

「不是我自誇,我的足印,應該就和全世界所有兔兔的足印一模一樣。我不過是一隻再平凡不過的兔兔而已,每天就想着胡蘿蔔和睡懶覺的事情,也經常會幻想一下甜美水果的味道。除此之外,就簡單地隨心所欲去玩樂了。」

「水果……玩樂……唔。」豬先生細心地點頭,用心地組織支離破碎的線索,雖然我並不認為那稱得上是線索。「好多時候,自己反而最不清楚自己的獨特之處,就像眼眉毛長在很靠近眼睛的地方,卻總是無法親眼直視它。這樣吧,你試試看形容一下你那雙足印。你應該還記得它吧。盡可能詳盡一點就更好了。」

「後腳的腳掌比前腳大好多,可能有三至四倍左右吧,確切的面積我不大懂得運算。前腳像個圓潤的不等邊五角形,遠看就是圓圓的像個滾石的形狀。後腳像個粗腰的葫蘆,前面稍寬而後面稍窄。每隻腳掌上有四隻腳趾,腳趾上的趾爪……」

「慢着慢着,你說你每隻腳都是四隻腳趾?」

「對,這一點我是非常確定的。雖然我腦筋不太好,可是簡單的算術還是可以應付的。一之後是二、二之後是三、三之後是四,所以我每隻腳都有四隻腳趾。」

「那就奇怪了,你前面那隻腳,不是有五隻腳趾嗎?」

「當然不是了!那怎麼可能呢?五呀,是個多麼不完整的數!譬如說方位啦,就有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季節就有春夏秋冬四季;餐桌就有四隻角、四個邊、四隻腳;四相有生老病死;打紙牌遊戲呀,也是四個才剛剛好,多一個少一個就傷腦筋了,因為牌數就無法發得均勻啊。我說呀,那些用十進制的人實在是莫名其妙。明明四才合符自然之道,真的是多長一根手指,整個系統就會混亂起來。」

「唔,原來是這樣。我多少有點頭緒了。」豬先生在泥地上畫出四個圓圈,每個圓圈都像個圓潤的滾石。在四個圓圈上面,寫了一個「兔」字。「你認為你的足印遺留在井底,所以想下去?」

「其實也並不確定。只是看到井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曾經到過井底去。至於是甚麼時候,和到井底去做了些甚麼,現在卻完全想不起來。不過既然這個井會把一切吸收進去,可能也曾經把我的足印吸進去了。」

「它會把一切吸收進去,義無反顧地接收下來,就連你的記憶和怨氣也可以唷!以前可能曾經出現過一些事情,讓你想要一個出口,想把一些令你不安的情緒扔棄掉,而結果都完整地被井所接納。總之,那個結束之後,你應該是很釋懷地離開了井吧。」

我嘗試遁這個脈絡去回憶,可是或許正如豬先生所說,回憶也已經被井徹底地吸收掉了。究竟我當時抱着甚麼心情、發生了甚麼事,讓我非要來這裏留下我的足印不可呢?

豬先生把寫在泥土上的「兔」字抹去,留下四個圓潤的滾石圖案。他走到井邊,把頭伸向井底。深深吸一口氣之後,大聲地朝井中喊:「笑我胖的人全都是豬八戒王八蛋!」然後從地上抓起一把泥沙,細碎地撒往井的中心。

井靜靜地保持漆黑一片,圍起來的石磚好像守護冥界的鬼神,把豬先生的聲音沿着石磚間的縫線,引領到不知名的消失點。連帶着無助的唏噓,一起朝着沒有抱怨的盡頭邁進。唏噓感通常會再一次從虛弱的身體自我產生出來,那時候只要再走到這口井面前,盡情地再大喊一次就可以了。一直重複。又哪怕是一直重複呢?多多少少,我們都需要一面沒有回音的牆壁。無論牆壁再怎麼傻憨,也可以紓緩濃郁的七情六慾。

「就是這麼簡單了,」豬先生好像完成高爾夫球揮杆示範的指導員,「井就接收了我的失落。」

「可是,我該怎麼做呢?」

「雖然井是那麼的深不見底,但它一定還有屬於它的出口。與其大費周章地爬入井底,不如直接去找它的出口還來得安全和快捷。」

「豬先生知道出口在哪嗎?」

「不知道。你必須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找出不見了的東西。不過有兩件事我必須提醒你。第一件事,有關你的腳掌。你必須要知道,你的前足其實各有五隻腳趾。」

「這……怎麼可能?我記得我的足印明明是只有四隻腳趾呀。無論是前足還是後足都一樣。」

「沒錯,足印上你的前後足都分別只有四隻腳趾印。可是你的前足的確是有五隻腳趾,第五隻腳趾沒有能在足印上留下印記,是因為它長得太細小,而且長得太高了。無論你怎麼踏步跳躍都好,第五隻腳趾都不會碰到地面,所以從來都不能留下第五趾的足印。」

我舉起兩隻前足,細細端詳那雙一直都屬於我的雙足。從毛茸茸的包圍之下,好像的確有個異物突出來。可能那真的是我的第五趾吧。「雖然想起來總覺得難以接受,可是我腳趾的數目和找回足印的事情有甚麼關係呢?」

「以現在來說,你只要牢記着這個差異就可以了。說不定那就是整件事情的關鍵哦。我猜想,那可能是更觀念性的問題。就好像你對四和五這兩個數字的想法,出現了顛覆性的偏差。這個細微的偏差,在大部份平常的生活中,都不容易被察覺。可是當某些特殊的事件發生時,就變成整個思維和生命中舉足輕重的分野。」

「好像是很難理解的事情哦。對不起,我頭腦不太好。」

「不,你已經做得很不錯了。要是我的足印不見了,說不定已經發瘋似地到處亂衝亂撞起來。變得歇斯底里的話,要平復回來就不是好好坐下來喝杯清涼茶就能解決的哦。」

「我先記起來吧,希望到遇上的時候能夠多明白一點。」

「就是那麼一回事。總不可能一切都瞭若指掌。沒有意外的人生,也就太無聊了。」

「那麼,第二件我需要知道的事是甚麼呢?」

「第二件,是你不要忘記你自己是從哪兒來的。」

天際朦朦朧朧正要破曉,月亮和星辰到底從哪兒來,又正想朝哪兒去呢?失去足印的兔兔,心的一角已經失去平衡。前面是不可測的崎嶇,後面是令人徬徨的過去。只有站在當下的原地,才不用為失去足印而憂心。要是能夠一直站在原地,我也會很樂意去接受,起碼現在擁有的就能夠一直擁有下去,至於沒有擁有的,誰也無法保證前面的路繼續走下去就能擁有。可是月亮依然會有月缺,我不得不踏出沒有足印的一步。

 

【三】

家裏應該並不算有很多雜物,不過要翻找起來,要找的卻總是最難找得到,而且突然之間任何角落都可能藏得了,於是只好一樣一樣慢慢掀開來查探。微細的灰塵被吹撥起來,令室內的空氣變得渾濁。還以為平時的清潔功課已經做得很充足,可是現在絕不是檢討這個問題的時候。兔兔忽然之間不見了,我必須要盡快找到牠才行。到底牠是故意離開,還是不小心走失了,認不得路回來呢?男孩把家裏鉅細靡遺地翻找了一個早上,連一些從來沒用過的小夾層或板木間的縫隙都掀動過,卻連丁點兒兔兔的痕跡都沒看到。

完全沒有痕跡。這的確是很奇怪。

任何生物存在過,都應該會留下一點兒諸如氣味啦、毛髮啦、足印等東西才對。雖然都是一些會讓清潔功課做得更頭痛的殘渣,不過這也好好地表現生物正在進行新陳代謝的成長,無論怎麼麻煩,也是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呀。要是連足印之類的東西也無法留下來的話,一定會感到很空洞吧。男孩這樣想。

想要回憶昨晚擁抱時所感到的餘溫,觸感卻似在幻想和記憶的邊緣,好像伸長手臂也摘不下黑夜中的星粒。要是繼續去追想可能並不存在的空想的話,一定只會失去理性地倒向幻覺中不斷滑下去,那時候真正的存在可能變成從來都不曾出現過,並不存在的卻會連髮膚般纖細的骨節點都歷歷在目。混亂到這種程度的話,就會變得無法收拾了。

除了餐桌上的禮帽外,所有東西都像每一個昨天那樣平淡。除此以外,我連兔兔有沒有曾經出現過,也沒有一點把握。

我坐進課室裏,講台前播放着沒有色彩的學問。兔兔已經離開四天了。或者正確一點說,是我已經有四天抱持着兔兔曾經出現過又馬上消失的印象。下一秒,只要我再多等一秒,安靜地好好坐在破爛的木椅上再一秒,我就會失足掉入漆黑的井裏去。只有正在跌落無底的井的途中,才能讓混亂的不平衡取得平衡。

教授拎起領口的鈕釦位置,讓喉嚨可以舒暢地咽下口水。天花板的三葉風扇像個古典的裝飾那樣懶洋洋地旋轉,發出貧渴機械油的啞然怪聲。教授拿起桌案上的透明玻璃杯,昂頭把杯中的酸葡萄汁灌入食腸。趁教授忘我地享受感人的滋養時,我滑溜溜地翻出身旁的矮窗,不在椅上留下一點指痕。

兩隻麻雀飛過瓦屋頂,小徑上的橙色泥路好像未煮熟的馬鈴薯,讓我覺得自己走在一隻巨大的沙律盤上:只要樹上的枝葉再厚再寬一點的話,一不留神就會有一根鐵叉從天而降,插入柔軟的地表裏,然後我跟着地面被拔起,像隻菜蟲那樣被吃進巨人的肚子裏。

溪流零零碎碎地映着陽光,我涉水踩入溪流,把流面的光粒敲得更細碎,冰涼的感覺把小腿帶到玻璃球堆般的幻境去。俯身從水中撈起一塊圓滑的石頭。我把石頭翻到後面,但上面並沒有刻上任何文字或圖案,更不可能有兔兔的下落等相關訊息。無論從任何角度看這塊小石頭,都不過是毫不起眼的一個沒有生命的記號。把這個記號握在掌心,剛好可以貼服包圍着它,好像有誰故意量度過我左手掌的手形,而特別費心設計似的。

很久以前,應該是我還不明白繞着轉個不停的是地球本身而不是太陽的那個年齡,我在家裏用積木堆砌一座神殿古遺跡時,發現一塊梯形積木不見了。那是一塊一面紅色、其他五面黃色的積木。為甚麼會忽然砌起古神殿來呢?那時候好像是因為接連有兩個孩子在兩個月內失蹤,大人們在議論着猛獸和夜巡等事宜時,卻有個小孩子的圈子在流傳着比較神秘的謠傳。不曉得是哪個小孩從哪個老人家那裏,聽說了有關古文明的後裔在附近森林裏偷偷摸摸地生活的故事,於是我就經常幻想許多有關那些異人的事情,譬如他們的外貌長相、生活建築、飲食習慣等。所以我想到用積木來砌個甚麼有趣的東西時,就會想到那些不存在的建築物。到底神殿是甚麼,它的用處是甚麼,我完全一無所知。只不過是把知道的不尋常詞彙都歸類在古文明的範疇內,於是一座莫名其妙的積木建築,就算是目標神殿了。

聽說這副積木比我父母的年紀還要老,忘了是哪個大人兒時的玩具,好像是那個大人的父親手製的傑作。可以看得出每條邊都磨損和褪漆了,除了表面有些刮痕外,大部份的平面都可以好穩固地與其他平面相貼合。因為是從小到大陪着成長的玩具,所以積木的數目和形狀大小等類目,我都可以知道得很清楚。就是少了那一塊梯形積木,就無法完成古神殿的偉大建築了。

有一年夏天,暑氣把村子變得像個蒸籠似地幾乎冒煙,我經過眼前這一道溪流,便解下鞋子踏進水流,河牀全都是圓潤的小石塊,踩起來分外冰涼透骨,幾乎沒打起冷顫來。我順着河流涉水慢行,偶爾無意識地彎腰拾起河中的一塊圓石,居然看見石頭下藏着我遺失了的梯形積木。我從來沒有把積木帶出家外,但那確實是五面黃色一面紅色的那個梯形積木。那時候我已經不再相信古文明後裔那些詭異傳說,可是家裏找不到的東西,卻在這條河流中找到了。

這次掀開的石頭,下面並沒有藏着兔兔。也該算是個幸好的發現,不然一切就會變得糟糕透頂而無法收拾。

我把記號石頭稍為甩乾,用衣下襬印一印濕氣,然後收進口袋裏。

越過那條簡陋的木橋,到達山林的那一邊地域。我應該記得上次那個禿崖的方向,可是茂密的粗樹零亂地佈置在整個空間,樹冠把光線的世界劃成清晰的界線。要是僥倖的話,還是有可能從迷宮中理出個方向;但想刻意走回迷宮中某一個特定的區域的話,不做一點記號就有點吃力了。

用尖石子往搶眼的樹榦上刻上記號,把長身的垂葉扭個結,在木縫中塞進兩片半葉子,一直用類似的方法不斷在複雜的山林裏留下自己看得懂的痕跡,花了三天時間才明確地理出走到禿崖的路徑。可是那並不表示我成功了。要遇到黑影人,我己經算不上到底來過多少天數。

一件黑斗篷從天而降,掉落在我左前方約四步之遙,抬頭就看見黑影人危坐在一根樹枝上。他沒有要移動半分的跡象,從那個距離和光線的狀況,我也不能肯定他就是我曾經遇過的黑影人。要說那是由任何一個人穿上類似服飾,我一定也無法分辨得出來。

我維持着抬頭看他的姿勢,他好像一隻準備隨時急飛下來的猛獸,從頭徹尾地把我打量得渾身不自在。他的肩上沒有披斗篷,那麼掉落下來的,是他故意扔給我,還是不小心脫落的呢?雖然不太認為是後者,但還是寧可保持着對望的姿勢,等待着甚麼變異會發生才行動。

「把它穿上吧。」黑影人用沒有情緒的聲線說,裏面連命令的感覺都沒有。不過應該可以確定,他就是我曾經遇過的黑影人,起碼是個聲音和裝扮服飾都跟他很像的人。

「你知道兔兔到哪裏去了嗎?」

「這件斗篷可以幫助你學習飛。」

「上次你給我禮帽後我就遇到的那隻大眼兔兔,我讓牠窩在禮帽的暗層內,那個暗層不會有別的通道或機關吧?」

「斗篷可以凝聚專注力。當然不可能馬上就飛得起來,不過一般來說都比較容易駕御飛的力量。」

「我把整個家翻查過幾次,也在遇見牠的草石堆中找了好多次,我想牠應該不會在這兩個地方。可是除此以外,我真不曉得該去哪裏找。」

「能夠飛的話,沒甚麼地方去不到,也沒甚麼地方能躲得過你的視線。要找甚麼的話,通常也會方便很多呢。」

這樣的對話總好像沒完沒了,能夠飛起來的話,真的就會找到兔兔嗎?黑影人並沒有非知道兔兔下落不可的理由,雖然我總覺得見到黑影人的話,多少會讓模糊的問號稍為淡薄一點。

我從地上撿起斗篷,抖落黏在上面的草葉,又問道:「學會飛之後,我該飛去哪裏呢?」

黑影人沉默。

沒有風吹過的森林底部,好像展覽館內被冷落了的寫實風景畫,氣息被單調地貼在靜止的畫框內,錯落的光線刻板得讓人感到窒息。黑影人一聲不響地降到地面上,雙眼依然炯炯地瞪着我看,好像要把我的思潮和忐忑看穿為止。

「你要找甚麼?」

「兔兔不見了。我想把牠找回來。」

「那麼,你是找到你要找的東西了哦?」

「甚麼?」他到底有沒有聽懂我說的話呢?「沒有。找到的話我就不用到這裏來了。」

「嗯,」黑影人點點頭,「你不是想飛嗎?」

「沒錯,可是我也想把兔兔找回來。」

「你遺失了你的兔兔嗎?」

我對黑影人用的字眼有所遲疑,「我只是,單純地想把牠找到,再遇上牠而已。」

「很好,你也明白兔兔並沒有理由一定要留在你的帽子裏。」

我明白。帽子不是我的。兔兔不是我的。要說把兔兔「找回來」,並不合情理。只是單純地想再遇上兔兔。有時候我也會擔心,要是真的在哪裏碰上一隻兔類動物,自己到底有沒有足夠把握可以肯定分辨出牠的等徵來。我以為我可以,也認為無論如何也必須這樣相信。於是我堅定地點頭。

「就算以後不能飛起來,你也寧願選擇找到兔兔?」

「這完全是兩回事嘛。」

黑影人又凝住了,好像一下子被攝回油畫中,變成幾點顏料繪成的簡單線條。

黑影人轉一個方向,便靈敏地向前走。他的言行和舉止總是那麼令人費解,我和他的思維走向,一定有很大的差異吧。想要摸清楚黑影人行為的動機和後果才作出反應和決定的話,直覺上我認為只會是一件徒勞的作業。既然上到這個山林裏,再一次遇上黑影人,不如就率性地相信這個唯一的線索吧。重逢,是一個良好的徵兆。應該要順從重逢所發出來的光線,只要沿着那道畢直的光線,事情就可以朝着理想的方向發展。現在只好這麼想了。

踏在草葉和斷枝上,我盡量保持同樣的距離跟在黑影人身後,在凌亂的小徑上留下一條隱約可見的足印痕跡。我小心奕奕地依着凹痕踩在他留下來的足印上,有時候要半跨步才跟得上一個足印與一個足印之間的距離。一絲不苟地安靜前行,漸漸覺得步距好像比較跟得上了。比較貼切的說法,是我的腿變得更長,腳掌的形狀以足印為框架,成長成黑影人腳掌的形狀。在陌生的山林中亂竄,抱着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的斗篷,無聲無息地,我一下子長高了。

走到一個沒有樹的崖邊,應該就是上次我躺下來睡着了的禿崖,也是我醒來遇見兔兔的地方。

「這條村莊呀,」黑影人和我一起站在崖邊,俯瞰着整條村時他說,「以人口和屬地範圍來說,每個村民都有一片隸屬於他們的田。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村莊就以這種模式存在。我們全部都是沙漏裏的一粒幼沙,擠擠擁擁地堆砌在一個密不透風的容器內,輪流經過沙漏正中間那個瓶頸的位置時,就是當前這個共同生活的時光了。大不了過一個輪迴,伸手甩一甩把沙漏反過來放置,我們又排着整齊的隊伍,擠擠擁擁地滑入屬於當下的漩渦。我說的情況你明白麼?」

「嗯。」

「所以,同時穿過瓶頸位置的數量幾乎是等量的,於是我們都總是有一片暫時屬於我們的田。有關於田的事情,我想你應該從長輩那裏多少聽說過一點點了吧?」

我想一想,「小時候好像從祖父口中聽過一些田和倉鼠之類的故事。」

他直瞪着我家的方向,從禿崖開始一直把焦點集中向我家。簷廊下的木地板泛着亮光,那是祖母每天打掃的成果,現在已經好難再見了。祖父穿着寶藍色的棉襖背心,裏面雖然穿了長袖睡衣,但心胸至喉嚨間貼上的一片肉色藥膏,還是有點突兀地看得很清楚。藥膏的味道軟綿綿地黏着我的童年神經生長,因為平常活動世界裏那種朝氣勃勃的活力生活,很難會遇上這種味道,所以藥膏的味道變成一種與別不同的象徵。有時候在陌生的老人身上,嗅到那個同一種處方的藥膏味道,就會讓我想起離開了的祖父油光滿面的臉容。

他搖着葵扇,瞇細眼睛看我跑來跑去。好不容易等到小時候的我跑乏了停下來,祖父遞給我一杯甜檸檬水。一邊看着我骨碌骨碌地喝掉,一邊緩緩跟我說:「我有跟你說過倉鼠和田的故事嗎……」

黑影人抬起頭,遠方有一朵狀似水果攤的白雲凝結,前面飄過一口倔強的井,經過水果攤後,井口飛出兩團光影,一隻是青蛙,一隻是蠍子。天依然一般蔚藍。

「碰到那朵雲的感覺,你一定無法想像吧。」

我望向他凝視着的方向,那朵雲好像被施了魔法似的變得越來越模糊,好像稍一呼氣就能把它打入水氣的輪迴。那一朵已經是快不存在的雲,要趕在它消散之前去碰觸,應該已經不可能了吧。

「跟你說這些,並不是想俏俏地引導你走向某一個我想你走的方向。從你出生開始,腳便長在你自己的腿上,那是與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的事情。到底結果你會飄上天空在月亮上定居下來,還是挖個深穴用泥濘堆砌房舍,抑或躺在甚麼都沒有的平凡地面上,等待血和肉被餓鷹與烈日掏個精光,那完全是你自己一個人的事情,就算老天爺說不依也沒法子。」

他把手伸進外套裏的胸口袋,摸出一件白色的東西。平放在左掌心後,右手輕巧地解開白布,裏面包的是兩根略比手掌長的甘荀。一根甘荀看來已經剝皮,表面光滑得連刀削的平面都看不出來,像天生就沒有皮保護着成長的模樣,只有根部殘留的亂葉,還能多少顯出一點作為植物的記號。另一根並沒有去皮,外層可以明顯看出在成長的不同時期被泥土擠壓的一圈一圈橫紋,不過看來也已經被徹底清洗過,大概甘荀上的頑垢曾被牙刷之類的工具清洗過,那一定得花上不少時間才做得到這種潔淨的程度吧。他把兩根甘荀抬起,示意我選一根。

男孩選擇剝了皮的光滑甘荀。

黑影人撿起剩下的一根,開始享受地嚼起來,男孩也跟着做。

「這樣吧,」黑影人用白布擦擦嘴角後說,「禮帽和斗篷都暫時留在你那邊好了。」

「可是,接下來我該怎麼做呢?」

「橋。」

「橋?」

「嗯。橫跨兩個被隔開的組織,那個連繫的媒介就是橋。」

「去到橋上就可以了嗎?」

「無論你要去哪裏,要去的地方就不是你正在處於的地方。你需要的就是橋。你有見過橋麼?」

我點點頭。不只見過,我還曾經親手推倒一根木幹,把它變成獨木橋呢。

「好好往橋上摸索。你會在橋上找到屬於你的田。」

回程的路上,天空變成鐵鏽的顏色,一副頹垣敗瓦快要滴漏下來的樣子。繞了一點路,經過一座木製的短橋。木橋跨過下面的小溪流,平板地連接兩個其實很接近的灘岸。踏在木板上會發出呀依呀依的怪聲,我用手觸摸木面,有好些地方都腐蝕成凹陷的狀態,好像身體的某部份變成殘廢那樣,變成對於橋的生命來說不可磨滅的缺憾。往呆滯的木上嗅一嗅,溪流的濕氣把陳年的木質薰出一陣茶味,一直聞着這種氣味的話,可能今晚會不容易入睡。趁天還沒有全黑,我走到橋底下,站在及踝的溪流中向上看。木板間的夾縫透出疏離的天色,雖然天還沒有全黑,但月光已急不及待攀上了天幕。

靜靜地瑟縮在橋底,彷彿能避開沙漏的追捕,怡然佔領一片獨立的天地。聽着流水潺潺作息,身軀晶瑩得像剔透的琉璃。我可以偷偷等待白天死去,等到黑夜也死去,那也是毫無困難的事情。

不行啊!

遙遠的桂樹娑娑地搖晃出幽怨的鳴歌。我聽見了。

停留,是最便捷的存在方式。總有一個分水嶺,我要到達一個舒適的點,然後從此停留下來。那就可以不顧一切地隨心所欲。

選擇,是一件駭人的事情。一定會有人可以理直氣壯地解說每一個選擇的動機和理據,譬如像翹着嘴角講課的學園教授那樣的人。可是我卻無法做到。現在我能感受到的,只有晚風吹來的涼。胸口有一團滾動的球狀火團,火團從甚麼時候黏在我的身上,已經無從考究。在球狀被雕空後,涼風就不再舒爽,而變成酸溜溜的憂戚戚,刺骨地讓每個毛孔顫抖。

冷得幾乎要擠出淚水來啦!受不了!那個泡沬似的火球,迷離地映出兔兔的奔跑的肖像。

 

【四】

到底過了多長的時間呢?現在已經一點都不害怕了。當然,剛開始的時候是怕得要命的,心想着要是把個腿兒或脖子摔斷了,也別說甚麼足印不足印的,馬上就可以畫上一個句號結束。雖說是不小心掉下來,其實心裏多少有點抱着「不如就索性跳下井去,不就一定找得到出口嗎」的想法,我就從大中午的色彩世界,掉進眼前這個只有「無」的世界。

我正在往下墜,已經下墜了好長一段時間,長得我已習慣了下墜的狀態,就像在地表上得佇足於地平面上是理所當然那樣。下墜中的井世界,就如想像中那樣漆黑一片。頭頂上那個被中午太陽照得耀眼的井口,一下子就縮小成針孔般的大小,就像沒有月光的晚上,密雲的覆蓋只遺下一點殘喘閃爍的星光,那還是不能對照明幫上一點忙。

無論怎麼伸張四肢,或試着在空中游動,都無法碰上任何一面井壁。要說下墜時會有逆向的風或氣流,那也是剛開始時才出現。現在我的感覺,只是認知自己存在而已。

一切物理性的有色世界,都無法加諸於五感上,惟有剩下那個靈活的意識,就像靈魂出竅一樣。

聽聽心在說甚麼呀。豬先生曾經這樣說過。我聽,細心地聽,豎起長耳朵,但也沒聽見任何聲音。我已經閉上眼睛了呀。陶醉在甚麼都不能被陶碎的墜落之中。沒甚麼好擔憂的。照這個方向發展的話,遲早一定會到達出口的。井的出口,只要耐心等待就可以了。

跑呀!

甚麼?

「跑呀!」

「甚麼?」我說。

「快!」

於是我跑。拼了命去跑,四肢大力地揮動,好快就協調出適宜的節拍。那是我就算閉上雙眼也能做得很好的技能。奔跑呀,追呀,跳躍呀,一定是天生的基因造就,每個躍動的小細胞總能和諧地配合,就像跳舞一樣。縱使沒有音樂伴奏,運動起身體來,就會自然產生像舞蹈一樣的節奏。或許是,每當我全神貫注地舞動肢體的時候,關節和骨骼就會從內部演奏出旋律。身體彷彿聽到旋律的呼喚,於是優雅地配合着。而我,總是能非常陶醉那個過程。

跑得有點累了,才想到自己並不曉得為甚麼要跑。於是我對着甚麼都沒有的黑暗問道:「為甚麼要跑呢?」

「你不喜歡嗎?」黑暗反問我。

「也不是不喜歡。只是這麼沒命似地飛奔,好像有點不可理喻。」

「譬如說,告訴你一個理由,你就可以好好地享受地去跑了麼?」

「唔……是有甚麼東西會追趕過來嗎?」我還是有點擔心。心情有點像回到剛開始跌入井時那樣。

「你後面沒有東西呀,只是你前面,有一個旋轉的球。」

「球?可是我沒看到啊。」

「你張開眼睛了嗎?」

「嗯。我認為我已經張開了。」

「我是你的動之足印喔!」

「甚麼?」

「動之足印。是你遺失的其中之一個足印。」

「噢!」有點聽不太明白。那我該懇求它回來還是命令它回來呢?就如豬先生說的,事情可能會變成我完全無法理解的狀態。

「就是了。你不是在找我嗎?」

「對呀。你……到哪裏去了?」問完之後,我才覺得那是個很愚蠢的問題。不過除此以外,也不曉得還該說些甚麼。

「我一直等着你呢。這裏真的好冷唷,你知道嗎,一冷起來,就沒辦法好好運動身子了。雖然在這裏已經有一段時間,但還是無法適應呀。始終生來就不是可以好好呆在冰冷地方的料子,日子也實在難熬喔。有時候想,再過一下子,你一定就會到這裏來找我的。那麼我就可以回到上面那個陽光普照的地方,大搖大擺地舞動,好好地在跑和跳之間留下我引以為傲的足印。實在非這樣想不可呀!可是到底度過了多久呢,我根本無法想像你沒有我的時候,日子是怎麼過的。你還好嗎?」

「嗯,還可以……。其實是,也不太行吧。所以才要跑到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來與你相遇。之前的事情,實在對不起呀。」

「沒關係,你能到這兒來,我已經萬分歡喜了。」

「唔,」我不好意思地遲疑一下,「老實說,那個時候的事情,我完全沒辦法想起來。」

「嗯。」聲音停頓了,只有聽起來好像嘟着嘴生氣的呼氣聲。「真的忘了哦?」

「真的怎麼也想不起來。」

「好可憐哦。那一定好痛苦吧。老實告訢你好了,那時候,你痛得不得了。」

「痛?怎麼忽然痛起來了?」

「誰曉得為甚麼呢。總之是,你的身體負荷不了那麼劇烈的運動,於是發出讓你不得不停下來的訊息。你大概也把那種痛楚忘掉了吧。那時候,你淚光兒都掉下來。可是還撐着要動,怎麼也不願停下來休息。結果真的麻煩了。甚麼事情呀,一過了火就會變得非常糟糕,那也是藐視疼痛訊息的後果呀。有一次,你一咬牙,就把我丟進這裏來了。」

聲音停下來,好像想看看我的反應。可是我的確一點記憶都沒有,就好像在聽一個別人的故事那樣。聲音發現我並沒有發出像「噢,想起來了」之類的驚叫後,繼續說道:

「那確實是難以置信的事情呀。你知道嗎,我以為你是永遠無法願意停下來的人,雖然『放棄』可能只是你剎那閃過的念頭,可是對我來說卻是個沉痛的失落呀。」

我配備上動之足印,把曾經屬於我的動之足印的記憶徹底重溫一遍。

井裏,回復成只有黑色,和比黑色更黑暗的無。

直到一陣白煙似的香味飄過來。

好香啊!那是甚麼味道?甜甜的像成熟得發紅的草莓,滴溜在果尖的鮮味汁液,濃烈得要把整個嗅覺神經都麻醉掉。心跳加速了,四周的黑暗稍為淡了一點,算得上是有點光的感覺。可是還是甚麼東西都看不見呀。是霧嗎?還是煙霞之類的景象?無以捉摸的阻隔物,這種看得見的映光物質,其實與處在黑暗中沒兩樣。

開始感到燥熱,皮膚上滲出黏黏的冷汗。白色的煙好像觸動了身體上某部份的感應器,它似乎要表現出某些需求的訊息,可是那到底代表甚麼,我還是無法好好辨認出來。是我還飄流於物理的肉身外嗎?

感覺有些遲鈍了,要說思考也並不能夠好好掌握。

「怎麼樣怎麼樣?現在還好吧?呵呵呵呵。」煙霧的香氣震動出沉重的聲音。

「我嗎?嗯,應該還可以吧。」

「唔。嘿嘿嘿。」

「請問,你是足印嗎?」

「哎呀呀,你一定有很多煩惱吧?」

「唔,我想不會吧。煩惱總是很複雜的問題,我一定無法好好處理。所以我以為我沒甚麼煩惱。」

「噢……是那樣子喲……」聲音平平地說。

白色的煙漸漸變薄,由毫無道理的慘白,一點一點褪成朦朧的隱約可見。似乎在那片朦朧之後,有一片色彩奪目的東西躺在寬廣的綠草坪上,花點時間定睛看,青草色的地上排滿了一大堆水果,全都是色澤無瑕的鮮艷果色。那裏靜靜地伏着一隻兔兔。那是我自己呀。我看見那個自己沒精打彩地嗅着附近美妙的果香,鼻孔細膩地一張一弛,卻好像拿不定主意,還是根本連一點食慾都提不起來,徬徨得靜止了,好像火車忘了在經過的車站停下來,悄悄地溜過了。

這邊這個我,卻不耐煩地變得好想吃水果。喉嚨像被卡嚓一聲拉動了機關,唾液莫名其妙地滲出來。可是這邊這個我,卻沒辦法咬得到那邊那個我身旁的水果呀。無論怎麼擺動,那邊那個我還是像塑膠模型一樣呆呆地伏着。

煙霞中又竄出那把聲音,「你看你看,還是不行吧。所謂的滿足呀,就不能想太多東西哦。想太多的話,怎麼說結果都只會變成沒有意義的煩惱。」

「嗯,說得對呀。好好地過有趣的日子的話,的確很不錯。」

「那麼,你還喜歡吃麼?」

「吃?」

「嗯。從前唷,美味的水果就能讓你笑得很甜了。你知道滿足地吃到美妙的食物,那種令人陶醉的享受有多溫暖麼?年紀小小的時候,總可以好簡單地跟隨好奇的舌頭,大口大口地品嚐。只要稍微能惹起奇幻的想像,就不可能有不應該去享受的理由。其實事情不就是應該這樣子嗎?沒有甚麼比想去做來得更加實在了。」

「要怎麼過日子真是個困難的題目。」我覺得聲音說的話很有道理,可是到底能不能實踐出來又是另一回事。「有時候很想去做某些事情,但經常都會平白無端冒出一些參差不齊的菱角,也就不能順滑地發展下去。不是騙你哦,每次發生這種事情時,心裡總會說不出地難過。會覺得好無力,好像失去韌力的橡皮圈,軟軟地貼在桌面上。」

「我知道。」白霧零散地猶豫一陣,「因為那時候,你一併把心之足印都埋葬了。」

「你是心之足印嗎?」

「不是。」

「不好意思,因為我失去了足印,而且連有關足印的所有記憶都無法回想起來。我現在正想把足印找回來。所以如果你知道的話,拜託你可以告訴我怎樣才可找回足印嗎?」

聲音低聲地呼出一口氣,好像想故意把吐氣聲埋藏在甚麼地方。然後說:「我是『涎』。很久以前呀,因為嗜吃給你帶來好多你想不通的煩惱,每天都過着心煩的日子。找不到理想的出路的時候,你就惟有做出放棄的選擇了。唔……該怎麼說呢?總有這樣的時期吧。反正不可能從頭到尾都能把每一件事情完美地找到解決方案呀。那絕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問題是你現在已經來到這裏了,那已是到達另一個階段的時候。」

「謝謝你。」

「這樣吧,只要心之足印願意回去,我這邊就沒問題了。好好去談一談吧。」

白霧消散了,好像全世界的燈火被啪一聲弄熄,然後又恢復完全的黑暗。

我繼續下墜。雖然並沒有確切的下墜感覺,但黑暗中的無,會令我想起失重這一回事。

滴……答……是滴水聲麼?滴答……滴答……好像是雨聲?下面的水滴正向上灑,我打個呵欠,左面的水滴便向右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還在井裏,只有在井裏時,一切才會顛倒地變得無法明白。

「聽!」

我瞪大眼睛,卻和沒有瞪大眼睛時接收到同樣的景象。「你是心之足印麼?」

「仔細聽!」

我闔上雙眼,水滴有時急有時緩,總之都從錯亂的方向,離奇地往無法理解的方向去。仔細地聽,會聽見想像不到的細緻。水滴像一個高台跳水員,從遠不見天際的地方一躍而下,在漫長的空中伸縮鼓脹。剔透閃耀得像一顆初熟的嬾葡萄,看上去就能見到映出來那個精彩的活潑世界。當水滴撞上盡頭時,我好像被甚麼震動了,全身不由得顫抖一下,幽幽地感到有所失落。

「那是雨水麼?」我忍不住問。

「那是你的眼淚。每一顆滴在心上的眼淚。」

「聽起來,真的很難過。」知道那是甚麼聲音後,滴水聲聽起來更加憂鬱,每一個滴答聲響起來,我都像被悶悶地敲一錘。

淚滴聲彷彿泛起湛藍的冰川,刺骨地讓毛孔都豎起來。在淚滴的間隙間,還有一些低沉的唸音,像山頭寺內綿密地傳來的呢喃聲,唸的人一舒心靜,聽的人反添靈亂。一張張由不規則形狀組成的網狀物,由遠至近地飄入,重疊又交錯。粗糙與尖酸混沌在一塊,互相拉扯角力後,又溶解成黏稠的附著物。

「拜託,可以停止嗎?」我忍不住叫道。

「有方法停止的。那些都是怨氣和嗔怒釋放出來的徘徊殘像。你知道嗎,當你不開心的時候,就需要一個能讓你豁出去的出口。堆堆砌砌抑壓在心底的話,你的心就會被越來越紊亂的組織佔據。」

「可以開開心心地過的話,誰不想呢?」

「要是失去心的澄明,就會連愛的能力都逐漸被蒙蔽起來唷。到那時候的話,就會變成空心木偶一般,輕輕一敲就會傳回空洞的聲音來。」

聲音說的話,我並不能輕鬆地掌握,可是我知道,跟我對話的一定就是心之足印,而且它說的都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是對放棄足印之前的我的問題,也一定包含放棄足印之後的我的叮嚀。現在我所知道的這個我,一定是一個已經沒有心的我。許久以前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我不知道,心之足印沒有提起,我也覺得沒有必要去知道了。不如意的事情,只要活着便一定會出現,就像呼氣和吐氣那麼理所當然。大不了舒舒兩聲抱怨,喊叫兩聲花淚,蒙頭蓋被睡上一覺,雞啼時就該有新的一天。

於是我攜着心之足印,還有涎之足印,平靜地讓黑暗和寂靜再次籠罩我。

我在黑暗中旋轉,試着感覺已經回來的三個足印,可是怎麼觸摸,還是感覺不出他們的存在,就連剩下的足印到底是哪一個都無法弄清楚。

流水聲。

又是水聲?我蹙起眉,感到不耐煩。難道就不能馬上跑出來好好談一下嗎?不過把足印扔棄的人是我,不能在這個骨節眼不耐煩吧。

視野漸漸變光,雙眼跟隨着變光的緩慢速度而不被陽光所刺痛。的確是陽光,而不是甚麼幻覺光之類的假光。而且我的肉身,就站在這個鋪滿碎石的岸邊。前面有一條清澈的河流,水流頗急,但仍有些伶仃的斑彩鯉魚用力擺動魚身拼命往上游。

「你要找的足印,就在對岸哦。」聲音說。

又是聲音,那麼我還是在井裏面吧。雖然景象明明是個戶外的地方,我也能感覺到踩在碎石上的凹凸,但要說全部都是假象的話也不是沒有可能。碰得到的東西都好像那些為了方便解說而附在文件上的彩色圖表,獨立存在的話都會變得沒有意義。

我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籌劃怎麼能到達對岸。可是左右兩個方向都沒有顯示盡頭的跡象,也沒有任何可以依靠橫跨的物事。流水對我來說又太深太急了,一下子眼前並沒有看見簡便的解決辦法。

「可是,有甚麼方法可以到達對岸嗎?」

「有呀。當然有了。」然後聲音便停止,好像擲出去的石頭忽然在半空中凝住了一樣不自然。

水流從右到左流去,那麼最壞的打算,就是沿着右邊向上游走,直至盡頭的話,總該有辦法到對岸去吧。雖然不曉得有多遠,但起碼比起現在茫無頭緒來得實際。

沿着河岸走,路上全是一模一樣的小碎石路,旁邊長出品種一致的大柳樹,真是個寧靜的地方。走了好一段時間,天空還從沒有一隻鳥飛過,林中也沒半聲蟲鳴響過。我望向唯一有聲音傳出的河流,裏面依然有三尾鯉魚靈敏地游動,可是牠們游的方向卻改變了。不是魚忽然改道往下游游去,而是水流方向改變了。現在河流居然變成由左向右流。

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隨便找一個比較平坦的位置,我面朝着對岸就賭氣蹲坐下來,等待聲音再次出現。對岸的景色和這邊並沒有甚麼不同的地方,我想像着對面林中幽暗的沼地上,有一個孤伶伶的足印正吃力地向着光源拖出步伐。

「放棄了嗎?」

「不。可以告訴我到底哪一邊才是上游嗎?」

「沒有用的。」聲音說,「簡單來說,這並不是一條河流。你站着的那片土地,是一個孤島,一個與其他地面不相連的孤島。你所擁有的一切,你見過的景物,聽過的聲音,你所抱持的觀念,還包括你自己本身在內,全都是這個孤島呀。」

「那麼,怎樣才能離開這個孤島呢?」

「不可能離開呀,你本身就是島的一部份。」

「我就是島的一部份。」我重複述說一遍,可是對於理解當中的含意,並沒有顯著的幫助。

「就是這麼回事。被無盡的水包圍着。」

我並不是很瞭解島和水的事情。「難道就沒有相通其他陸地的方法嗎?」

「你認為有嗎?」

「應該會有才對呀。譬如……好像……例如,橫水渡之類的筏,或者……或者氫氣球,還有……繩索啦,可能……可能……橋呀。對!橋也可以呀。」

「嗯。你說得一點也不錯。」

「對呀,附近有橋的話就沒問題了。」

「我就是你想尋找的橋之足印。」

「太好了!可是我沒辦法到你那邊去呢。你知道哪裏有橋嗎?」

「我就是橋呀。」

「哦……」那麼只要我到達對岸,就能得到橋之足印的幫助;也只有橋之足印的幫助,我才能到達對岸。所以只要有橋的話,我就不需要橋了……。這樣子,還是沒有進展到哪裏去呀。

「你和所有對岸之間,總會有潺潺不止的河流。」橋之足印發現我只能眨眨眼困在迷思之中,便繼續說,「無論左邊是上游右邊是下游,還是反過來都好,兩個方向都處在跟你相對立的身份。要真正連繫上另一個孤島,你只好依靠能夠互通訊息的橋。就像我們現在的處境喲。你在那邊,我在這邊,大家都不能好好瞭解對方的情況,這樣就最糟糕了,就算我倆都想着同一個宏大的目標,可是還是會被大浪滔滔的流澗阻隔。無論如何都要建立好橋,才有力量在複雜的世界上通行無阻。」

「就是說,再怎麼了不起都好,沒有橋的話,孤島永遠都是一個孤島。」

「沒錯,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別再任性地把橋糟蹋了喔。」

橋的叮嚀綿延地傳到深遠的地方,卻久久不絕地迴盪。

前面河畔上的小石堆,被沒來由的風吹亂。附近的地都在劇烈地震動,地底好像快速生長的菜苗,長出一頭寬闊的木板。木板接連地生長,斜斜向着河流那邊彎過去,像雨後那道山雲間的天虹,無聲地收落在對岸的地上。

我走到新鮮的木板橋上,上面散發出濃烈的木香,每一塊木板都被磨得平滑光亮,就像剛泡香的茉莉茶。

天空掠過黑影,一雙白眉鶇鳥從前面的綠林中飛出來,一邊尖叫一邊追逐着。寧靜被翅膀拍醒了,風和氣流鮮明地吹動枝葉,吹動野草,吹動我身上的毛髮。我稍為前進幾步,回頭看,不多不少,所有足印都恢復原狀。太陽熱辣辣地把足印烘成屬於我的形狀,感覺十分美妙,好像忽然在沒來由的荒草之間找到失落了多年的童年回憶似的感覺。

我低着頭,小心察看自己的足印,一點也不錯,那的確是我印象中自己足印的形狀,並沒有找錯,也沒有不小心和別人的調換了。前足和後足上都有四個趾的足印,完全沒有第五趾的痕跡。

我抱着比進入井之前多了好多的記憶。雖然並不能確定,可是我覺得那個沉默的第五趾足印還留在甚麼地方,孤單地等候我繼續踏上追尋之旅。

黑暗並沒有降臨,四周都出現活靈活現的生命氣息。我知道自己已不在井裏,已經從井的出口跌出來。

 

【五】

早上太陽剛爬起來不久,枝頭上的雛鳥便吱吱喳喳地叫過不停,還沒有長成翅膀的鳥,困在巢中一定很無聊吧。不過我也習慣這個時間起床,倒也不算是非常吃力的事情。這個時候植物都發出更加鮮明的氣味,這種氣味有甚麼特別之處,我也說不上來。總之是一種聞起來很舒服、能吸引人享受在其中的味道。我愚魯的嗅覺都能被牽引的話,說不定兔兔也會喜歡在這個時間有所活躍吧。

繼續進行今天的尋橋活動。村裏的橋我已經全部探訪過了,因為並不是一條多大的村,所以做起來並不會太過吃力。會不會我要找的橋,其實是在村子以外的地方呢?從黑影人的言談中,我覺得重點並不在於實質上某一條指定的橋,而是機緣上有一條以橋為媒介的場景,就像舞台上的佈景板那樣,在適當的時候就會推出來變換成一個模式,以便繼續進行故事。雖然並不能百份百肯定這個推測,但我對於黑影人有無以名狀的信心,所以決定暫時先重複往村裏的橋上摸索。

這條村總共有八條繩索橋、六條木橋、和一條石橋。我一天大概能到訪三至五條橋。為了避免過度規律性的重複,到訪的先後次序大都採用即興的隨心法,和以順道為依據。今天我先到一條繩索橋,這條橋能到達的那片山林,長滿了大塊大塊的香菇。不過現在並不是採香菇的最佳時節,所以完全沒有人經過。也因為沒有人到訪的關係,這段時期在橋的另一方,多有集結成群的狐狸在活動。

我來回地在橋上走一遍,細心地摸索着每一個繩結。然後掏出袋裏的乾毛布,替橋頭那兩根栓在地上的木幹擦拭。確定木栓都已一塵不染後,我背靠着其中一根,面向繩索橋盤坐。橋下面是一個約四五公尺深的小谷,並沒有流水經過,只有亂石鋪成的崎嶇造成不方便的凹凸地面。

蟬忽然停止鳴叫,我才意識到牠一直在發出連綿的聲響。叫聲停止之後就再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好像是哪裏突然冒出一隻不耐煩的螳螂,因為被嘈得睡不着覺而爬起來一下子了結蟬的喉嚨那樣,只留下乾癟癟的寧靜。蟬的最後一聲餘韻,讓我想起一段熟悉旋律的起首。我輕輕地哼出一段沒有歌詞的曲兒,不過那到底是甚麼歌卻一點都想不起來。

確定旋律已經無法從記憶中發展下去,我站起來,最後檢視一次繩索橋,然後便往下一道橋走去。

一邊吃着花生口味的麥包,一邊踩着粗糙的黃泥路。薄雲稍有遮擋,但仍看得出太陽大概快爬到頭頂。來到今天的第二條橋上。這是一條木板搭成的橋,木板都被下面流過的濕氣沾染,發出像曬乾的魚的氣味。

看着河流無聲地滑過河床,裏面連魚苗游過的跡象都沒有,好像河流是從山上一夜之間忽然冒出來的,水裏的生物和兩棲動物都來不及察覺。

後面的草叢裏傳來一點聲音,我以為即將會有三數隻雲雀穿過草葉,向天空一邊飛一邊高歌。可是那陣凌亂的聲音就像蜘蛛網上掙脫不了的小飛蟲,依然好有毅力地在草叢間磨蹭,令我忍不住轉過去看看究竟是甚麼東西在叫。

傳出聲響的草叢還在悄悄地擾攘,而在河流旁邊,卻站着兔兔。

兔兔靜靜地看着河流在發呆,確實就是男孩一直在找的兔兔呀。

草叢裏鑽出一隻淺灰色的豬,豬的身上非常光滑,毛髮也不多,好像剛到過髮型屋修剪並護理完畢,身上還冒着熱辣辣的蒸氣便精神奕奕地走出來蹓躂。兔兔仍然背着那頭偌大的豬,一動不動地把目光放在河床的底下,好像要望穿裏面藏着的甚麼閃閃發亮的東西,而且被那東西的光芒吸引得忘了其他所有事情。

豬走得好慢,但確實是向着兔兔的方向走去。不得不擔心牠是否有惡意,萬一忽然撲起來襲擊兔兔的話,那就不得了。兔兔還是保持沒有察覺到的姿態,我距離那邊卻還有十步之遙。情急之下伸手進口袋裏摸索,剛好是那塊從河裏檢到的圓滑稱手的石子。我向着胖豬大叫一聲,胖豬轉過頭來,然後我猛力把石子擲向他們附近的河面。胖豬被撞擊水面的聲響嚇跑了,濺起的水花點點灑向兔兔身上,兔兔才好像被人從深邃的夢中強行拉出來,一副茫然感到陌生的樣子。

空氣只剩下一遍白皚皚的朦朧,陌生得讓人感到寒冷。男孩慢慢走到跟前,對我露出微笑,好像能馬上把玫瑰花綻開的溫暖笑法。

男孩從口袋裏掏出一件寶藍色的布包,裏面包着四根削好皮的甘荀。「肚子餓了麼?」

我愣了好一陣子,才終於把意識和眼前的現實連繫上來。「嗯,好像很久沒有吃東西了,不過現在還不想吃。可以先替我收着嗎?倒是有一點渴。」

「檸檬水可以麼?」

「再好不過了。謝謝你。」

兔兔用雙手握着瓶子的上半部,大口大口地啜飲瓶子裏的檸檬水。喝完後深深地呼出一口涼氣,好像檸檬水和身體內的一團被冰封了很久的東西對換。兔兔的面色看起來好多了,起碼看來不似會忽然被不知名的輕風吹走,而且神色與山林的色彩也可以鮮明地對比出那份實在感。

「那甜甜的味道是甚麼?」

「楓糖。」

「楓糖?不是蜂蜜的糖吧?」

「不。是楓樹的樹液提煉出來的糖。味道還可以嗎?」

「不錯呀。就怕是蜜蜂的蜜糖。小時候聽別人說過,灰熊最喜歡蜜蜂的糖,要是我們偷偷吃蜜糖的話,灰熊也會嗅得出我們身上的蜜糖味,被他們跟上來的話就麻煩了。他們的身形大得可怕,比你還要大好幾倍哦。你有見過嗎?」

「沒有親眼見過。不過不用擔心哦,要是有灰熊跑出來的話,我也會在你身邊嘛。」

兔兔想像出大灰熊的龐大身軀,露出猙獰的神情,把一棵大樹死命推倒。然後上空飛起了好多煙塵、和十數隻徬徨無措的黑鳥之類的情境。

「就算你在,也打不贏大熊吧。」

「當然了。不過我只要和大熊好好談一下蜂蜜的事情就可以解決了。」

喉嚨被甘養得溫溫暖暖。自從找足印以來,好像都沒有好好休息過。現在想到有點疲累的事情上時,身體就不聽使喚地變得軟綿綿。不過好想去散步呀!兔兔說。再怎麼說,也應該要體認一下屬於自己的新的步伐。

腳板踏在路上的感覺有點陌生,每走一步都好像和大地初吻,從腳丫傳來一股像母親體溫的熱力,一直蔓延到全身並麻痺了疲憊。走過稍為沾有濕氣的泥地時,留下雖然不深但卻實實在在能與腳掌兌現等同形狀的足印。

「我忽然發現丟了東西,所以不得已,夜半跑出去想把它找回來。不好意思,讓你掛心了。」

「沒關係。已經找到了嗎?」

足印上沒有第五趾的痕跡,可能有些很重要的東西還留在井裏的某個地方也說不定。

「嗯。已經找回來了。」兔兔簡單地說。

「那就好。」

一路上都在尋找。有時候會迷惑,就像還沒有開始尋找之前那種迷失感。要找的東西到底是不是自己想像過要找的東西,甚至連那東西到底存不存在都沒有十足把握。這一刻,我們遇上了,尋找的旅程就等於結束了嗎?貼切一點說,應該是事情又要開始了。

「你一定累了吧。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下?」

「沒關係,我想走走路。」

「好呀,我跟你一起慢慢走。」

男孩的步伐總會比我快,要是他不顧一切地向前跑,一定可以跑得好快好快,快得把地上的枯葉都捲起,山林也伸長脖子爭相觀賞,連河流都會瞇起漣漪來察看,速度快得像飛起來一樣。飛奔過平原,飛奔過沙灘,都不留下一點痕跡。

足印?他會不留下足印嗎?兔兔想。

「有甚麼地方特別想去嗎?」男孩輕鬆地問,「總不能在附近亂繞圈子吧,隨便亂走可能真的會迷路喲。」

「說得也是。對不起,我總是那麼任性地亂來。」

「別忽然跟我道歉嘛,這樣子我也想說對不起了。」

「為甚麼?」

「就像是,自己不想要的,也不加諸別人身上。類似是這樣的道理吧。」

「噢。」並不是很明白那個道理,「又給你添煩惱了,不好意思。」

「嗯,就是那樣了。」

「怎樣?」

「你又說不好意思啦。」

兔兔傻傻地沉默了,好像憋住了甚麼,有點蠻橫的東西黏在喉嚨發不出聲音來的窘態。

「哎呀,別想太多了。我們就到處走走吧。最近我每天都在附近走來走去,總不至於無法回家。」

「不知道附近有沒有沙灘?」兔兔好像忽然想起來,「能夠看見大海的那種沙灘。」

「沙地的話還是有的,而且是非常柔軟的沙喔。可是海的話就沒那麼明確了。我也說不清楚。」

「我想去看看。」

好幾隻飛鳥在天空互相追逐,分成不同的族群悠閒地飛。水聲漸漸聽得清楚,可是那並不像潮水拍岸的節奏,也不像河流沉默地向下游流動。等到穿越幾重高身灌木叢之後,才看見一片金黃色的沙灘。

沙粒幼細得像在麵粉上走路,除了太陽已經偏西的關係,沙子的顏色似乎本身就是金色,捏一把放進烤爐裏半個小時的話,就會烘出鬆軟暖口的金麵包似的。

那個包圍着金沙灘的水靜靜地移動,不細心看的話可能會以為那是個靜止的湖。

看着海鳥飛到淺水處,把長長的鳥緣插入水中一陣,又昂起頭來搖幾下頭把水甩乾,然後呆呆地思考一下便拍翼再飛起來。我們在沙地上步行,漸漸把這幅寧靜的畫的氣息吸入體內。

走到一處好像可以是沙地中央的地方,便停下來。男孩翻出一條純黑色的絲質斗篷,用力把它甩成大大的四方形,鋪在溫暖的沙地上。稍微猶疑地看着斗篷思考,好像覺得缺少了甚麼實在性的東西似的,於是又從背包拎出一頂黑色高禮帽,伸手進去帽子內確認一下墊褥的柔軟度,然後擺在斗篷的前端。我們抖一抖沾在身上如微塵般的金沙麵粉,便向着那片映着鱗光的水面坐下來。

「這是海嗎?」

「不是。」

「難怪聞不出海水的鹹味。」

「但這也不是湖哦,」男孩好像對着學校郊遊的小學生們介紹奇妙的大自然那樣的語氣說,「你看前方遠處沒有山,並不足以圍起來形成蓄水的湖。」

「那麼這是河流?」

「對。一條很寬很廣的河流,就連河的對岸也看不見。」

「你確定河流的對面真的有岸?」

「當然了。世界上有無數座山,山川上的水都會一滴不漏地最終經過這一條寬闊的河。是所有的水喔。這樣的河流把我們和那個遙遠的對岸隔開了。」

「河的對岸是個甚麼樣的地方?」

「不知道。」男孩聳聳肩膀,「只知道我們都被這條大河流籠罩着。雖然誰都想過去對岸瞧一瞧看個究竟,可是那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難道沒有橋可以走過去麼?」

「沒有。有人試過划船過去,可是都不太順利。要不就在很久之後被無緣無故飄流回這邊的岸來,而且船上的人都昏迷了。要不就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回來,但發現原來划回原來的岸上後就十分沮喪。也曾經有兩個人,再也沒有回來過。」

兔兔試着想像對岸的景色。但能想得到的也不過是個平凡的海岸而已。有幾間稀疏的平房,灘上有好多灰白色的貝殼。一對父子緩緩地走過海岸,說起古老的童話和傳說。

「你有想過到對岸去嗎?」

男孩看着前面,那個遙遠得看不見的地方。「有。以前想過。」

「怎麼變成不再想了?」

「因為季節已經過了呀。」

「季節過了喔。」

「嗯。明白這點之後,能不能到達對岸就已變得沒有關係了。」

「說不定,你可以成為第一個成功往返的人喲。或許有一天,你能夠如意地飛起來呢。到時候在這邊的我,一定也會感到很光榮。」

男孩想起黑影人,和他曾經說過的話。

如果每一個段落都有它的主旨的話,「終於和兔兔重遇」這件事情的發生,難道也意味着隨心地飛,就是下一個段落的端點?

「飛,也不一定就是有趣的事情。」

兔兔點點頭。並不確定這句話是不是說給自己聽的。

「踏踏實實的生活,也有它可愛的地方。」男孩靦腆地抓抓耳背,繼續說,「譬如簡簡單單地跟你吃一些平凡的餐飲啦,當然,偶爾也可以上一次特別的菜館享受一下。然後我們可以帶着清甜的檸檬水,到空曠的地方打打球跑跑步。或者就像現在這樣,甚麼也不做地坐在只有飛鳥和海風的地方,有的沒的說一些不着邊際的話和夢想,或者甚麼也不用說,看着太陽終於捨得光芒而隱入地表以下。生活哪,真的是要多簡單就能有多簡單。沒有甚麼非要完成不可的事情等着去做,心血來潮,也就拉着春風的衣角和茶花的殘香,四面坐下來打打橋牌。就是那麼一回事而已。」

兔兔深深吸一口氣,好像要把男孩說的話用力吸入身體內消化。我把身上的重量靠在男孩身上,他伸出寬大的手把我擁入懷裏。我們保持這樣的姿勢,沉默地看着橙黃色的太陽露出疲態,黃昏的陽光把一片片溫柔灑在大河的波濤上。大河流飄流着陌生的微語和訊息,裏面棲息着誤把河流當成湖泊的淡水魚。三兩尾矯健的銀魚扭動蠻腰,一躍一翻騰地在河面穿梭,彼此傳遞着我聽不明白的暗號。牠們活在河流之中,有一個我捉摸不到的世界,以另一種生存方式同時生活在同一堆沙洪之中。我和男孩在同一個岸上,看着同一幅光景。

跟他要了一根甘荀,味道跟我想像中的甘荀有點不同。耐心地啃掉半根之後,才想到那是去了皮的甘荀。無論喜歡或是不喜歡,肩並肩看着同一片天空是一回事,陰陽兩極相對的差異是無從更易的也是鐵定的事。

我向前挪動身體,並轉過身來,與男孩保持相對望的姿勢。他身後有一叢發青的旱林,一艘被蠶食得很嚴重的小舟栓在沙地上的一根木樁上,半根斷槳被遺棄在小舟旁,好像剛受傷的狐狸伏在地上等待復原的可憐樣子。遠處升起灰白色的炊煙,竄到天上染成星空的銀光。月亮已經立在山頭,準備好隨時候命,接替太陽掌管今晚的氛圍。

迎面對着你,我看見的是你背後、那個你看不見的世界。而你也看着我看不見的世界。所謂的美妙組合應該就是這麼樣。

「你睡覺時的睡姿是怎樣的?」

男孩認真地想了一下,「大概是仰睡吧。」

「嗯,那就好。」

「你呢?」

「不知道呢。有時側着身子,有時趴着吧。」

男孩點點頭,想起那一晚兔兔在被褥中側睡的樣子,忽然覺得很好笑。

天色已黑,沙灘變成銀白色的緞帶延伸開去。柔軟的承托簡直像躺在幼嫩的豆腐磚上,而且鋪上剛洗好的床鋪。希望就這樣一直至日出再爬上來,爬上來再算吧。多少有點累了,應該好好休息一下。

聽着流水悄悄地游過,只要閤上雙眼,安心地放鬆身子,就好像飄到真正的海洋去,隨着波濤的起伏而盪漾。用心去感覺那種失去感覺的感覺,身軀就靜悄悄地缺乏重量,輕得像飄浮在空中,有晚風徐徐地吹送。

你推一推我。咦,是我推你嗎?我們醒來了,發現原本墊在沙上的斗篷已飄起來,把我們載離地面。斗篷以非常緩慢的速度行進,比一隻剛被主人罵完後垂頭喪氣地在街頭踱步的失落犬走得還要慢。以飛行來說,簡直是懶得發力似的。

這樣忽高忽低地飄行,離地也不過一公尺。等我意識到斗篷正朝着大河行進時,我回頭看,看見兔兔提過的那艘小舟。從距離看來,我們並沒有飛行多久而已。兔兔雙眼細看着我,我把她抱起來,翻身跳到沙上,離開飛向遠方的斗篷。

斗篷繼續飛去。

我們停在原地,沉默地目送斗篷一點一點地飄離。黑暗中的光滑黑斗篷,好像在海洋深處那張吃飽了的悠閒的電鰻,帶給人齷齪難耐的窒息感。

當它快要接近河邊的時候,斗篷上的禮帽開始劇烈地擺動,看來像某種動物的頭部,因為躲避纏人的飛蟲而瘋狂地搖頭擺腦。最後一下猛烈的擺動,甩出了灰濛濛的一頭怪物。那是豬先生呀。兔兔看傻了眼,但無論怎麼叫喊,豬先生都只是呆呆地保持完全不動的姿勢,雙眼泛着青紅色的光,但視線卻放在幽暗河流的底部,好像想把流傳在河流中的祕密看穿似的。

豬先生擁有我的跛腳的一部份,和那禮帽中抖不出來的第五趾足印,不發一言地向着沒有橋的對岸遠去。

-完-

註:參加「香港第三十四屆青年文學獎徵文比賽『小說高級組』」落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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