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言簿 | 註冊 | 登入     
     歡迎!   訂閱RSS摘要
           hinarthur
     首頁聽故事故事短篇小說
最新回應
相關文章回應者回應日期
《恒河傳說》劇場版 碎花年華
(MSN)Keith
2006年01月12日
《恒河傳說》劇場版 碎花年華
hinarthur
2006年01月11日
《恒河傳說》劇場版 碎花年華
(MSN)Ronnie
2006年01月10日
索引
短篇小說(20)
短篇小說
2006年11月25日
飄流香村

最後更新:2009年01月10日

【雨】

「請問一下,要去那個雕像的地方,該怎麼走?」我在街上發獃地出神慢走的時候,被這個女孩截停下來。她那把頭髮肆無忌憚地垂下來,給我一個很特別的印象。

「你是說,那個石像嗎?」我問。

「唔……我不曉得那個像是不是用石頭做的。」

「那倒傷腦筋了。應該不會是塑膠或玻璃做的吧?」

「塑膠雕像?像櫥窗裡擺放的模型娃娃那樣的麼?」

「嗯,比石像更耐用的塑膠像。不過如果你要找的是塑膠像的話,那真的是多得可怕,簡直是到處都有。有時你以為站在你旁邊一起等紅綠燈過馬路的人,原來也是個被人抱著走的塑膠像。」

「那我想不是塑膠做的了。我找的那個,很出名的,就連旅遊指南也會有介紹的那種。」

「哦,是那個神像吧?」

「不是神像!他沒有三頭六臂,也沒有坐獅坐蓮,只是一尊人像。一尊歷史悠久的人型雕像。」

「歷史悠久的話,大概就是那尊銅像了。我知道那地方,我帶你去吧。」

「不用麻煩,你跟我說怎麼走就好了。很遠嗎?」

「有一點點距離。不過沒關係,我也是要到那附近去。一起走吧。」

她穿著橙色的輕便上衣和嫩草色的短褲,掛在肩膀上的小袋子看起來很欠缺重量,就像剛從商店架上取下來,還來不及把裡面充塞用的軟海綿拿出來,就急不及待地拎上街了。我揹著一個運動背包,大概看來比她更像一個外地觀光者吧。

「你有帶照相機嗎?」我對她的簡便有一點兒看不過眼,忍不住便問起來。

「照相機?沒有呀。你有嗎?」

「唔?我?我沒有。」

「你需要用嗎?」她居然反過來問我,「前面有一家便利店,說不定能買得到哦!」

「哦,沒關係。」我該買一台照相機嗎?應該不用吧。說起來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拍過照了,偶爾拍幾張玩玩想來也不壞,可能也差不多到達下一個「偶爾」的時刻。「我以為你會想在雕像那邊拍照。」

「當然不會了!」她肯定地說,「雕像已經被禁止讓人拍照了!你不曉得嗎?」

「噢,不曉得。可是為甚麼要禁止呢?」

「因為它一直被照相機拍攝,色彩已變得越來越慘淡了。」

「想不到鎂光燈還會有這樣的殺傷力。」

「不是光的問題。是因為拍攝。」

我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到底「慘淡了」的銅像會是個甚麼樣的銅像呢?為甚麼拍攝會改變銅像的色彩呢?只能說她比我更瞭解狀況。

「你還蠻熟路的嘛,前面有便利店也知道。」

她瞇著眼睛笑起來:「嘿嘿,我也在附近找了好一陣子了,可就是找不到那雕像。也問過好幾個人了,可是大家都不太確定位置。真奇怪了,我還以為是很出名的地標呀,沒想到找了半天都沒找到。還好最後碰到你了,真幸運。」

「找了半天唷。」找了大半天都沒有找到,還能保持一臉滿不在乎的笑臉,她一定是個樂觀的人。「真不簡單!」

太陽又更偏西,我和她肩並肩地在交錯的街巷間穿梭。我懷疑自己的步伐有點過急,她走了一整天的路,一定已經疲乏了吧。可是明明以為雕像所在的位置,竟然是一所年代久遠的古舊住宅。在意外和尷尬之際,我在腦海勾畫出附近一帶的鳥瞰平面圖。在小方格上標示著名建築物的名稱,印上縱橫延伸的街道名稱。用短期的更新資訊,重疊在兒時的模糊視野上,附近的點、線、面都井然有序。而我用圓形表示的雕像位置,卻迷離地顯得淡化。我能肯定它一定在這個範圍以內的某個角落,只是當我的素描在接近圓形符號的時候,就會有一片白茫茫的光遮蓋住相關的資訊,我沒法在耀眼之下看出實在的位置。可是當我的焦點放在其他地方時,眼緣又能毫無困難地認知那個圓點的存在。

「請問,」我在十字路口嘗試尋找回憶和印象時她突然問道,「你是外地人嗎?」

「我?我不是。」被她這樣問,實在有點丟臉。「對不起,我以為那雕像應該在我認為的那個地方才對。可是卻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

「沒關係。那麼你自己要去的地方,你能到達嗎?」

「老實說,似乎也不是我印象中的那樣。完全迴異了。好像是資料夾的名稱錯誤,而無法打開適當的文件。」

「嗯,我想我要稍微休息一下。有點累。」

餐室的紅豆冰和菠蘿冰總是寒得令人後腦勺發麻,她倒是能夠很愉快地吞下一大口,還露出釋然的暢快表情。

「怎麼會想到去看雕像呢?現在來說,那已經是快被人遺忘了的名勝。」

「我知道呀。不過快要離開香村了,希望在走之前參觀一下。」

「哦,這裡的生活你能習慣吧。你來多久了?」

「我很喜歡這裡呀!我在香村已經五年了,要離開真捨不得。」

「五年?噢,我才回來幾個月而已。難怪你看來不太像旅客。」

她睜大眼睛看著我,興致勃勃地問道:「你在外面讀書?」

「嗯。你也是嗎?」

「對呀,我早就想感受一下香村的生活,所以決定要出外讀書的時候,馬上就選擇來這裡了。」

「怎麼會那麼喜歡這裡呢?有甚麼特別吸引之處嗎?」

「當然是香啦!難道你對這裡的香沒感覺嗎?」

我想了一下,聽說香村的確是以香而聞名的地方。不過我覺得那不過是每個地方都各自會有的一種特色而已,可能是因為我出生在這裡,反而不能客觀地欣賞香的美吧。「這裡的香是不錯,不過我倒沒有很大的感覺。」

「哦,那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呀!你知道嗎?這裡的香,能夠瀰漫在每一個角落。街邊的小攤檔、馬路上的車殼、高樓大廈的外牆、手錶和眼鏡鏡框上、水果甚至乎清水上,所接觸到一切的一切,都香。香村的人說出來的話就是香話,呼吸的每一口氣就是香,每天都拿著香來討論。世界上,實在沒有比這種生活更香的體驗了!」

她所認知的香,和我所認為的香,一定有一段很遠的距離。雖然我是香村人,但我直覺相信她對香的認識比我要深很多,說不定香就是像她說的那麼一回事吧。隨處可遇的香……嗯,那到底代表甚麼呢?我無法理解香的存在狀態。

「你是來讀和香有關的研究學系嗎?」其實我並不知道會有這麼一種科目存在,不過看她迷戀的程度,大概八九不離十吧。

「嘻嘻,不是啦。我可沒那種本事,研究可是需要嚴謹的頭腦才行哦,我想做也做不來。我是修讀音樂的,主要是演唱和敲擊樂器。」

「哦。」音樂和香味,耳朵和鼻子,讓我想起水上的鴛鴦鴨子和茶室內的鴛鴦熱飲。為甚麼結果會被湊合在一起,的確不可思議。

「你修讀的是甚麼?」

「二元系。」

她又睜大眼睛,不解地問:「那是甚麼?」

「那是一種拆解世界的概念,認為萬物都存在於兩極之間,只是程度的深淺不一而呈現世界的多元而已。其實是個非常理論而乏味的觀點,可是大家都很樂於以這種方式來感受世界。」

她舀起一勺菠蘿,和一片薄冰塊一起放進口裡。眉毛微微地劃出指揮棒般的弧線,看來是很疑惑地在咀嚼這個菠蘿和冰的組合:一軟一硬、一酸一淡、一濃一清。把這幾重兩極的二元感覺完全吞下之後,她問道:「那麼,沒有灰色地帶嗎?」

「應該說,大部份都是灰色地帶。就像一杯咖啡,只要加了那麼一滴奶茶,它就變成鴛鴦。又或者一滴咖啡加了一大桶奶茶,它也是鴛鴦。鴛鴦的不同濃度,就是生活中每個人口味的調適差別。」

「唔。那就是說,只有找得到雕像,和找不到雕像這兩回事。而我就在不同濃度之間游走,有時近了一點,有時遠了一點,但雕像就不會跑過來找我,也不會躲起來逃避我。是這樣嗎?」

「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是這麼一回事的話,那又能怎樣呢?」

又能怎樣呢?應該也不能怎麼樣吧。除了去修讀「拯救世界學」之外,大概修讀其他甚麼科目都不能怎麼樣吧。不過我算是搬出了課程簡介中一個概述的解釋:「理論上,世界上的一切事情和物件,都能用二元來演繹。」

外面忽然下起傾盆大雨,嘩啦嘩啦地拼命打在柏油路上,有幾個沒帶雨具的中年人滿臉無可奈何地走進來,各自用面紙擦拭頭上的沾雨。有一位客人用不耐煩的語氣,點了咖啡走奶。

「你說的那個二元理論,也可以演繹帶香味的歌嗎?」

「帶香味的歌?」

「嗯。帶香味的歌。」

她一臉認真和好奇地發問,但也無助於我回答她的問題。於是她繼續說:

「其實,那是我的志願,也是為甚麼會選擇到香村來讀書的目的。我喜歡音樂,喜歡唱歌,也喜歡香。我希望有那麼一天,我可以唱出世界上最香的歌,給很多很多人欣賞。嘿嘿,我可是一直以這個目標而努力著哦!」

「那麼,你學到唱出香歌的竅門了嗎?」香歌這個詞組,就算是自己親口說出來,還是讓我覺得莫名其妙。我也不太明白自己在問甚麼。

她有點沮喪地搖搖頭:「我在香村已經五年了,卻學不到一點兒和香歌有關的事情。沒錯這裡是世界上最香最香的地方,可是「香」和「歌」卻好像是兩回事一樣,原全扯不上關係,就算是在最香的地方學習音樂也一樣,一點辦法都沒有。」

「嗯,」原來連繫不上的不是只有我而已,看來我還是個正常的人。「那你有甚麼打算嗎?」

「所以,我要找雕像。」

「雕像?」

「對。找到雕像後,一定就會有頭緒了。」

雕像,是唱出最香的歌的關鍵。

天空會毫無徵兆地下起大雨來,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的事。

 

【飲】

快餐店從十一點開始就不供應早餐,而只會有各類午餐的選擇,應該是無論早餐賣剩多少都好,也不會相應作出改變的制度。實際上是,在十點五十分左右,店員就開始把掛在牆壁上的早餐選項摘下來,替換上是日午餐的菜式。所以想要在被認為是午餐的時段吃到早餐的菜式的話,就要把快餐店的習性和制度稍為作出計算。

雖然看來快餐店有嚴謹的模式來重複千篇一律的食品調配,但其實餐盤上那些杯、碟、碗的分佈方式每次都不相同,而碟上的食物排列也並沒有一致的方向和組成。說不定是廚師在精密的快餐經營美學和心理計算之外,所作出的隨心即興作品也有可能。餐室內人聲鼎沸,每個人面前都有一盤菜式,可是都不可能嗅到一點兒食物的香味。

在絕對正確和完全錯誤之間,我們都在中間挑撥流離。

我把方形的碟子向逆時針方向轉九十度。面前的炒蛋並沒有展現均勻的色澤和形狀。蛋黃和蛋白擁用各自的領域,有些蛋白還沒有熟透,在上層和下層的熟蛋之間保持液態的生命力。黃白二極無法好好地擁抱對方,生熟二極好像隔了一塊透明玻璃,一起朝著對方撞了一下之後就那麼結束了烹煮。比一隻大號雞蛋的份量多,又比兩隻小號雞蛋的份量少,是調蛋師傅刻意表達的曖昧誘惑。不燙的蛋是最不好吃的,必須趁它還冒著煙的時候便吃掉。從炒蛋冒出來的煙,有色有線條,但無味,更別說香味。

餐桌前有一台電視,報導員正以一幅折線圖來介紹一隻藍籌股的走勢。然後有另一位分析員在模仿輕鬆的語氣,用鮮味蝦餃皇和香煎素腸粉來作比喻,表示今天的股價雖然令市場人士有點意外,但其實結果也是經濟分析上的一個合理反應,就像酒樓的點心車效應一樣。他又進一步推展,說點心車上絕不會只放一種點心,而點心車五味雜陳,有各種香味飄到你的鼻子裡,每一種聞起來都很香,但會觸動你深刻神經的自然會有他的方法脫穎而出,所以投資者在選擇時必須謹慎。

兩條香腸乖巧地在茄醬湯汁中平行相對。我用鐵刀斜斜地朝一吋的位置切入。鋸開外層頑劣的薄皮,薄皮老實地保護腸身的溫度,劃入香腸中心柔軟而姣好的嫩肉時,溢出的媚煙顯得分外白晢,最後再施以嚴苛的壓力,斷開腸皮而拖曳在亮白的碟子上。對於香腸而言,外皮只是一層無限幼薄的存在。它含蓄地包容,硬朗地劃清和腸肉之間的界線。肉身蘸上紅汁,讓香腸更有活力。滿足了口感,但沒有香味。香腸根本並不香。

在我斜對面有一個頭戴熊貓髮夾、穿著兔子商標運動外套的四眼女孩忽然說道:「你知道我們學校側門那邊的的街口,開了一家新的店舖嗎?」

「真的嗎?」旁邊的長髮女孩放下手機,把繫著的大眼猴子平穩地放在顯示屏上。顯示屏上發出的藍光,讓小猴子看來像猴神在參拜的神社中顯靈的模樣。

「當然了!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真的哦?」

「嗯,真的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呢?」

「唔,因為沒注意吧。」

「哦。大家都在討論呢,就算沒注意,應該也會聽說過吧。」

「不,完全不曉得有這麼一回事。」

「是哦。」四眼女孩盤算著這個話題的意外延伸。「我說呀,你應該明天去看一看那一家店哪。」

長髮女孩把玩著手腕上的塑膠手鏈,一邊側頭看著四眼女孩說:「那當然了。你陪我去嗎?」

「唷,你是邀請我陪你嗎?」

「那是家甚麼店?」

「那是一家皮具店哦!賣的都是皮造品,有皮滑鼠啦、皮內褲啦、皮地圖啦、皮牙刷皮鉛筆皮啞鈴等,全都是跟皮有關的東西。」

「是真皮嗎?」

「老闆真的說是真皮,但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倒也不敢說。可是我說呀,他們看來實在是有點假,我猜是假的真皮。不過聞起來哦,卻真的有很皮的味道,可以說比真皮還要真的味道。所以要說真的是真皮也有可能。不過到底是真的真皮還是假的真皮,其實也無所謂了。最重要的是,進去過那家皮具店之後,就一定會沾上真皮的味道。所以呢,你也一定要進去一下。」

廣播器小聲地悄悄宣告304號牌的食物已經準備好了。長髮女孩凝重地把擋在額前的頭髮撥到腦後,手就順便擱在那裡不動,肘兒支在桌緣的地方。「大家都已經很皮了嗎?」

「就是呀!每個人都能散發皮香了。你沒有一點味兒的話,可就要落伍了哦!」

我想起家裡那一對鐵啞鈴,已有比流行錢幣更重的銅臭味。有一對皮啞鈴的話應該不錯吧。不過不曉得最新的皮具店在哪兒,我就香不起來了。

烘麵包拿在手上時,已經不燙手了。要是快餐店的烘麵包有可能製作得像麵包專門店的麵包那麼香濃的話,它和熱蛋之間的爭風吃醋一定會讓我舉棋不定。把生麵包和完美程度的烘麵包這兩個境界之間,在正中央的地方切一半,然後再在這個分野和生麵包之間的正中央切一半,一直重複切十三刀,那就是眼前這片快餐烘麵包的生熟程度了。便裝牛油的標示上,說明這是百分百純天然植物牛油。它的質感以乎比純牛油溫柔,又比純植物油堅強。從一隻百分百不吃植物的牛的身上提煉的牛油,至百分百由植物提煉出來的植物油,這片莫名的油塊,軟綿綿地安裝在快餐麵包上。把兩個圖層剪輯和同化出來的合成效果,生殖出來的這片牛油方包,看來也不過是樹梢上的一塊平面拼圖。就算涼風吹過,也沒有飄香放溢的功夫。

鄰桌忽然播起歌,唱了「花……自飄零……」四個字之後,被辦公室小姐按鈕停住了。她對著手機「喂」了一聲。

「你在吃飯麼?」話筒那邊傳來一把男聲。我認為那有點大聲得過份了,居然連他裝出性感的磁性腔都聽得出來。

「嘻嘻,對呀。你呢?」她的回應甜耶耶地黏在杏色嘴唇上。

「我在想你呀,」故意頓一頓再說,「想你到底吃飯了沒有。」

「哦。嗯嗯,謝謝你關心哪。」

「咦?奇怪了,你今天怎麼了?」

「甚麼『怎麼了』?」

「好像哪裡有點特別不同。」

「哪裡特別不同了?」

「怎麼你今天聞起來,好像特別香呢?」

她又吃吃笑起來:「騙人!你怎麼聞得到?」

「電話傳過來了呀!你的聲音很香。」

「亂講!你口甜舌滑!」

「你亂講!隔著電話,你怎麼知道我口甜?你舔到了嗎?」

「電話傳過來了呀!」

大概我也該把那台單色顯示的手機淘汰了吧。在香村裡進行不了香甜的對話,說不定會讓我跌出浪潮的流動之外。

熱可可還能夠務實地呼出煙絲,應該是時光的恩典。沉澱在杯底的陰暗可可粉,在稍為攪拌之後,又迷失在宏敞的熱可可溶液中。我把杯子湊近鼻端,把繚繞的虛味抽入嗅覺神經,能夠確實地聞到屬於可可領域裡的灰色味道。不過我知道那一種樸實的香味,並不是香村所價值的香味。

我開始明白,香村的香,並不是光用個警犬似的黑鼻子就能體會到的。

能夠用二元來演繹最香的歌嗎?那麼一流的歌,就像躺在斷崖城堡閣樓上,那個餓扁了肚子的睡公主吧。

收音機傳來一把精神奕奕的聲音:「一個晴朗而舒適的日子。現在室外氣溫是攝氏27度,比起今天的最高氣溫25度還要高兩度。所以說,天有不測之氣溫,水有難料的濕度。要嗅到最尖端的資訊,就要把你的鼻子,好好貼在我們的電台,讓我們帶給你最新最合時的消息。」

背景音樂一轉,變成心曲似的悠閒旋律。聲線咧起嘴角,調整好心律節奏之後開始講述:「前兩天我下班的時候,施施然地走入地鐵站。後面有一位長髮披肩的女士,從我身邊超越我的步伐。我忽然聞到一陣好清香的香水味,那是樺花的香味。在樺花香的誘惑下,我禁不住加速了腳步。追隨著女士的背影,她穿著米色的套裝服,窄短裙只到膝蓋上的三吋位置。頭髮很長很密很直,透不出一點兒面容的端倪。樺花香令我覺得,她戴了一雙大圈圈耳環,是黑色的。高跟鞋自信地敲著拍子,好像在邀請我跟上她步伐的密碼。我馬上想到,會塗這麼有品味的,一定是個堅強而有氣質的女強人。她吃西餐的時候會像英式宮廷裡那些淑女般儀態萬千,指甲磨得圓潤而有魄力,床頭的梳妝台抽屜裡,會有一本隆重的日記簿,辦公室的文具匣裡藏有五顏六色的小香珠。我跟著樺花美人一直走下去,到了列車的樓層,可是她和我竟然要分別乘搭不同方向的列車。我以為那麼一剎那的月台別離,會就這樣結束。可是,我竟然仍然能清晰地聞到濃郁的樺花香味。在來來回回不同的位置測試過之後,我證實我自地面到月台所聞到的樺花香水,原來是從那個一直走在我附近的大嬸身上傳出來的。」

歌曲又轉,變成流行曲的前奏。「香會迷惑人,香會令人遐想。但是香的歌,就會讓人百聽不厭。講的,是最近的當紅新人,她的派台作品。上榜五個星期,穩坐三個星期冠軍寶座。這首歌,的確是繞樑三日。不過不是棟樑的樑,而是鼻樑的樑。因為這首歌,實在是太香了。送給大家:《甘草‧檸蜜‧清新劑》。」

 

【海】

雁群各自銜著白雲的像素,把天空挖成青藍色的不透明背景。我拿著四磅重的手提包,打算到市立圖書館裡的獨立自修室去打個盹,所以連隨身聽也帶來了。可是當我無意識地望向街頭那個大叫大嚷的銷售員時,才發現他身後孤伶伶地立著一個雕像。

的確就是那尊關鍵的銅像,它的姿勢就和我印象中的模樣相同。我繞著銅像走一圈,然後又反方向再走一圈,銅像的色澤的確不對勁了。它的後背有一行垂直的粗紋,還老老實實地保留著老邁了的銅的顏色。而其餘部份就從銅色部份慢慢漸變,直至到銅像的正面,混成無情的慘白色。

好多年沒見了,你凝神看著我,可是當年的威風氣度顯然已被年月有所磨蝕。想趁著爽氣的涼風吹過,而掩飾你對旋轉不停的歎息。你那張天篷蔭護下的憂鬱,把我背負著的迷惑梗在喉頭。要不是我能把你拉到酒吧裡,請你大吃大喝三天三夜的話,我也無法開口向你討教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心領啦。陽光聽到你的誠意的話,一定就會找上烏雲,商討要大吃大喝三天三夜的活動。」你的外貌縱然不再,但語調的豁達依舊不變。

「噢。那麼,你還好嗎?」我還是擔憂地問候道。

「我?很好很好。呵呵呵呵。很忙很忙呀,幾乎都沒時間好好坐下來休息一下。」

「你看來,好像有點……面色不太好。」

「哈哈哈,沒甚麼。風吹日曬的,鵝肝醬對我來說是太奢侈了點啦,聽說瑞士造的太陽眼鏡不錯呢,下次去旅行的話,隨便買一頂墨西哥草帽回來才行。」

「是太陽在折磨你?」

「沒的事。太陽很好,對著他的時候,彷彿那股年輕的熱情都能熱辣辣地翻滾出來。對了,夏威夷的花圈草裙也要寫下來,可別錯過了才來捶心口。」

「唔,不是陽光把你曬白。」

「甚麼嘛,曬太陽只會曬紅曬黑,哪有人越曬越白的?我說,是拍攝啦!那個咔嚓咔嚓的,比洗面霜和雷射美白,還要厲害個六十二萬倍哪。哈哈哈哈,真不是賣廣告一般的威風呀!保證萬試萬靈!下次你吃豆腐花的話,拍拍看就知道了。」

「這個……我不太明白。」

「哎呀哎呀,囉哩囉唆的,就是那個香呀香呀香噴噴的,嚇死人了。這邊拍一張,那邊又拍一張,魂魄都給它拍去了。不得了不得了!後來還有更香的唷,甚麼影像攝錄的,我張一下鼻孔的模樣都給它拍走了,完完全全就那樣大模大樣拍走唷。現在都沒有人來寫生素描,大家跑過來按幾下鈕就硬把我帶走算了。這裡越來越香,受不了呀。每天給人拍走了幾千個部份,那有辦法不褪色?我有時想呀,會不會被橫蠻帶走了的那些部份才是『我』,而留在這裡的才是被留下來的部份呢?要是你去問那些影像和照片裡的銅像的話,他們一定會瞧不起地說:『別笑話了!廣場上那個白得像塊石膏的東西,怎麼可能是銅像呢?』我被時代蠶食了啦,在飄香的世代已經沒有存在價值了。還好還好,這樣我也樂得清閒嘛,哈哈哈。」

白鴿被小孩傻乎乎的跑步聲嚇跑,一起拍翼躍起。麵包屑還沒有解決,鴿子也有必須飛回來的使命。銅像的語言對我來說不太容易理解,要是用雕像的母語來溝通的話,一定會更加吃力吧。好幾條鴿子的羽毛被遺留在低空中,徹白的羽毛慢慢地飄落下來,在沒有照相機把它們拍攝之前,就已貼在呆板的石地上。我試著好好組合一下,再請教道:「所以是,你能夠察覺到拍攝圖像或影像時所產生出來的香味,而你對那種氣味敏感,於是漸變成白色的銅像。是這樣子嗎?」

「甚麼甚麼?拍照哪裡會產生香味呢?你實在是一塌糊塗呀,常識也不好好進修一下!」

「抱歉。我的確很少讀新聞資訊。」

「哎呀呀,你呀,不是在香村土生土長的人嗎?怎麼就沒有感染一點兒香氣呢?真不可思議。」

「香氣?」

「嗯,看你呆頭呆腦土裡土氣的,一副完全香不起來的模樣。」

「真的是這樣嗎?」

「唉。老實不客氣跟你說,這條村呀,就是這個樣子了。甚麼數碼化嘛,所有大小點滴,都變成冰塊一樣的數碼資訊,都能夠整整齊齊地排列出來。就連空氣中看不見摸不著的,原來還有無線電在那裡傳送哩。無線電波裡藏著的東西,可就了不起了。全部都是世界上第一手最新的東西。宣傳啦、八卦啦、謠言啦、合成照片啦、蜂蜜西瓜汁啦、性器官啦,統統都在空氣中飄來飄去,傳來傳去。為甚麼說脫褲子放屁是多此一舉呢?就是因為無論隔著多少條褲子,屁的味道還是會傳出來。那些亂七八糟飄來飄去的東西,到底是香還是臭,當然是見仁見智了。喜歡的不就說它香唄,結果是好多人都喜歡它,於是就越炒越香了。」

「所以,我的鼻子聞不到『香』?」

「觸覺啊!就像食蟻獸把吸管插進洞穴裡的技能。你試試看爬到老鼠洞裡去,裡面的廳房也會有各式各樣的商標,指明這個老鼠洞的製造商和製造日期,新式一點的話,會有電腦條碼也不奇怪唷。全部都是資訊、數碼、商品。不就是你修的那個二元理論嗎?」

「我……是畢業了沒錯。」

「就是呀。拆解拆解拆解,拆不開解不了的怎麼辦呢?我問你,世界上會有最完美的旋律嗎?」

「我想……沒有吧。」

「就是呀,那根本不存在啊!那怎麼辦呢?」

「這……怎麼辦?」

「心。」

「心?」

「嘿嘿呵呵。就是心。嘻嘻哈哈。能夠讓一塊一塊血肉,感受到動人和共鳴的,就只有心了。」

我一個人默默地向家裡的方向走。黑夜降臨之後,已經沒有更黑的黑夜再出現。經過一個倚著欄杆的男子,他正在抽煙和讀馬報。一團襲人的二手煙霧向我的前方噴來,我來不及反應,吸入了好一些看得見的煙氣。煙草會被稱為香煙,一定是喜歡它的味道的人,比不喜歡的人多吧。

相對於世界來說,我只是一個渺小的單位而已。香煙能夠無孔不入地滲透全世界,那絕不是我可以主宰讓不讓它完成使命的事情。香煙的氣和味,就是以那樣的姿態而存在。只要支持和欣賞它的人願意大擂大鼓地予以歌頌,只要我還需要以呼吸來維持生命的話,就吸吧!香也好、臭也好、「香」也好、煙也好,那是已經徹底混合而成為這個時代的產物。

還好我家裡的設備並不算太多。我把最礙眼的電視機和收音機拆裝下來,搬到後樓梯棄置垃圾的地方。想清理一下那些舊雜誌和報紙,茶几卻死命抓著不放,要花點力氣才把漆皮也扯下來一併處理。我把四季的襯衫一件一件拿出來,備好針線和小刀,小心奕奕地將內領下的那片白布標籤逐一拆除下來。在我拔掉電話之前,我才忽然想起來。於是打開皮包,掏出那張摺疊起來的小紙條,然後撥了電話給那個快要離開香村的女孩。

「你後來有找到嗎?」

「沒有哦。不過沒關係,我有同學說以前到過那邊,偷偷拍了一些影像。反正我不像是會去告發舉報的人嘛,所以借來看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嘻嘻,都老實跟我說自己偷拍了,應該不會到最後才反悔吧。」

「嗯,那就好。我在想呀,說不定你去看影像裡的銅像,會比真正的銅像更好哦。我的意思是,對你找尋最香的歌會更有幫助吧。」

「真的是這樣嗎?那個我還不曉得。不過你這麼說,我覺得就會沒問題了。」

「別擔心,你一定可以唱出最香的歌的。」

「謝謝你。到時候你一定要聽我唱哦。」

「當然了。最香的歌的話,是無論如何都能聽得見的。」

「你也要加油哦!」

她的聲音散發著春天的味道,有金黃色的雛鳥從天虹底飛過,牆壁變成奶油鬆餅。我把電話線的插頭拔掉,把線捲成圈狀後和電話一併提起,本來沉重的電話卻開始融化,好像肉體的骨幹快速地粉碎,外觀黏稠稠地癱軟。它一邊滴在地上,我一邊跑到樓梯的堆放垃圾處。原來放著電視和收音機的位置,現在卻只有一灘淡灰色的濃液。

打開著的家門,切開了龐大世界的一小角空間,但切不開纖細而彌漫的香味。我執拾好必要的行裝,準備明天出海。

-完-

註:參加「二零零六年度中文文學創作獎小說組」落選作品。

關於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