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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夾心

最後更新:2009年01月10日

【一】
從東邊的入口進入公園,籃球場上有七個人,各自穿著不同顏色的球衣,其中一個上身沒有穿衣服,都在沉默地進行籃球比賽。繼續走向涼亭的方向,會經過兩叢花圃和一間公共廁所,花圃好像兩個吃力的天使勤勞地撒金粉,想要滌化廁所的公式磁場,讓途人覺得廁所可以隱沒在磨砂玻璃後的神秘異域。一條明亮的路徑微微彎向遠處的涼亭,果然在路徑開展處,有非一般的燈柱綿延地排列在徑道旁。我認真地數著燈柱的數目,在第八和第九根燈柱之間的對面,有一張長凳,原全符合指示上的描述,就好像精細的藏寶圖一樣。我把指示圖摺起來放入口袋,然後坐在長凳那遠離垃圾桶的一邊,正是地圖上用紅色筆打上X的地方。

這樣的約會方法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和素未謀面的人約見,大概都要靠這種尋寶式的指引才能辦得到吧。但要是長凳上已經有別人坐著,那有沒有應對的策略可以用呢?我開始擔心指示中的索引文句,可能含有某種隱喻性的機關,需要破解後才能讀到真正的意思。於是我重新打開指示地點的那張紙。那是一張從口袋形筆記簿撕下來的其中一頁,對它朝天空的日光仰看,沒發現甚麼異樣的地方,我猜就算用火灸或檸檬汁也不會有甚麼浮現出來吧。怎麼看都是一張倉猝地抽出來的臨時頁紙,平常得連筆記簿本身都毫無不捨的感覺,就像指甲長了便應該修剪那個道理。

指示圖上幾乎沒甚麼文字,只用一個箭頭表示公園入口,一個長方型代表籃球場,上面有三個火柴人和一個立起來的籃球架,再上去一點有一男一女的圖案表示廁所,然後有兩條並行的彎線伸出來,盡頭寫了一個「亭」字。並行彎線間寫了一行小字:「8th 9th燈柱間座位」。

手錶上顯示兩點廿一分。我覺得拆解密碼的事情不妨等到半小時後才開始也不遲。等人的時候,我覺得是其中一個最適合看書的時候。可是我今天刻意沒有帶書來,在這種場合帶書來看的話,也實在太過份了,現實上也的確是有非不看不可的情景。

雖然是大中午,幸好有幾朵團結的雲層,抱成棉花似的織品,吸收了熱騰騰的陽光後,還對著公園輕鬆地吹起口哨。頭頂的大樹,向我吐了一片樹葉,還自鳴得意地扭著腰。我撿起那片葉,它把臉容扭曲成哀愁的樣子,把可以蹙起的皺紋都變成波浪似的線條。

「我已經死亡了麼?」樹葉正含著淚水問我,「幾十秒前我還是活生生的呀!」

「『你』並沒有死亡。可能你誤會了『你』的意義了。」我試著溫婉地解說。

「我知道我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角色,但也是屬於大生命的一部份才對呀!並沒有遺棄我的理由!」

「你說的『遺棄』,只是一個責任的問題。其實你自己本身,有沒有想過要『被遺棄』呢?」

「怎麼可能呢?怎麼說都是大生命把我拋棄出來的。就算責任上不是大生命的錯,也一定是其他某些『暗力量』令我脫離了大生命的一部份。」

「你說的『暗力量』,是指像風力之類的力量嗎?」

「那也可能是其中一種。」樹葉含糊地回答。

要是樹葉的腦袋稍為發達一點,大概它就能理解風力就是它所說的暗力量吧;要是我的腦袋稍為發達一點,大概我也能知曉人類世界存在的暗力量吧。

我在半空中搜尋看不見的暗力量的時候,她在我面前停止了本來急促的步伐。她戴著薄薄的無框眼鏡,一片片頭髮好像要故意配襯針形的垂吊耳環,在剛好碰不到肩膀的上空凝住。她穿著花巧的中袖嫩豆腐色襯衫,黃牛色的尼龍長褲,胸前抱著一個花生醬色的文件袋。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她瞇起雙眼笑起來。

「沒關係,我也是剛到而已。你就是我的指引員麼?」我一邊把樹葉收進外套口袋一邊說。

「嗯。在下一個審核日之前,我每天都會與你在一起的。這個你知道麼?」

「知道。條款我都讀過了,只是到底要做些甚麼,我還不是很瞭解。」

「那最好了,」她在我身邊坐下,並從文件袋中拿出一份聲明書,「麻煩你在這裡簽名,證明從今天開始,我將會作為你的指引員,進行一連串的活動。至於實際上每一天的活動安排,我會慢慢跟你說。」

女孩看來像是大學畢業沒幾年的年紀,何況又是官方派來的正式指引員,應該是沒甚麼好擔心的。於是我稍為掃視一下粗字體的幾個標題,就在下款處簽名。她把這一份聲明摺成四份之一的大小,放進手提包裡。將剩下的一疊說明書似的東西放回文件袋,然後交給我:「這些聲明細則,和你看過的是一樣的,只是我有責任親手把正本的文書交給你,所以請你保管。」

我雙手握著文件袋,傻傻地等著她接下來的指示。

「好吧!既然沒問題,那麼就要開始今天的活動了哦。」

 

小山丘的崖邊,有中間鑲了鐵支的木欄柵。崖下有一個嶙峋的石灘,大海一直往前伸展,繞過幾艘顛簸的單桅帆船,繞過幾座零星的綠油油孤島,鑽過海鷗的爪底,直到可以伸手拉到天邊的衣角為止。

身後那棵燙成曲髮的師奶樹,發出口沫橫飛的沙沙聲。暗力量。又有暗力量讓大樹滔滔不絕地嘶聲厲號。天空的遮罩下,有無形的波流正在活動。白雲是第一個遭殃的受害者。雲被沉重地打擊,變成稀巴爛的狀態。可是到底對手在哪裡,雲根本感覺不到,從頭到尾只有吃拳的滋味,至於暗力量出了哪一門招式,雲是聽不出來的。

潰不成雲,在天底下萎靡地膠著、瀕死,好像用平底鞋把臭蟲一腳踩扁後黏在地上的狀態。青天附上這些東一片西一塊的標記,看來就像一幅精密的藏寶圖。圖中隱藏著一個血紅色的X,只要能解讀出符號的意義,X的位置就會清晰地浮現。可是天上連一行附註的小字都沒有,要想找到X中暗力量的秘密是不可能的。要解開謎團,一定要靠暗力量;但沒有解開謎團之前,又根本不能掌握暗力量。這種遁環迴圈都沒有出路,一定是在哪一個邏輯骨節上放錯了代號。

「嘿!別發呆了。快來幫我拍照吧!」她拍一拍我的肩膀,手上已經拿著一台銀色的數碼照相機了。

「我不太會拍。」

「很簡單哪,按一半,等它自動對焦,再按下去就行了哦。」

她靠向樹,擺個姿勢,我便拍一張;她靠向圍欄,我又拍一張;她指一指海,我又拍一張她和海的。然後還有天空、爛雲、孤島、松鼠、樹影、草、燒烤叉、垃圾桶、文件袋、她的手錶、我的錢包、三片落葉。最後,還有我。她拿回照相機,為我拍了一張獨照,然後一幅一幅在看今天我替她拍過的照片。

「再拍最後一張吧!」她把照相機遞給我,「這張我要在相片的正中間哦。後面是甚麼背景都沒關係,因為這次我要當主角。頭頂跟上面的邊框稍微留一點距離,大概是兩個拳頭的空位,下面就拍到腰部為限。可以嗎?」

我小心奕奕地握好照相機,用心量度上下左右的間距。卻總是想起剛剛拍過的那一大堆照片,我都把她的頭像放到邊角上去了。她會因為這個而不高興嗎?我的喉間咕嚕一下,把我的手也顫動起來。透過照相機的小窗戶,我看見她正對著我微笑。雖然我知道她其實是對著照相機笑,但我的確是沾了照相機的光。假借了它的魅力,像一隻八哥站在主人的肩膀上,就能高傲地享受不屬於牠的景仰。

咔嚓!溫熱的波浪凝固了,好像猛一抬頭發現被人偷偷追蹤時的驚訝表情。

我們靠著圍欄,對著逐漸灰暗的黃昏呼吸。

「你剛剛站在這裡發呆的時候,在想甚麼?」

我試著回想拍照前的思路,不過想不起來曾經有故意去「想」過甚麼重大的命題,也或許是當中並沒有甚麼重要的結論,所以就算只是數分鐘以前發生的事,也好像肥皂泡在空中爆破那樣,沒辦法重新組合成一個有意義的形態。

「想不起來,大概只是看風景,或和風景有關的東西吧。」

「嗯。」她很輕微地點頭,又或者只是剛好移動一下被風吹得僵硬了的脖子而已。嘴唇微微張開,還在組織想要說的話的結構,好不容易說出來。

「你可以記得影象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

「有一些人,會和一般人在生理構造上有不同的地方,」她小心奕奕地選用「生理」這個字時,語調反而有點突兀。「以至於他們對於事物的認知方法,會用上和別人完全迴異的方法。譬如說,他們的腦袋並不能記憶影象。他們並不是盲人,但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景物時,也確實有客觀世界的景物進入腦中分析。可是那只是剎那間發生的事情,大腦在分析完畢,發現眼前景物並沒有危險或沒必要作出某種相應的反應之後,那一片影象便會在輸送去記憶的地方途中,莫名其妙地自動瓦解,以至於他們沒能力記憶一幅簡單的影象,甚至乎是圖案。我說的你明白嗎?」

我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他們還是有他們獨有的方法去記憶所謂的影象。他們比天生的盲人不同的是,他們都會被認為是一般無異的普通小孩,所以對於文字的認識會被教育得比較深刻。於是順理成章地,他們會把看見的影象,急忙用文字來加以形容,以便於把那幅影象的資訊性表徵記憶起來。」

「那他們只能記憶文字是嗎?」

「不是,還可以記憶其他感覺,譬如氣味、聲音、觸感等。只不過文字可以概括地記錄很多複雜的資訊,所以一般都會自然地化成文字。其實這種認知障礙,在別人身上可能不是對影象,而是對聲音或氣味等缺乏記憶能力,只不過影象對於我們的世界,有著獨裁般的審判地位,所以問題會相對地比較受重視。不過有些患有影象認知障礙的人,可能身邊的人都不會發現,甚至自己都不一定知曉。正是所謂的手段不同,但看起來的表面辦事能力還是可以一樣能幹的。」

我想一想自己的情況,似乎還記得她剛剛在照相機裡燦爛地笑著的樣子,還記得約會地點用的那張手繪地圖,可是忘了剛才零亂的雲的分佈情況。不能確定腦袋有沒有悄悄迅速地把這些我以為記得的影象,化成別的甚麼符號。要是我的腦袋故意欺騙我的話,我的腦袋是不會發現被騙的。

「那麼說,是很多我們這種『狼人』都患有影象認知障礙症了?」

她溫柔地對我笑一笑,確認我接收到她的笑容後才說:「『狼人』實在是太難聽的名字了,我和同事一般都叫你們作『玉兔』,就是那隻自己要追隨嫦娥到月宮的兔子。我們會說『上個月我幫助了兩隻兔子哦』或是『我的兔女郎長得很秀氣哦』。想著自己是和兔子相處,心情也會輕鬆很多。並不是所有兔子都患有影象認知障礙症,只是患有影象認知障礙症的人,都很容易發展成兔子,起碼書本上是這樣分析的。」

其實被叫作「狼人」還是「兔子」我都沒所謂,反正這都是那些說自己是正宗地球人的傢伙編造出來的種族分化主義。我不過是和他們有不同的喜好和習慣而已,他們就非要把我們趕到月亮居住不可。心胸狹窄必須和政治掛勾,不然就得不到翹著金鼻子的人的金錢和勢力的支持了。

「並不是我刻意隱瞞,」我坦白地跟她說,「但我不能確定自己有沒有這種障礙症。這種病症聽起來好像放在戲院前的免費宣傳冊子,沒事的人就可以隨手拿一疊回家作算草紙或墊起歪掉的衣櫃。嗯,這也是指引活動中必須要找出確實答案的一項嗎?」

「嘻,當然不是。指引工作並沒有任何一項非做不可的活動。只是剛剛想起你發呆的情況,讓我忽然聯系到書本上讀過的事情,所以隨口問一問而已。因為很少人會動也不動地看著景物那麼長的時間,好奇之下便忍不住問你了。」

「那麼,可以問一下,未來的日子我們會一起做些甚麼呢?」

「活著呀!」

「活著?」

「對。我們要一起,切切實實地活著,感受自己活在世界上的真實。只要努力活著,就不會有解決不了的事情。」

她這句話,簡直像宗教的金句一樣發著光芒。她說得平淡自然,尤其是從她這張年輕的嘴巴說出來,更像是薰陶下背誦得爛熟的模式答案。「活著」對她來說具有甚麼涵義呢?她能夠理解月亮上的人也正在用心地「活著」嗎?

她說會選有趣的照片沖曬出來,明天給我看。我們便各自回家去。

 

這是指引期的第一個晚上,我決定不看書。對於要「接受指引」這一回事,其實我並沒有太大感覺。大概是我打從一開始就覺得沒必要把一切的一切,劃分得鉅細靡遺。我不過是喜歡看書看小說看故事而已。單純的喜歡,當中並沒有一點政治性或炫耀性的因素。

我把開水倒進杯裡,嗅一嗅清水的味道後把杯放回桌上。沒甚麼味道,但還是讓我想起某個顫抖的冬天,在浴室裡開著煤氣爐,透過透明的小窗便能看見火種的那一型。我提著蓮蓬頭,淋向腳背來幫助調節著水溫。水溫一下冷一下燙,腳背都已被熬得通紅,漸漸失去感應冷熱的敏感度。那時候不知道在想甚麼,但猛一醒來時,已經是一片迷濛。火種烘烘地結成一團,火辣辣的熱水灼熱著浴缸,水蒸氣好像舞台上的煙幕,濃濃地罩起策劃好的空間。

「準備唷,我們要把你變走!」蒸氣中的其中一張臉這樣對我說。

「甚麼?你要把我變到甚麼地方去呢?」

「準備唷,我們要把你變成別的東西咯!」另一張蒸氣臉說道。

「要變成兔子麼?我不是兔子!我寧願當白鴿也不要當兔子!拜托!」

「準備唷,我們要把你變消失哦!」

「不行!絕對不行!要是沒有我的話……要是沒有我……沒有我的世界,一個沒有我的世界,那就不是我該存在的世界!我不能存在於沒有我的世界!要是我從這個世界消失,那麼我的這個世界也會一起消失!那不是會連累很多人麼?絕不能這樣做!」

「準備好唷,我們要變了噢!」

「變甚麼?這次又變甚麼?你們不就是水蒸氣,水蒸氣還能變成甚麼?不過是變鹹一點而已。」

「變!」

我吸一口氣,準備等一下應該要大喊的時候放縱地大喊出來。但吸的那一口氣,產生了奇妙的化學作用。吸進來的水蒸氣,不知裡面藏了多少張水蒸氣的臉孔。不知道是因為不同的臉孔蘊含曲折的感情,還是水蒸氣已完成了魔幻戲法,我吸入鼻腔中的氣體,熱乎乎的,就像是荒野雪山中泡溫泉時的味道。一股溫泉的靈氣透過懶洋洋的氣管,到達肺口時迸發四射,就像節慶的煙花啪啦啪啦地綻放,映在每顆細胞凝望著的眸子上,感人地傻乎乎地笑。

嗯,今晚沖了一杯很成功的水。我把桌上的書燈開亮,用刀片把一封平凡的信開封,裡面是一封申請信用咭的邀請函,和有幾張超級市場的準優惠券,還有很多個很多個「零」印在信紙上。我把所有內容整齊地放回原來的信封,並放進廢紙簍。刀片一格一格退回去,把歪斜掉的皮包重新放平穩。桌上沒有一本書,桌上的架卻有幾本常用的書,有字典有地圖有記事簿等。我把它們按高矮寬窄厚薄從左至右排列。然後我坐入平時看書的位置上,甚麼也沒有做,甚麼動作都沒有,只是純粹的坐著。

書桌旁有一座書架,我在伸手可及的書架列上隨便抽出一本,我看一看,然後握在手中,闔上雙眼,嘗試記憶書上的影象:

「書名是《策略的賽局》,封面的下半是一個立體的空房間,牆壁天花板和地板都由黑白的格子組成,就像西洋棋的棋盤那樣。最前方站著一個橘色的人,旁邊立著一子西洋棋中的國王,那是……黑色的。作者是……英文名字,譯者和出版社……都沒注意到。」

我睜開眼看看書封正面,大致和我記憶中的一樣,可是當我要細細描出來時,還是有些細節想不起來。這樣不行。我看著封面都有一、兩秒的時間,很有可能腦袋已經悄悄用文字輸入記憶裡。要實驗那個影象認知障礙,須得把觀察的時間更加縮短才行。

於是我又隨恴抽出一本,這次是薄一點的,我雙眼急速瞧一下,馬上閉起眼睛,嘗試覆述封面的影象:

「那是村上春樹的作品,書名是……甚麼甚麼的午後,上半白底,下半粉紅底,都是手繪的畫,插畫的是甚麼水甚麼的,有好幾本村上的作品都是他插畫的,有一瓶酒,好像是啤酒,有一隻木馬,不是賴明珠翻譯的,是…張致斌。」

我放棄地睜開雙眼,原來還有很多東西沒說中,尤其是文字的,根本一點都記不起來。腦袋肯定是沒有轉化成文字啦,根本不夠時間,我也稱不上是看過一眼,文字的影象也連腦袋都沒進去過吧。還有一個問題,是我回想的時候,的確很自然地去用文字來描述。這實在有點說不過去。好吧,這次要試試看壓抑著文字,不讓自己加以描述,也不妨加長瞪著封面的時間。

我又伸手抽一本,是袖珍的袋裝書。雙眼死命地瞪著看,看到字的地方,幾乎要脫口呢喃讀出來,好不容易咬著牙,抿著唇,把視線放回圖像處。一次一次地移到文字,我想像自己是一台照相機,數碼的照相機,暗自在口邊發出咔嚓咔嚓的快門聲音,又把書放遠、拉近,變化角度,直到有點覺得沉悶無聊,才放下書,閉上眼。

想!

眼幕黑漆漆。我把書的殘像投出來,似乎仍然很清晰。影像上有字,但我把它們看成圖案,並不去解讀。當中的顏色、線條、分佈、光暗、深淺,都排序得井井有條,就像一台活相機的性能。

足夠了。現在要離開座位,做點別的甚麼事情。於是我把杯中的清水喝光,拿到盥洗臺前,用海綿和洗碗精細心地洗刷,再用抹布擦乾。走到窗前為仙人掌澆點水份。把晾乾了的衣服摺好放進抽屉裡。替廁所裡的垃圾袋紮好扔掉,並換上新的塑膠袋。從暗角處抽出掃把,把家裡稍為清掃一下。為甚麼我總要把清潔和清閒掛勾呢?家裡實在有點髒。不過我還是回到桌前的座位上。

想!

眼幕黑漆漆。書的影象變得模糊了,不過輪廓都還健在,好像隔了一隻啤酒杯來看一樣。雖然是含糊,但似乎並沒有文字記錄的痕跡。於是我放縱思維,想看看它脫掉韁繩後會到哪一片地去吃草。

「蔡志中的《漫畫禪說》,一個穿著藍色袈裟的大頭和尚,懸空的木錘正要敲向綠色的木魚。背景是一行行淡灰色的經文,不曉得是潦草還是梵文甚麼的看不懂的文字。書名有框圍著。是第十多版的印刷。」

我沒有影象認知障礙症。

可能是在騙我的「我的腦袋」分晰出:我沒有影象認知障礙症。

我的腦袋認為,會騙人的腦袋,並不會作出腦袋騙人的懷疑。

我抱著我的腦袋,混亂得有點頭痛。打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屉裡,拿出一瓶125毫升的竹葉青酒。對著綠色的瓶口呷了幾口。

 

【六】

我跑到森林裡,用一把開山石斧,砍死了三頭蠻豬和六隻大牙兔。俐落地解下蠻豬的皮和倒牙,拎著兔兒們的耳朵,可是我迷路了。手上沒有地圖,背包裡只有三塊麵包和一根人類的大腿骨。要是這時候有野獸出現,我想我大概會死掉吧。我一邊作好這樣的打算,一邊在叢林間穿梭,向著我認為是西北方的方向步行。

視野內忽然閃出一個人影,我來不及說甚麼,便下意識地追蹤著他,向著他拼命地跑過去。他披著一塊藍色的斗篷,腳步矯捷,我不得不全神貫注地跟隨,才免強跟得上。他煞有介事地停下腳步,似乎是我的追隨惹起他的在意。他並沒有回頭,等我稍為靠近一點時,冷冷地說:

「不是打架的話,別跟!」

「我迷路了。」

他好像略一沉思的姿態,然後把三顆饅頭和一瓶綠色的藥水扔在地上,又繼續向前跑。我敏捷地撿起地上的物件,又急忙跟在他身後。追出了幾十步,他又停下來。這次他面對著我,一臉不耐煩的冷峻,好像馬上就要拔起劍來送我一刀的氣勢。我也有點驚惶,這次不敢站得太近了,尤其是看見他腳上穿的金邊皮靴,那一定是千萬隻猛獸亡魂下的戰利品。

「找死?」

「我不會回去城鎮的路。」

「我要到金龍洞,你跟著我的話,必死。」

「可以告訴我到達最近城鎮的方向嗎?」

他似乎在打量著我,我覺得他大概能透視出我的底細,從我的裝束打扮、背包裡的物品、到武功智慧、專長或技術等,都譯成符號和數字讓他解讀。

「你從哪裡來?」他向著我走過來。我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但覺得若他要殺我的話,大概我怎麼跑也一樣是死吧。

「愛民村。」我冒著額汗說。

他的斗篷飄起來,地上旋起輕塵和碎草。我身體的周圍有一圈一圈金黃色的光環,光環變得越來越耀眼,所有景物都變得朦朧,但神智卻很清醒,好像只有眼睛喝飽了醉似的。下一個瞬間,我發現自己已身處在一個市集裡。那是愛民村的酒廊門前。

「唷,你回來了!一切都順利麼?」她坐在我旁邊,但卻沒有開口跟我說話,而是在電腦遊戲裡在打字談話的框框裡跟我俏聲說。

「嗯,差一點死掉了。」我也把要打的句子敲在螢幕上。

「好像是有趣的經歷哦。」

「還可以,亂七八糟的。」

「呵呵。你還有要典當的獸皮之類的東西麼?」

「有幾塊,不怎麼厲害的。」

「不錯不錯。來,我們走吧。」

「去哪?」

「到酒吧去。」

「那邊有甚麼任務麼?」

「沒有。我們就去吃吃飯聊聊天而已。」

「在這裡聊不是一樣嗎?酒吧好多人,說起話來我就覺得很混亂了。」

「不會啦,等一下那邊有球賽轉播,我們去湊湊熱鬧。」

「哦,那走吧。」

我那隻穿著短汗衫粗長褲的村夫角色,笨拙地轉身,向著酒吧的方向走去。才踏出幾步,她的角色卻在我的身後消失了。

「走吧!」她轉過來,對著我,用她的嘴巴親口對我說。

「哦,去哪?」

「去酒吧呀!」

 

酒吧的大螢幕上播放著一支意大利足球隊的練習情況。點唱機奏著懷舊的英文歌,但聲音小得無法聽清楚任何一句歌詞。一個高椅上的西裝客人,把斜紋的領帶解下來,小心摺疊好放進公事包內。我和她在靠牆壁的沙發雅座上並肩而坐,方便觀看一會兒將會直播的球賽。服務生把兩杯啤酒和一盤香口的果仁端上來,目無表情地轉身回到崗位上。

「線上遊戲好玩麼?」她啜了一口啤酒後這樣問我。

我點點頭,思索一下對於這個虛擬世界的感覺。「還可以,不過在裡面活著,好像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不是麼?活著和生存就是那麼一回事呀。活著的方法很簡單,就像不要忘掉呼吸一樣那麼率直明快。」

「光是站在城鎮內,甚麼都不去做,只和經過的人說幾句話,聊聊天,替真的和假的謠言接力,大概也是能好好地活著吧。可是一走到外面的世界,一切就變得很麻煩了。」

「當然也是可以選擇一輩子待在城鎮裡,畢竟生活方式是每個人自己的問題。可是你不會好奇外面的世界嗎?」

「會。」我爽快地回答。我認為自己是一個好奇的人,我會很想知道很多還不知道的事情。可是並不是每個好奇心重的人都會去當探險家,因為好奇心可以讓貓兒致命呀。要是有甚麼明確的目的的話,譬如說是人生中不得不完成的目標之類的,那麼到外面去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活在已知的世界裡,其實也有無窮的事情可以被發掘。世界很大很大,大到永遠沒可能碰到邊緣。等到到達或征服了一個新的地方以後,又會有一個更新的地方出現。新的地方是新地方,新的舊地方也是新地方,舊地方更新了,也要變成新地方。

我吞下兩顆果仁後喝了一口啤酒,然後把酒杯放回瀑布形的杯墊上。

「你好,我是新的一杯酒。」酒杯站定在杯墊後友善地對我說。

「你不還是剛剛我在喝的那杯酒?」

「不,剛剛那不是我,我長得比剛剛的酒矮小。你搞錯了。」

「要是有人砍下我的左手,我就不是我了麼?」我挑戰地質問傲慢的啤酒。

「被砍下了的左手,就不再是你的手了。」

「你少了一口酒就不是你了,那我身體內多了一口酒,我又不是我了?」

「我和你本來是一杯酒和一個人。等你把我喝光之後,就只剩下你孤伶伶的一個人了。要是你耐心等候的話,再過一陣子,世界上又會變成一個人和一泡尿了。」

啤酒實在是會迷惑人的東西,和它耗在一起,只有腦子變得更混亂的份兒。我還有球賽要看,必須保持頭腦清醒才行。於是我咕嚕咕嚕地一口氣把麻煩的啤酒喝掉,打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嗝。現在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了。沒有酒。我是孤伶伶的,酒這麼對我說。以後來陪我的,也只有腥臭的黃色的尿。啤酒冰冷而味美,尿溫暖而污穢,說不定裡面還有果仁的油渣。

「喂!」她用肩膀撞一撞我的肩膀,「球賽快開始了,我們點東西吃吧。」

用瑞士汁焗的雞翅膀,毛孔似乎特別擴張得孔武有力似的,把雞的肌膚都漆得金光閃耀,看來就是一隻坐瑞士航空商務客位過來的瑞士雞的翅膀。一盤剖開成蓮花狀的炸洋葱圈。兩杯新的滿滿的啤酒。所有客人都全神貫注瞪著不同角落的電視畫面,侍應也不時偷偷瞄上一眼兩眼。綠油油的草地,上面站著穿著顏色單調的運動衫的足球員。黑衣的球證嚴肅地追著足球,靈敏地跑來跑去。

「足球呀,就是要在綠色的草地上踢才好看。」她的視線沒有離開電視畫面,慢慢地把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

「綠色的草地,和黑白相間的足球,好像這三種顏色有甚麼象徵性的意義似的。」其實我還想到黃色的酒,黃色的尿,黃色的油,黃色的雞翅膀。

「球就在小小的地方上飛來飛去,而人就得腳踏實地在地面上追逐會飛的球。大家都那麼熱烈地鍛鍊球技,就是要比試誰能在地面上,也能駕馭空中的圓球。」

「嗯,要是再過幾個科技世代,人在空中飛行也變得理所當然的時候,大概就會進化成立體的三維足球了。到時候或許已不用黑白色的足球了,不過倒一定會有很多很多充滿活力的人,熱烈地鍛鍊空中球技。」

她沒有說話,目光還停留在闊銀幕上。從她牙縫間漏出來的氣息,我可以感覺到她的戛然而止。她是一個活力充沛的年輕女孩,雖然是我的指引員,但的確正如她在第一天跟我說的那樣,她只是每天和我進行不同形式的活動而已,所謂的指引,究竟是以怎麼樣的方式來進行,我到現在都摸不著頭腦。她以怎樣的心情來面對必須和我長期相處這一回事,我完全猜想不出。她會跟我談很多她自己的事情,可是對於工作上或是指引上的事,說是她完全不提,倒不如說是有意迴避更貼切。

我並不知曉她忽然沉鬱的原因,但對於讓她感到困窘,我也心感不安。我無法判斷這是因為生理期的影響,是月光斜照的角度偏差,還是她工事上對於我帶給她的麻煩。她在我眼前出了岔子,我想我應該做一點甚麼吧。

「你想上月球嗎?」她忽然提起了這個非常嚴肅的問題,讓我半醉的迷眼也打一個哆嗦。

我混亂地急速思考一下,說:「其實我並沒有認真的想過這個問題。我猜自己如果會有這樣的反應的話,大概是不大介意上月球或留在地球這一回事吧。」

「我遇過很多接受指引的人,有些人很想留在地球,他們認為被放逐到月球是一件可恥的事,所以都極力配合指引員的指示,希望可以通過下一次的審核日考驗。一般來說,審核的考驗也並非很嚴格。很多時候,只是因為心和行動不太能好好配合,這種情況,只要指引員耐心一點,把行動融入生活,考驗也不會太在意細微的枝節。其實『不嚴格』的這一回事,我是不該告訴你的,不過我覺得是你的話,關係並不大。

「另外一種人,一心響往月球的生活,徹頭徹尾就想定居在月球,指引員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一個夢想過程中可有可無的路邊燈而已。指引員可以選擇當一隻嗡嗡叫的蒼蠅,每天唸經似地轟炸他們的脾性。但我通常都順著他們的心,也不免強他們做不必要的掙扎。每天就嘻嘻哈哈地過,做一些他們在離開前想做的事,大家也就能愉快的永別了。」

她用左手的拇指磨擦右手食指的指甲邊緣。電視內的足球報導員在廝磨著牙齒。一個卷髮的外國人拿起軟綿綿的背包,匆匆忙忙地大步離開,門上的鈴鐺發出令人頭痛的撞擊聲。我的舌根有點乾澀,應該是要把些甚麼液體流過去的時候。可是我的自控被凝固著,她停在半空還沒說完的話,把我的氣息也靜止住。全身的脈動都在等待下一個暗示。

她拾起剛才的話,繼續說道:「可是你,嘴巴上說沒所謂,在內心的深處,我覺得你也是抱著沒所謂的態度的。這個,很麻煩。」

「你要負責決定我該不該上月球?」

「唔,這個問題對於你來說,不是都沒所謂嗎?」

她單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好像在喉嚨間凝聚了很多句句子,一塊兒混進啤酒之中,嗆住了時空中的微細神經。她猛力吞下這一口,然後下了決心似地,把剩下的半杯一口氣喝光。我慢慢啜飲著留在杯中的殘酒,想像金黃色的蜂蜜甜絲絲的癡纏、黏稠稠的溫柔。可是真實的啤酒卻半點邊都湊不上,就算直至我舔淨杯底都一樣。於是我點了兩杯不同品牌的啤酒。這時候的她一定不會介意的。我這麼想。

「你知道你為甚麼要接受指引麼?」

「因為看書?」

「總統和科學家,都看很多書的噢。」

「因為我看的是故事小說?」

她微笑著搖搖頭,可是頭並沒有在我認為「足夠了」的時候停下來。她的臉有點紅,我沒看過她的臉會這麼紅。她喝了點酒,我沒看過她喝酒的樣子。我有點徬徨,我沒想過我的心跳會被徬徨俘虜。

「故事是其中一種佐證。不過就拿故事來說,為甚麼喜歡故事,就要被送到月球上去?」

「因為,沉迷故事的人不事生產?」

「嘿嘿,你試想像一下,故事、和月光,中間有甚麼了不起的關聯性?」

「嫦娥奔月!」

「用你的想像力,想像一下嘛。」

我到底該想像些甚麼呢?我覺得我並不擅長這麼做。可是我想我現在應該這麼做。

想像。

月亮的存在,是一個有意義的存在。有人用一層主觀的意義,為公用的月亮貼上標籤。故事的存在,是純人類創作的作品,從創作、宣傳、承接、宏揚,都沒有其他星體介入幫忙。這樣子的想像法,似乎扯不上任何關係。現在想像兩者的共通點:月亮和故事都沒有腳;月亮和故事都有我曉得的英文翻譯的意譯名稱;月亮和故事都曾經在我的日記簿內出現過。嗯,試試看想像兩者的差異:月亮上沒有閃電但故事內會有打雷;故事可以被放進腦子裡但月亮不可以;月亮只有一個但故事有很多個。

「想像力呀!想像力!」她把臉對著我說,可是目光仍然停留在酒杯上。「你知道月球上有甚麼嗎?」

「大概有一些和我差不多情況的人吧。」

她側向一邊搖著頭,好像固意要讓珠子耳環在肩膀上掃行。「月亮上呀,甚麼都有,你要甚麼,甚麼都會出現,但是其實呢,那裡根本甚麼都沒有。」

我肯定她是醉了。而她也繼續說。

「只要想像得到,那就會成真。無論是任何事情或物件噢,都真的會出現在眼前。我並沒有騙你哦。月亮是一個完美的地方。從月亮看地球,比起在地球看月亮要美上千百倍。月亮上的水,純潔無瑕。那裡有景色,有醇酒,有夢想,有英雄,有絕色美人,你能想得出的都會有。」

「有用皮鞋做包裝的檸檬夾心餅嗎?」

她愕然後一笑:「可能還沒有。要是你上去的話,一定也就會有了。可是其實哪,月亮上根本甚麼都沒有。上面真的是,甚麼都沒有哦!」

喝醉了的人會語無倫次,喝醉了的人會覺得別人在語無倫次。聽見她在語無倫次,我也不能確定自己的頭腦有多清醒。

「月亮上,看不到月光,沒有統一的尺,沒有忠心,沒有雙頭螢光筆,沒有勇悍的士兵,沒有人壽保險。原來你能擁有的一切,其實都根本不存在。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想我懂。」我好像聽見自己說懂了。怎麼會這樣呢?

「月亮上呀,甚麼都不是,就只有一團月光包圍著。柔和而溫暖的月光哦。你有一個信念,你是一個信念,你是你自己,你有月光的滋潤,一切都會很順利地進行。河流裡會有意識,淙淙地運轉。裡面有狼毫心筆,有免熨內褲,有皮鞋檸檬餅,有人物和夢,有紙和墨,有世界有井底有蟲洞。可是你不能擁抱你的愛人。你可以穿過她的身體,也可以和她睡。巧克力棒是你的書籤,嗩吶的樂曲會從你鼻孔鑽進腦袋去,你要在信封上自己畫上郵票。你可以看見我,我也可以看見你,可是相見卻是另外一回事。」

我好像比較瞭解關於月光的事情了。腦袋並不靈光,但似乎能夠想像得到,在月光之中,我會有多麼的輕盈,多麼的沉重。

「無論那是一個怎麼樣的地方都好,請你記著喔,那是一個無法回頭的場所。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就像紋身一樣?」

「嗯,就像紋身一樣。」她摸一摸自己的手臂,但上面沒有紋身。「到了月亮上,你要怎樣都可以,就算你要回頭都可以。但你還沒有在月亮的時候,那裡就是個無法回頭的地方了。」

我以為我懂了,可是酒精的酵素跳起舞來,它們把袖口和領口的鈕扣都鬆開了,臉頰泛得通紅,一起在我的瞳孔後面搖著屁股,笨拙地扭折。

「給你!」她把戴了一天的藍色鴨舌帽戴在我頭上。「你整天胡思亂想的,戴上這個會有幫助哦!思考困在頭殼內,頭殼關在帽子內,就沒那麼容易飛上去天馬行空了。你覺得有需要的時候,就拿出來戴上吧。不一定有用,但萬一有用時,就可以派上用場了。」

我把帽子拿下來翻弄察看,帽的內側並沒有吸血蛭或是鋼筋蜘蛛等怪異的特殊裝備,重量也輕便得很合理。左邊耳後的位置附近,有一張向上摺的標籤,上面註明了用手洗的水的溫度和不適宜漂白等保養指示。

「你不需要這頂帽子嗎?」我遲疑地問她。

「呵呵,你就收下吧,我還有別的帽子。這頂帽子現在就是屬於你的了,你要怎麼處置都可以,所有控制權都在你手喔!你要把它剪碎來解剖,還是要拿去跳蚤市場拍賣,都是由你作主意。我都會支持你的。」

我把帽子戴上,並沒有特別的感覺。我試著想像自己騎著天馬在雲端間穿梭翱翔,不過並不順利,可能因為我覺得那是個很無聊的想法吧。

她是個善解人意的人,她的「無壓迫感」重重地壓迫著我。無論怎麼樣的江河湖泊雨露凌霜,匯入大海後都會被浩瀚的汪洋所觸動而同化。就算「隨遇而安」站在她面前,也會顯得渺小和空泛。

她寧靜地坐著,雙手把玩著空玻璃杯,凝神注視著杯子中心,好像暗暗在和玻璃杯交流仙人的對話。我看著她,感覺到周圍的景物似乎要往外剝開,被外面的場景人員拉到角落去。而她卻膨脹起來:臉蛋變大,頭髮流長,胸脯變大,但比例卻是一點也沒馬虎的完美。她看來像一個巨人,發出能包容萬物的溫柔霞光。我按一按帽子的頭頂部份,她抿著嘴唇。我的毛孔和心跳互相握手成為好朋友。

 

【十三】

女人穿著華麗的晚裝,全身掛滿精巧的首飾,臉上一副隆重的妝,頭髮結成風情萬種的形狀。她傲慢地挺著胸膛、弓起腰枝,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男人身上的白襯衫沒有一線縐褶,結著木納的素深藍色領帶,唇上留一小撮倔強的髭鬚。他低著頭,雙手握著一個牛皮紙袋,呆呆地站在房間中央。

女人用食指背掃摸男人的臉龐,男人依然低著頭,吞了一下口水,牛皮紙袋發出一聲捲曲的聲音。女人笑了,露出一排小顆小顆的皓齒,垂吊的銀耳環搖晃著,偶爾反射出暗啞的燈光。

房間裡只有兩個人,女人輕忽地挑逗男人。這些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他們作為一個人物,並不知道我在凝神注視著他們。我看到女人的腳趾頭會有意無意地久不久向上張揚一下,男人的皮鞋也會偶爾鼓起,悄悄做著趾爪握縮的動作。牆上的掛鐘顯示著三點四十二分,女人背著時鐘所以沒看到,男人低著頭所以沒看到,但我卻看見了。房間的隔壁傳來沙啞的收音機聲,好像是說書先生在講故事的節目,背景音樂偶爾會有一兩下錚錚的古琴聲。

我看著房間裡的一舉一動,聽著房間裡的每一波聲音,站在他們身邊││永遠是他們看不見我的位置,看著女人如何捉弄男人,看著男人侷促靦腆的應對。看著他們的磨擦,看著他們的火花。靜謐地看著激烈的澎湃。

全世界都進入黑暗,我的世界卻亮起來。電影院亮起走廊的燈,指導觀眾離場。我看著那個已然黑暗的世界,捕捉房間中那些情景和角色的殘像。我把男人的惶恐重播,那種忐忑的怯懦把額頭也擠出汗水,可是好奇和興奮也在胸膛前大敲鑼鼓。房間裡就這麼一個女人,也已感到羞紅難耐,要是有千萬雙眼珠兒瞪著自己的話,說不定已是蹄軟膽破了。我也想像自己挺起女人野性的胸膛,瞧著眼前吹彈欲破的嫩羊之心,內心好像有一股快燒焦了的嫵媚,正被空間中的滴答聲搔癢著寂寞的春情,催促著發麻了的皮毛氣孔。

等我回過神來,看到身旁的她兀自瞪著空洞的大銀幕。她知道我看她以後,便對我笑一笑,說:「要走了嗎?」我點點頭。

早場結束後,我和她到附近的快餐店吃午飯,然後到三層高的書局去。走上二樓的小說部門,便各自去翻書。大概逗留了一個小時,我選了兩本,她選了三本,付過賬後便離開了書店。

走回我家的時候,她問道:「你是一個人住的嗎?」

「嗯。」

「那我不買甚麼上去,沒問題吧?」

「沒問題。只是我家有點簡陋,吃和喝的都選擇不多。要是你想邊吃甚麼零食邊看書的話,那我們可得先去買了。」

「不,沒關係。說好了今天我都隨著你平時的生活來過,當然就不能去買額外的東西了。」

「嗯,」我在她的包容之下,自慚有點待客不周。於是補充道:「到時候有甚麼需要,到樓下買也是很方便的。」

走了四層樓梯,來到我住的地方。她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後便翻起剛剛買的書本,開始閱覽。我到廚房拿了一隻透明玻璃杯,盛了一杯開水放到她身旁的桌子上。然後我也倒了一杯開水,拿到書桌前,打開桌燈,開始看今天買來的書。

「呼,看完了!」她忽然喊道。

「三本都看完了嗎?」我手指邊指著剛讀到的句子位置,一邊抬頭看看窗邊的她。這才發現天色已經黑了。我忘了替她開燈,她大概是在太陽下山前就已把書都看完,然後呆坐在那裡也有好一段時間吧。

「嗯,都看完了。你呢?你看多少了?」

「我才看了第一本的一半左右……其實還不到一半。」我把書籤夾在書裡,暫時停止脫韁了的神遊。

「怎麼回事?為甚麼你看得那麼慢?有甚麼困難麼?」

「沒甚麼。我看書一直都很慢的。」

她走過來,把我剛才在看的書奪過去,隨便翻開一頁來讀。她飛快地掃視了兩頁,蹙一蹙眉,似乎看不出書中的文字有甚麼特別之處,於是把書闔上並還給我。

「你都怎麼看小說的?」她在我身旁坐下來後問道。

「唔……沒怎麼特別,都只是坐在那邊看。沒有邊吃零食,也沒有邊灌啤酒或抽煙。就那麼開著燈,坐在書桌前慢慢讀。」

「那麼,你在看的時候,都在想甚麼?」

「也沒甚麼。總之是書裡寫一句,我便讀一句。可能是我的想像力比較緩慢吧,有時候並不能馬上把作者要描述的情景,隨即想像出來。所以時間總耽擱在那裡。」

「唔。」她好像在回憶甚麼片段似的,喃喃地道:「每一句,細細地讀……。」她把我手上的書又奪過去,翻起第一頁的章節,緩緩地閱讀。

我看著她凝神閱讀的樣子,看見一叢渙散的螢光,緩慢地、極緩慢地,聚焦成一束。那個內在的她,伸著懶腰,不耐煩地揉揉惺忪的眼睛。她好像察覺到自己脫殼之後的存在,卻惶惶然感到迷惑,不自禁地左搖右擺,看起來就像被放在原野上的一盆秀花,被亂風橫吹豎撥地推拉,失了重心似地任由氣流擠弄。

書中的文句拖引著她,她卻捉摸不出自己的驚訝。滿以為自己掌握住好奇心的浩瀚,於是雀躍不已地追逐虛幻的奇境;其實自己正被跳脫的文字帶領。文字們巧妙地躬身歡笑,謙恭地讓出寬廣的大道,送給她標緻的光榮。

她讀到沉重的地方,似乎有點不順暢。於是她反覆地閱讀那一段,重新一個字一個詞去解讀。緩慢地、極緩慢地,我看見那個她,抓住了自己的筋骨,扳直腰枝,已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樣。她掙脫了書皮的枷鎖,往上一掙,摟抱著書中的活文,在空中翻打出自如的筋斗。

她的眼神泛起雪亮的光采。文字列隊而站,一起向她微笑揮手。她接納了文字的引導,正敞開心扉,肆意跟隨它們輕盈的慈航;其實自己已承著文字的推波助瀾,拉扯出神秘的空間,劃出鉅細靡遺的時間軸,神思自由地翱翔。

我看見她的翱翔,於是縱身拍翼,追逐她朗朗新鮮的異境:

「高樓一幢幢次第衝上地面,高矮參差林立。晴空罩起濃雲,幾乎透不出一絲陽光。令人煩燥的汽車喇叭聲長鳴不停,然後馬路上飛出密密麻麻的肥皂泡,陸續破裂並爆出五顏六色不同型號的各款汽車。清潔工人凌空吊在高樓的中央,有一枝4B鉛筆從天台畫下兩條綱索,不讓清潔吊臺往下掉。老人神情呆滯地獨站路邊,於是他的旁邊長出一張褪漆的長凳,凳旁有一個紫色的垃圾桶,前面順便放一個公車站的站牌,馬上就有一輛雙層巴士駛過來停下,有一個胖婦人下了車,她走過一條馬路,來到路口的小商店,推開門走進去,門上的鈴兒發出沉啞的聲音。胖婦人從架上拿下一罐罐頭菠蘿,底部有藍色墨水印上有效日期。「啪」一聲打開了罐頭,一個男人用牙籤叉起罐頭的一塊菠蘿放到嘴裡。罐頭已不是剛才胖婦人手上的罐頭,而場景也並不在商店裡。這個男人正坐在一張石凳上,他一邊啃著菠蘿,一邊抬頭看著前面的湖景。」

我和她,駐足於這個男人的斜前方。男人看不見我們。男人是書中的一個角色,我們凝視著他,看著他慢慢把菠蘿一塊一塊送進胃裡。男人有一種掌控氣氛的感染力,讓我們感覺到,他就是這個故事的主人翁。

「嗯,肚子餓了。」她從書本中把自己挪開,不好意思地笑說道。

「我們去買晚餐吧。」

走了兩個街口,到超級市場買了兩瓶並不昂貴的紅酒。然後到車仔麵店,我點了一客白蘿蔔香菇生菜米線和一杯熱黑豆漿,她想了一想,就點了一客白蘿蔔香菇生菜米線和一杯熱黑豆漿。我們提著這些晚餐回家吃。

「紅酒配車仔麵嗎?」她凝望著半空中,一隻玻璃紅酒杯放在泡沫塑膠碗旁的光景。

「不一定呀,」我說,「我們可以吃完了車仔麵,然後再喝紅酒。分開來。」

「哦,空肚子喝酒……」

我想一想,說道:「嗯,空肚子喝。」

在飯桌上,她放下木筷子,用面紙印一印嘴角,然後拿著紅酒杯站起來,喝了一口,說道:「休息一下好嗎?」

「好。」我也喝幾口紅酒,然後問:「今天你過得還好吧?」

「很好呀!你平常做的事情,跟我們平常做的事情,也都是一樣的。看看電影啦,逛逛書店啦,吃吃飯,買買東西。」

「嗯,我也覺得,我和平常人也不至於有很大的差別。」

「人和猩猩的基因差別也不到百分之一,其實也不算是很大的差別。」

「那麼,月亮上有猩猩嗎?」

她看著我,微笑。走過來替我添了一點酒。說道:「今天是你的日子。」她看看四周,然後問:「我想看看你的家。」

「噢,好。隨便看。到處都可以看,不用客氣。」

「我想用你的眼睛看。」

「我的眼睛?」我不明白她要說的話。

「嗯,你帶我參觀你的家。」

「哦,好的。這邊是大門……。」

「不是。我們從大門進來開始。你把我當成盲人,然後扶著我,慢慢走,慢慢介紹,把你家裡的細節都告訴我。」

「可是我的家裡,沒甚麼東西,很快就介紹完了哦。」

「沒關係。我們來試試看。」她把我們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把我拉到大門前,挽著我的手臂補充道:「記住哦,我是盲的哦,你要替我領路。」

我看著她閉上眼睛,傻傻地笑著。我吁一口氣,她就搖著我的臂膀,催促著說:「咦,這就是你的家嗎?聽起來蠻舒服的家哦!可以帶我參觀一下嗎?」

我把她帶到冰箱前,然後打開冰箱說道:「這是電冰箱,現在裡面有一瓶全脂牛奶、一盒橙汁、和兩排巧克力。上面的冷凍隔,嗯,結了很多霜,只放了一個藍色的注冰兜,但裡面沒有冰塊。基本上冷凍隔內是沒有放東西的。」我看著她正在感受冷氣撲面而來,但我說到冷凍隔內甚麼都沒有時,她偷偷睜開眼看一看,發現我正看著她後,她又馬上閉上眼睛,然後說:「真的是甚麼都沒有放哦,難怪完全嗅不到食物的味道。嘻嘻。冰箱門外有放磁鐵片之類的東西嗎?」

「沒有。」

「哦。那還有甚麼?」

「上面有兩個廚櫃,放了兩套碗盤和一套煮食用具,抽屜裡有保鮮紙,竹簍裡有五隻筷子和兩套鐵製的刀叉匙,塑膠箕裡有一隻瓷杯。」

「嗯,聽起來蠻整潔的。好好好,繼續!」

我把她帶到飯桌前,抬起她的手放到桌子的一角上,說:「這張是飯桌,現在上面有兩個泡沫塑膠碗,其中一碗很乾淨,」我用她的手指一指我剛在吃的那一碗,然後又指一指她吃的那碗,續說道:「另外一碗的主人菩薩心腸,不忍親口嚼殺生菜,所以只把笨拙的香菇和蘿蔔吃光。」

「哦,行善積德的事,光是聽起來都大快人心。你認識這樣的人,可也是你的福氣!」

沿著飯桌走到另一端,我敲一敲靠在壁上的書櫥說:

「這裡是放書的地方,上面有很多灰塵。也有我飼養的一些寵物。」

「寵物?在哪裡?」

「就在這裡。」

她又張開眼睛,但沒看到她想看到的東西。

「是甚麼寵物?」

「嗯,是蛀書蟲。」

「噢。」她試著想像一下飼養的程序,「你養了多少隻?」

「我沒有正式數過,不過數目也一直在變。」

「為甚麼?你會殺牠們嗎?」

「唔……也不怎麼殺。說到底,我和牠們應該是近親吧。」

她想像著我拿起一本厚重的書,用手指拈起中間的幾頁,然後在邊緣上啃下一口,滿足地咀嚼發黃了的書頁。

來到窗前,就是她剛剛坐著看書的地方,我對她說:「這裡有一排大窗,白天的時候光線很充足,旅遊人士最喜歡坐在這裡看書,是我家的觀光名勝。」

她笑著說:「名勝?那是不是有甚麼動人的故事在這裡發生過呢?」

「哦,是的。當然了。」我看看窗外黑漆漆的天空,「話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女子,坐在這裡看書,一直看到天昏地暗,天空連光都擠不出來了。她才忽然大叫『看完了!』你知道為甚麼她要在天黑以後,才這樣大叫嗎?」

「不知道。為甚麼?」

「唔……我也很想知道。但連你都不知道的話,我也一定不知道。」

「哦。那麼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她不看書,而去看天空。天上晴空萬里,數不完的星星在拋媚閃爍,把她看得痴了。」

她張開眼,望向窗外的天空,卻只看得見月亮的一小角。於是大叫:「騙人,這裡怎麼可能看得見甚麼滿天星星的天空?」

「你不是盲的嗎?」

「盲的都知道,這裡看不見星空!」

「你好好閉上眼睛,我指給你看。」我提著她的手,把它握成只有食指前伸的狀態。我用她的手指,向天空點了幾點,點成一個鐮刀形的彎月,稍頓一頓,索性把這些點連起來。

「她搜索夜空,看見一個星座。你知道她看見了甚麼星座嗎?」

「那是……月亮座嗎?」

「原本是個零散的星空,她細細地確認那個星座,並把它畫出輪廓來之後,那星座的線條就愈見鮮明。星座慢慢凝聚而牢固,變得實在和立體。以夜空為背景,浮出一副清晰的臉孔。那是星的臉孔,一張她畫出來的星的臉孔。星臉閃爍著,和她說起話來。

『你想看到的,是真正的月亮,而不是星星團聚成的虛月吧!』

『你會發光,可是月亮不會。』

『星星對於地球來說,不過是神話故事的靈感來源而已。』

『你的光芒,足以不屑別人的認同。』

『不會因為別人的眼光而阻礙存在的本質,可是不被認同的存在,能讓存在的存在性動搖。』

『我要唱歌,要用歌聲來紀念你。』

於是她唱起歌來。歌聲溫婉柔情,讓流水騷首擺腰、潮汐醉舞歡蹈、流星頓足細聽、夜鶯羞顏偷和,晚風隨著歌聲的波動,扭出華麗的啞默。

「等她唱罷,張開雙眼時,看到的夜空,只剩下一闋半殘的新月。」

我輕輕在她眼簾上一揉,示意讓她張開眼睛。然後垂下她的手。她茫茫然抬頭看著夜空,看著那個反著微光的月兒。

我捉著她的手。

她好像被嚇了一跳。可是眼光並沒有看我。

我感覺到,她那隻被我握著的手,放鬆了。並沒有掙扎。

她是我的指引員。對於「放鬆」的決定,也是她指引員的職責之一嗎?

空氣凝固了,巧克力漿從噴泉溢出來後卻停在半空。我和她站在窗前,被一場巧克力雲淋下一滴一滴的巧克力雨。甜溜溜的感覺塞滿皮毛,讓我麻癢得發抖。她的手,發著甜香,像澆上巧克力的棉花糖,柔軟地融化在我的觸感上。她這時候會想到甚麼呢?我一點兒頭緒都沒有。而我自己,卻肯定腦子已經被巧克力的黏稠混濁了。硬巴巴地像一塊山岩,腦紋都被巧克力漿填滿了。當然就沒辦法好好去作用思考。

她轉過來,看著我,微笑。

這個微笑,綠氣青蔥,溫柔得像大地伸出手掌來撫慰;這個微笑,充滿鼓勵和熱熾,像火紅的太陽發出仁慈的溫暖,眷顧著孤涼的心;這個微笑,蜜煉香甜,把我的心房化成琵琶弦,把我撥弄得又癢又醉。

看了這個微笑,我一凜鬆開握著的她的手。

這個微笑,完美得無可挑剔。

 

【十七】

一個半球形的膠塞上,插了十六根白色的羽毛。到底是從甚麼樣的禽鳥身上,不斷被拔下形狀大小都一模一樣的羽毛,來製成世界上千千萬萬個羽毛球呢?

我想像著一群水鳥整齊地排好隊,輪流來讓那位拔毛檢察官檢查牠們身上長的羽毛的合格程度。這位拔毛檢察官,就是製造羽毛球的專家。他除了培養合適的水鳥來提供合適的羽毛外,還要做品質保證的工作,確保所飼養的水鳥會長出合適的羽毛來,所以要定期給予水鳥合適的生活建議。

「你要多吃一點肉嘛,不然羽毛都短了半公分,球都飛不起來了。」

「拜託你可以多注重個人衛生嗎?髒兮兮的羽毛可不合標準。我們都要全白的噢!」

「唏,你不錯嘛,全身上下60%都是合適的尺寸,請努力保持,過兩天應該就可替你安排拔毛了。」

「哎唷,你少喝點牛奶嘛。羽身那麼硬,不是會讓羽毛球墜在一邊嗎?真是的!」

「你的毛翅長得那麼稀疏,請你多吃一點髮菜好嗎?」

要成為出色而有貢獻的水鳥,就必須全心全力去實踐理想化的生活。檢察官會協助你達成了不起的水鳥,只要毫無懷疑、毫無保留地遵循檢查官給予的意見,就可以成為第一流的水鳥,生長出讓同儕欣羨的羽毛。

和她打羽毛球的時候,我每拍一下,便覺得自己好像在把一隻懶得學飛的水鳥推上半空,可是那十六根羽毛卻總礙於被強力膠水黏著,一直都無法好好擺動起來,讓羽毛球就那樣自己飛起來。我們一再地拍打催促,望子成龍,累得我們氣也喘不過來,但羽毛球卻一再地掉下來。狠狠地拍下去,又何嘗不是一種憐惜的關愛?

打了一個小時,我們便各自到更衣室洗澡更衣。運動停下來,我才發覺四肢百骸都在酸痛。洗髮精倒在手掌心,但手指和手臂卻是連動彈都感到吃力。全身都不聽使喚,各自在發著牢騷。

屁股肌在罵大腿骨:「你一踏步就向我背心頂一下,這算是甚麼意思?」

前手臂對著手腕抱怨:「你就不會用點巧勁來打嗎?老是靠我發蠻力有甚麼用?」

腰圍隔著大老遠也在喊罵腳尖:「跳甚麼跳?上半身重得要命,你以為撐著好玩麼?」

熱水淋在身上,把蠻橫的汗水推入溝渠。疲勞佔據了身軀的時候,思考好像被剝奪了能量,呈現出呆滯的狀態。對於外在的感應,都停頓了。全世界好像就只剩下自己的存在才是真實的,任何身邊的流動或變化,對於倦怠的神經都起不了影響作用。官感完全被一個實在的自己所約束,強迫去在意自身的一膚一髮,去感受自己細胞的呼喚。

「運動」這一種活動,是一項很霸道的手術。它巧妙地切斷了我和外界的聯系。我會在不知不覺間,被引領去投入。那種被喚醒被催促的集中力,迫使我只能將心力放置在「駕御自身」這回事上。投入地進行運動時,外間的一切都被塗上黑色。沒有「別人」的世界,只有晴空的內在,單一的個體。這種像拔掉電源似的脫離,只有等到肌肉恢復常態之後才可以重新接上。

「肚子餓了嗎?」我們在更衣室外碰面時她問我。

「不怎麼餓,只是有點渴。」

「好,我們到餐廳去吧!」

吃完簡單的茶點和清涼的飲料後,我們上了電車。

「我們來遊車河吧。」她爽快地說,「你有試過遊車河嗎?」

「想不起來。我想大概是沒試過吧。到底遊車河要做些甚麼,我沒能夠想過來。」

「嗯,說到遊車河的話,就是坐在車上,放鬆心情。車子把你載到那裡,你就到那裡。就是這麼一回事。很簡單吧?」

我又問:「你常常一個人遊車河嗎?」

「嘻嘻,小時候有一次,我坐上公車,要到一個住在很遠的姑姑家裡。車子在街上公路上繞啊衝啊,我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甚麼地方,因為這是第一次到姑姑家呀。在陌生的地方轉來轉去,心裡卻一點兒也不害怕,因為怎麼迷路都好,還有公車司機陪我。」

我們走到電車的上層,她要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自己就坐在我身旁。然後她繼續說:「那時候,我看看窗外的風景,聽聽陌生的大叔和小姨對於教育制度和政府施政的議論,數數沿路上熄滅了的街燈,不知不覺原來已坐了很久的車程了。我去問一問司機先生,才知道我坐錯路線。不過那時候我還是沒有恐懼,因為司機先生很耐心地教我該怎麼做,而我又很享受在沿途看景物的時光。其實那時候,我真的覺得很安全。在指定的路線上,有一個專業而誠懇的司機,公車循規蹈矩地照著指示行進。那裡並不會有甚麼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安穩而踏實,雖然坐錯公車路線可能會耽誤一點時間,不過已經發生了,我想我應該好好享受走錯方向的旅程。」

我把那雙不曉得放在哪裡才自然的手,握著前排椅背的扶手。點點頭,表示明白她剛才說的情節。

「遊車河的話,沒有甚麼交通工具能比電車更合適了。」她向我講解有關於遊車河的種種學問,「電車永遠都在路軌上行走,而且可以把車窗開得大大的,這就能感受景物和氣味慢慢地在外間流動。不用說,車費便宜也是理想的因素之一。」

她看著窗外的景物,我也隨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可是目光觸及之處,並不能進入我的感應領域。我不禁想像起電車這個角色來。

我跪下來,小腿上長出一圈一圈鐵車輪,安穩地卡在路軌的凹槽處。我頭頂上伸出一根細角,勾著上面那一條電纜。循著上下兩項指引,我身為一台古典味十足的電車,默默地向前走。

指引。我被指引了。路軌和電纜都是我的指引員。

我緩緩地慢行,微風把街上的咖哩魚蛋香,吹著我的車窗裡;微風把球場上青年的吶喊聲,吹進我的空洞裡;微風把城市的繁囂,吹進我老舊的軀殼裡。我看著身旁狡黠的計程車,忙碌地亂竄穿插;我看著身旁憨厚的雙層巴士,像隻海龜般游移;我看著身旁年輕的摩托車,在號叫著青春的光彩。

指引。身旁的通工具都沒有路軌、沒有電纜、沒有指引員。要開車上山或俯衝下海都可以,只要他們想這麼做的話。

銀行外面排了一條很長的隊,隊裡的人穿著西裝穿著校服提著拐杖的都有。遊戲機中心外貼了新遊戲的名字和海報,走馬霓虹卻還是那麼呆呆地亮起拙俗的店名而已。鞋店最後一天清貨大減價,大毛筆字註明:保證比昨天的「最後一天大減價」更便宜。報攤上的書刋封面朦朦朧朧的,只看得見大塊大塊的格子。結著領帶的人匆匆忙忙地走進地鐵站。背著書包的人匆匆忙忙地擠進商場。提著菜籃的人經過珠寶店時腳步分外的慢。

指引。人們都知道目的地,匆匆忙忙地要到達。他們沒有路軌、沒有電纜、沒有指引員。並不需要依賴指引,自己就能知道要去的方向。

我和她從總站坐到總站。從總站又坐到不同的總站。從不同的總站再坐到另一個總站。走到總站就會停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脫軌是一個荒謬的幻想。

她的家非常整潔,裝飾都細緻地擺設好,就連物件和傢俱的間距,都好像經過精心的量度,畫好了草圖和方程式,才變成眼前這個狀態的。放著電話的茶几上,有一隻樸實的花瓶。這隻花瓶色澤低沉,顯然跟其他裝飾顯得格格不入。裡面放了一束花,我並不曉得那種花的名字,花瓣都像銅板般大小,都是一般的青色。花枝長得很高佻,讓我想到現在馬上會發生地震,然後我會目睹著這束修長的劍花劃出孤線、決斷地倒在地上,滲出靛藍色的淚光。

「不用客氣,隨便參觀,隨便坐。」她說完便轉身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牆上有一幅迪士尼卡通人物的拼圖,看大小應該是兩千塊的,框架用便宜的金屬造成,透明膠片上有好幾道明顯的刮痕。電視架上有幾幀生活照,看來是她小時候的照片。我在沙發上坐下來。旁邊有一件還未完成的淺藍色毛織物。几上有幾本疊放得很整齊的雜誌。旁邊有一本食譜,內裡夾著一張紙條作為書籤露出一半。

「來聽點音樂吧!」她端了兩杯酸梅湯出來時說道,「你想聽哪一類型的音樂?」

「噢,我也不太懂,你選吧。」

音樂響起了。酸梅湯濃烈地呈現出混濁的渣滓,它們在玻璃杯中游走。隨著音樂的韻律,一切都雀躍起來。酸梅湯旋轉著,像流動的花裙不停轉動,舞出迷人的陀螺姿態。冷毛衣也在起舞,兩根織針像在敲打鑼鼓一樣,叮叮咚咚地捶著拍子,順便勾起毛球,演練著馬戲團式的拋球雜耍。花瓶裡的長劍花,無疑是個激情的指揮家。它把樂章背得嫻熟,那一定已是千百次的迴響了。哪邊該輕快,哪段要宏厚,誰該跳脫,誰要顛狂,全都在它帷幄計算之內。

我被指揮捧點一點,便起來了。她被劍花尖指一指,身軀便搖起來。音樂無從間斷。我們忘記了頭顱到底應該長在哪一根脖子上,只有音符紋在脊髓內。琴弦一條一條地鋪展,連接出一個三維空間。洞簫的孔穴,在空間中形成漩渦,拍子跟著漏斗的紋路,凌駕在呆板的秒針跳動之上。琴弦的每一下振動,都讓世界的邊緣產生應和。味道被振動,從體內散發出酸梅的呼叫。舞者變成酸梅,從開花、結果、到成熟,在生命樂章之中,傲然揮發出魅力迫人的氣勁。

蠟燭被燃燒起火頭,空間被熱力折射,感知被強行扭曲了。我看不見我自己。要是這裡有一面鏡子的話,我一定會頭昏腦脹。雜誌開始融化,疊在上面的雜誌流向下面的雜誌,流入底層的頁縫中,冷卻而凝固了,變成一本字典般厚的巨型百科雜誌。提琴賣力地在調色,它對著蒼天白雲、對著螻蟻草木、調校出最美麗的音色。音色光彩奪目,飽滿地裝載了農舍裡辛苦經營的顏料。提琴把音色潑在雜誌上,油淋淋地漆上曖昧的膚色。全部的全部,都是肉。

我問報販:「哪一頁最好看呢?」

報販笑一笑,反問我:「都是上等的顏色,你說哪一頁會不好看呢?」

我和她,都被蒙著天知。樂章的飄流,一早安排好我的旋轉和她的旋轉,會在這麼一個章節相逢。我零亂的步伐不會踏到她的腳尖,她輕快的高跟也不會撞上我的腳背。我摟抱著風琴而轉,風琴卻變成她;她擁起豎琴而撫,豎琴卻變成我。我抱著她的腰,抱著她的背,握著她的手,護著她的肩。她伏在我的胸膛,靠在我的臂膀,扣著我的手,環著我的頸項。從喇叭孔鑽出來的音樂,注滿了透明的玻璃屋。沉啞的葡萄紅流溢在我們的呼吸氣流裡,視野都一起被發酵,一陣酸酸的味道正在醞釀,音韻振盪出來的波紋,把我們帶醉了。

她停下舞步,目視著我的臉,肺部仍在激動地起伏。音樂卻沒有鬆懈下來,那一股醉,依然振盪著我的血脈。音波在血管中沸騰,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臉龐會有多紅。神經都在悄悄躍動著,霎時間把它們全部停下來,就連旋律都為之錯愕。

沉重的呼吸聲一拉一張,帶領我倆的肩頭牽扯擺動。我看著她,漸漸意識到,她就站在我眼前。漸漸地意識到,我們互相正觸碰著對方。漸漸地意識到,自己剛才正在跳舞。她的眼神,把我從音樂之醉中抽離開來。剛才的顛狂,仍然在體內週轉運行。音色的醉人酒力,仍然在對我的肌膚進行麻醉。可是她的眼神,把我從一種失心的醉,帶到另一種軟心的醉。她的頭上垂下一撮被汗濡濕了的頭髮,痴痴地黏在疲憊的額頭上,看來分外迷人。

我是一隻玉兔,一隻被遺棄了的玉兔。曲起手來,可以握著紅蘿蔔大口大口地啃。月亮是我的家,我是來自異族的入侵者。因為地點靠近,同樣都受到太陽的眷顧,所以形態上才會有大同小異的長相。可是骨子裡,我們身體內的流動方式卻並不相同。意識流向、價值流向、情緒流向,被牽引和激發的支點,這些統統都會被社會肥厚的肉掌一把抓過來,握著想要捏碎的時候,卻會發現原來並沒有抓得住。玉兔會墮進音域的旋律裡,無法自拔。玉兔會被音樂灌醉,連自己身上多長了一條腿都不會發現。玉兔會迷戀捉不到的鏡像。玉兔,會忽然冷。玉兔,會忽然寂。

我是一隻狼人,一隻負責思念月色的狼人。理性可以填表格可以打電郵,但自我的狂野才能讓我的毛髮順著方向生長。狼人的剩飯不用留到明天,微波爐不過是個存放餅乾的鐵盒,因為「明天」永遠都沒有出現過。狼人開著心胸過日子,其實不過是很私人的生活方式,不過別人會表示皺眉和嘔心。狼人愛,只會問心和問月亮的週期。狼人,會忽然熱。狼人,會忽然號。

環抱著她的手臂,沒法好好掙開音符的咀咒,竟自牢牢地索得更緊。玉兔和狼人開始進行抗爭,一段無休止的角力,把我顫抖得愣在原地。

「我……」我正想要把遲疑著、完全未組織好的言語,慢慢地說出來的時候,她把豎起的食指貼在我的嘴唇上,讓我無法再說下去。

確實是,當前的情景,語言並不能把我帶領到任何更有作用的地方。書本上有文字,文字能帶來任何一切的一切。而現在,她把我麻醉,然後放在樂韻的瀑布下洗濯,進行消毒。她拿起一把細長而鋒利的剪刀,在我那條理的樞紐上「軋」一聲剪一下。棉布輕輕印在傷口上,傷口處流出乍紅乍紫的思路。流出來的污濁,菱角參差,泛著曈曈燐光。毛筆字被泡浸在血漿中,失落地被氧化而剝蝕。

感受,是唯一剩下來的。

「活著!切切實實地活著!」

她曾經說過的這句話,忽然迴盪起來。

要是感受和活著就是當前唯一的方式,我亦只有聽命於它們的號召和指引。

 

【十八】

一起吃過早餐以後,我坐在我的牀上,一個人,怔怔地發呆。

清晨的天空,還掛著那隻捨不得離去的月兒。我把那一份正本的「指引說明細則」拿出來,翻看了幾頁。可是因為實在太厚了,現在並沒有把它們讀完的耐心。

我家並沒有音樂,醉意已經失去誘發的火石。張開手掌,捉不住飄散的樂韻,捉不住迷幻的回憶,捉不住自己。

 

【二十】

兩扇不怎麼透明的自動門向兩邊打開,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畢直地向很遠的地方延伸,遠得看不見盡頭,或許燈火不夠光亮也是原因之一。我一個人,走進這條長廊去。這裡沒有一扇窗,要不然這個時辰,陽光一定還在普照,要是有陽光射進來的話,應該多少能減退一點這裡幽深的詭異氣氛吧。

天花板上的空調排氣口,微弱地呼出吝嗇的口氣。在這個寧靜的空間裡,卻只有靠它這種懶洋洋的打鼾,才多少給這場所一點生命的氣息。牆壁和地板都是乳白色的人造膠質組成,牆上沒有貼牆紙海報或標籤,沒有警告或祝福的標語,也沒有污漬或黑手印血手印之類的。要不是牆壁能夠保持那麼潔淨的話,長廊看起來一定更加糟糕和灰暗。

繼續向前走,每經過一個房間,我都向門牌的位置看一看。可是不要說手上拿著的那個門牌編號對不上任何一扇門,其實每一扇我經過的門牌,上面都是空白的,沒有刻上任何文字或符號,但的的確確在每扇門上都有釘著一個長方形的金色門牌。我走上去細細檢察,看起來並不像是數碼顯示的那一種。不過作為門牌的作用性,也沒有必要經常更換編號或名稱吧。門和門之間的距離,屬於不尋常的遠,我沒辦法想像到在門後的究竟是怎麼一幅光景。說不定那些掛著空白門牌的門,壓根兒就是不能打開的假門。那不過是這條長廊上唯一的裝飾物。我想像一條千里長廊,上面卻沒有一扇門的話,走在上面時或許會覺得走廊單薄脆弱,說不定還會一直擔心走廊會忽然斷開兩邊,而自己卻不曉得該跑向哪一個方向才會比較快到達盡頭。

或許我應該帶一點甚麼來的。連背包手提箱都沒有準備,就那麼赤手空空走到這裡,可能並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可是想到有甚麼重要的東西想陪伴左右的話,數起來好像又多不勝數。那雙才買了兩個月的毛拖鞋真的非常保暖。冰箱裡買有一排苦澀的黑巧克力、和半排捨不得吃完的碎果仁夾心巧克力。籐椅上的窗戶好像忘記關上,要是過一陣子下雨的話,大概會把籐椅上的軟墊濡得發臭。我想帶書來。我想帶酒。我想帶音樂。但結果甚麼都沒有帶,要免強算得上是刻意帶來的東西,就只有一張照片。

四十九、五十、五十一……

已經走到兩端盡頭都看不見的地方。要是我在原地閉上眼轉幾個圈,又或者忽然被死寂的恐懼感侵襲而抵受不住昏倒在地,等我醒轉過來時,一定無法辨別起點和終點的差別。必須有一個終結,這個終結的後面,也必定是一個起始。就像是一條環形的走廊,我站在我以為是正中央的位置,每走一步,都是那時候的正中央。我可以後悔,可以祈盼,但那並不會改變甚麼。

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

布鞋踏在地板上,發出低沉而平凡的聲音。因為已經連續走了一段時間,對於這種均衡而沉悶的呆板已經有點麻木。我用手背故意敲一下牆壁,得到「噹」一聲的空洞回音。回音往兩邊盡頭伸展開去,整個走廊就像一條被孤立了的隧道。我不知道現在自己身在何方,究竟是在海底的沙土之下,在越洋的天橋上,還是在刻板的景物緩跑器上無意義地行進呢?想到這裡,我決定停下腳步,剛好停在一個房門前。門牌上沒有號碼,四周的景物並沒有糊塗地繼續向前移運。因為我覺得就算開錯了門,也不會導致無可挽回的事情發生,所以我試著轉動門上的圓頭鎖。門鎖被轉動了,可是卻無法推進去或拉出來。門固執地拒絕我。

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

三四一八六。

這個門牌上居然刻上編號,而且正是我要找的相同數值。我那張字條上寫著34186,我想這應該是同一回事吧。我用手指在門牌上感覺一下,那確實是凹下去的字體沒錯,並不是光學上的盲點造出來的視覺假象。於是我叩一叩門,一如所料地沒有反應,我便轉動門把,推進去。門被我推開了,那不過是一扇平凡的門。裡面是一間約四、五百呎的單人套房,有書桌和油壓椅、單人牀和枕頭被子、盥洗間和浴室、廚房和電冰箱,可是這裡一個窗都沒有。看來是個連蟑螂都會感到頭痛的臥室。

打開電冰箱,拿出一瓶瓶裝綠茶,仔細地檢查食品到期日,發現生產日也不過是十七天前,於是安心地打開來喝。桌上有幾張信紙,我拿起第一張翻過來看,並沒有發現紙上有任何商標水印。抽屜裡有三支原子筆和一本字典。我在椅子上坐下來,抬頭看看天花板,我覺得天花板上應該要有星星,就算是虛假的螢光貼紙都可以。

看看手錶,還剩下三個小時。心跳好像並不穩定。我坐直身子,靠向書桌,好好面對著信紙。

你猜我現在在哪裡?

我在一張書桌前。可是當你在想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又一定已經不在書桌前了。

你有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嗎?如果你以後有機會的話,一定要來參觀一下,最好是可以申請到自己一個人來參觀啦。我剛剛走過了,是一段漫長而孤單的旅程。不過我還是順利把它走完了。經驗必須要親歷其境,才能體會箇中不能言傳的感受。總之,我是已經走到這裡來了。

我的心情很平靜。走到這一步,並不是因為任何的衝動所造成。不過與其說這是一個忽然的決定,不如說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自然的發展。沒有人勝出,沒有人失敗,大家都在進行生命中不能錯過的體驗。生活其實並不足夠慷慨去讓我們損失甚麼,只要用心留神的話,得到的絕不會少。

很高興當指引員的會是你。要是換上別人的話,事情也不曉得會發展到哪一種地步。我的指引員是你,你的玉兔是我,這也算是一種情緣。我認為目前的發展是讓我喜悅的,所以我很滿足於這個實在的回憶。希望我的決定,不會給你帶來太多的麻煩。

我會好好珍重和你一起過的日子。那是一段愉快的回憶。你給了我很多強烈的感覺,很多我從來未體驗過的生活感受。要是我們相逢的處景、場地、或時間可以稍為有那麼一點點偏差的話,很有可能我便會徹底地、毫無顧忌地去追求能夠永遠和你在一起的道路。然而現實往往就會那麼不巧地往迴異的方向運行。可能不過是哪邊多放了一塊石子、或哪裡少拿了一顆糖果,導致思潮的流向走出不能預期的軌跡。

我好像一個不曾存在的人,一直躲在書頁的影子底下過活。肚餓的時候,就往偌大的書蔭擷滿一籃詞組,細細地咀嚼充飢。在書蔭之下乘涼,是一件非常享受的事。萬里山河、日月星辰、悲歡離合、甜酸苦辣,有何不可盡得?人生不過匆匆一場,要愁要苦是一遭,要喜要狂也一遭。我覺得我找到了能夠醉迷心動的事兒,就如同別人找到拜名拜利的事兒一樣,是根植而無法自拔的命運。我喜歡小說故事的世界,它能給我陶醉和滿足。如果做個一輩子的人,能夠找到一件持續提供滿足感的事情,那麼縱身投入去應該會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我以為,我會就這樣,無休止地沉湎下去。

然後,你出現了。

我沒有故意瞞騙你,我的確是從來沒有下決心想要留在地球還是移居月亮。正如你觀察出來的那樣子,我對於身在哪一個地方真的並沒有太大的執意。相反,自從指引期開始之後,我都沒有正式地閱過書。除了你到我家來那天看了半天的書之外,其餘的日子裡,我都沒有再進入故事的世界了。那倒並不是甚麼「壓抑下的反效果」或「欲蓋彌彰的慾望」等因由。那時候我做的都只不過是隨遇而安,跟從著你為我安排好的活動,全情投入去所謂的「指引療程」。

你為我安排的活動,並沒有出任何岔子。所有都是「好好活著」的事宜,而我也真的感受到「切切實實地活著」的一個境界。用身體去感受活著的自己,是我從中得到的其中一種領悟。我以前只會用想像力來拼湊出外在的世界。你讓我嘗試以官能為媒介,以感官來吸收外界的訊息。說來也真可笑,這些事情應該是在孩提時代已經完成的作業,竟然要讓你當我的第二個母親,靜心撫育我這方面遲鈍的發育。

切實地活著,切實地生活,切實地活動,帶給我一種新鮮的存在感。當中有好奇的意外,當中有感人的酥麻,當中有甜蜜得令人難以忘懷的愛。這些澎湃的衝擊,帶給我一些值得思考的問題。這些問題一籮籮地胡亂堆放,我也並不能有系統地歸納和分類。我只能偶爾想一下這一題,偶爾想一下那一題。有時候一個答案會回答了好幾個問題,有時候好幾條問題都無法說出稍有說服力的答案。總之,迂迂迴迴地,一個結論出來了。

於是就會有現在的我出現在這裡,給你寫這封告別信。

月球對我來說,畢竟是一個陌生的地方。除了從你口中得知的一點描述以外,我就沒有讀過任何像是旅遊指南的相關東西了。不過無論再怎麼糟糕,應該都一定有可以讓我實現夢想的可能性。我不想光是待在書蔭底下享受了,除了追蹤別人撒下的思維種籽,我發現還有可以讓我體驗更深刻的投入方法。這是我從你給予我的生活體驗中,發展出來的一種曲折的結果。

我要創作小說故事!

在小說故事被貼上負面標籤的世界,這個想法固然是瘋子般的行徑。沒有絲毫商業元素或宗教元素的故事,大概只有在月球才有它的市場。玉兔也好,狼人也好,腳踏實地並不是我的本性。飄在半空游離,才是我最自然的狀態。我也可以揹著石頭,沉在地面,沉甸甸地和應著地上的人,邯鄲學步似地走完一輩子。能夠親手解開綁紮的繩索,放下石頭,漠視地上人們奇異的眼光,的確需要無比的勇氣。我那顆「忠於自我」的心被開啟了,撇開凡塵的枷鎖,要縱身撲向暗淡的世界的另一端。

我要把你寫下來。要是我不離開你的話,我想我無法好好把你寫出來。你將會幻化成千千萬萬個不同形式的鏡像,投影在我的故事裡。把你的這些模型寫出來,並不能為你帶來甚麼,又不會為我帶來甚麼,只不過這是我非做不可的任務。總會有生命中非做不可的事情,這些事情多半都沒有任何偉大的意義,可是對於一個曾經為人的靈魂來說,以虛無的作業來配上虛無的存在,正巧是個貼合不過的使命。

月亮差不多要到達適合的位置,我也要走上這個旅程了。

但願你不會忘記,我這個曾經在你生命之中匆匆經過的過客。

最後我要告訴你,你是我生命字典裡「華麗」和「完美」的代表。沒有太陽溫柔的照耀,月亮永遠都沒辦法亮出光芒。

謝謝你。

永別了。

我把信件重讀一遍,也沒有想改動甚麼,只是修正了幾個白字。把它摺疊好,放進信封內,用唾液糊上封口,在信封上寫上她的名字,然後整齊地放在書桌上。看一看時間,還剩下一個多小時。在這個密閉的房間內,並沒有甚麼可以做的。想要做的事情已經完成,剩下來就只有等待。

躺在牀上,把摺疊得起角的被子拉開來,覆蓋放鬆下來的全身。這時才感覺到,腦袋和身軀有點乏力。原來思念也會耗費精力,最近的確想太多遙遠的事情了。在展開下一個旅程前,培養一點朝氣應該不是不妥的事。

閉上眼睛,讓疲倦在身心肆意飄散。它們遊走得迅速,兩下子就把我寄託給陌生的牀墊。房間靜止了所有流動,我和真實世界之間的接觸,被朦朧的迷幻煙塵區隔開來。地面的人也需要放縱,只是登陸月球是違反大道的行為,於是他們便寄情於夢境。在夢境之中,他們都允許被脫韁地放逐。

仍然身在地球的我,做了離開之前的最後一個夢。

我繼續在那條漫長的走廊上行走,幸好我還記得進房間前的方向,所以可以確定自己並沒有走錯回頭路。走下去,長廊的房間出現次數卻越來越疏。無論是真的門還是假的門都好,這種不均稱的情況,只有讓我覺得施工人員要走到太深入的地方進行工程,實在是太過費時而疲累的事情。於是只好憊懶而偷工減料,隨隨便便安裝上一點馬虎的門,充充數便罷了。

門出現得越來越少,門的精巧度也越來越粗糙。門牌已經不再是金色的,而不過是從木門上浮出一塊長方形的木牌,當然上面依然是空白的。再過幾間,已經沒有突出來的門框。金屬鎖頭漸漸變成塑膠鎖,後來連鑰匙孔都不見了。門從亮滑的木紋,一點一點褪色,變得殘白而空虛,後來乾脆和走廊上牆壁的乳白色同化,被感染成蒼白而無意義的存在。門,已經扁平。牆上只有箱頭筆畫出來的門的形狀。線條漸漸扭曲歪斜,然後消失。長廊已經甚麼都沒有了。

身後傳來轟隆轟隆低沉的聲響,聽來像重型發動機粗魯地轉動,也像龐大的野獸哀怨地咆哮。聲響越來越大,我回頭看,卻是一點異樣都看不出來。恐懼感被不安的環境迫出來。要是真的有甚麼出現的話,這裡是完全找不到躲避或藏身之處的一條孤獨的單行路。

我向前奔跑。雖然雙腳不停地跨步,可是意識上並沒有真切地感覺出自己正在跑步這一回事。上下左右的景物一點變化都沒有,從視覺上並不能證實我正在向某個終點前進。這裡的氣流匱乏,我感到要把自己的腿抬起來已是越來越艱難。緩跑器的念頭又再出現,或許我身後的猛獸正死命地把整條走廊往後拉扯。我滿以後自己正在脫離,但其實卻越來越接近那隻猛獸。

嘴巴很乾,想要大喊出來,張開口卻聽不見半點叫聲。我應該可以跑得更飛快才對,可是所有施展出來的動作,都好像慢了半個拍子,沒辦法如預期般到達本來可以到達的地方。

盡頭,到達了。

有兩扇厚重的燙門分別往左右慢慢拉開,門後是一個二十多平方呎的長方空間,裡面一點擺設都沒有。怎麼看都像是一部升降機。

我猶豫不決,不曉得應不應該走進去。回頭看看身後怪聲傳來的方向,仍然是一點異象都看不出來。沒有怪物,沒有人,沒有任何事情需要我回頭。

走進去。如果是升降機的話,通常會有儀表器的位置,在這裡卻是平滑無瑕。沒有辦法找到任何像按鈕或可以操控的突兀物。要不是上面有一盞亮燈和轉動的空調風扇,或許我會選擇走回去找怪獸也說不定。

門徐徐地關上,緩慢得好像在冷淡地不斷問我:「你真的要去嗎?不後悔嗎?現在跑出去還來得及哦!你不走,門就真的要關上了!你不想念她嗎?真的關了門的話,那就無可補救了。要是再考慮一下的話,說不定……」終於無聲地徹底關上了。

升降機沒有坐椅,沒有安全帶,都是很正常的事。不過這是一台到達月球的升降機,我挑剔地認為這樣的裝潢實在是太馬虎了點。起碼該有一個升降機小姐在指導。前面該有一個顯示屏,表示現在正處身的高度位置。要是升降機能設計成透明玻璃窗的話,那麼乘客一定會更感滿足和欣慰。

但我始終都只是一個人,孤伶伶地處身在一隻甚麼都沒有的箱子內。

過了很久很久之後,升降機停下來。門以同樣緩慢的速度,故作嚴肅地打開。我深深地呼吸一口氣,希望能讓緊張的氣息稍為平穩一點。然後才踏出機倉。

門外不遠處,站著一個穿上航空制服的服務員。我走過去,正在想應該先發問哪一方面的問題時,卻先被問候道:

「你好!旅途愉快嗎?」

那個人……是她。

我無法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為甚麼她會在這裡?為甚麼她要在這裡?還是,其實我根本沒有離開過?我有成千上萬個疑問,卻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問起。一個服務員的出現,反而給我帶來更多的問號。我好不容易才吐出一點語句:

「嗯,愉快。」

「辛苦了,讓你久等。」

「不,沒關係。我是剛到達而已。請問……你是我的指引員嗎?」

她嫣然一笑,並沒有表示承認或否認。然後問我:

「肚子餓不餓?」

「哦。嗯,是有一點點餓。」一遍迷惘之下,讓我撤了第一個謊。

「想吃點甚麼嗎?我可以效勞。」

我想一想,道:「有沒有用皮鞋包裝的檸檬夾心餅?」

她又露出笑容說:「請跟我來?」

我一邊跟著她,一邊說:「去哪裡?」

「去我住的地方。」

我希望她這樣說,而她也真的這樣說了。

-完-

註:參加「香港第三十三屆青年文學獎徵文比賽『小說高級組』」落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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