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荷難哉

大概有一年的時間,每天從公司下班回家,都會在荷蘭街下車,因為這裏是紅色小巴的終點站。

起初搬到西環,總愛把荷蘭的「蘭」讀成不轉調的低平聲(粵音第四聲),覺得那才是正讀音。

前天,從旅行九天的荷蘭回港。

有很多事情想寫下來,但好像年歲添了一點的關係,寫的方式和對待事情的態度都不受控地不得不變更一下。畢竟,心態和視野不同了,記事的方式也隨之轉變。我和太太努力在旅行的每晚都盡力摘下一點一滴,但幾天後居然不約而同地好像沒汽油的車那樣無聲地停下來。

想寫,我們都想。很多事情都大開眼界。

但就是覺得好像被時間遺棄,已經無法跑贏它。

遠足無覓

星期六,壁球。大概是第五次。想通一點壁球的思維。
晚上,西貢大埔仔溫氏祖屋燒烤。大吃大喝。和九年沒玩過橋牌的友人打了幾局。我隊用9hcp打2紅心,down one……。離奇。
星期天。昏。一個梨。半杯奶。
星期一,重陽。
出門想吃早餐。但人多得可怕,被嚇跑了。
想到超市買用品。但人多得可怕,被嚇跑了。
買了$13油雞飯。廚子問要不要例湯,我愣,搖搖頭。
昏睡。
心煩。
終於天黑。
意煩。
6:53pm,出門徒步。想去吃遠方的日式拉麵。
向着月光走,但月光掛錯了方向。
八點。啟德。牛棚。
九點。高山劇場。紅館。
碰到旺角地鐵站的磚塊。9:56pm。好像山頂上紀錄海拔高度的標示石。
腿軟。前臂發冰。是冷汗,還是寡氣血?
吃有所欲,肌有所疲,終效少煩。
味千拉麵,麒麟啤酒。Haagandaz雪糕。
地鐵。11:42pm家。
 
裝滿了,也一樣空。
我貪心,總是不能飽。
有容乃大。我活錯年紀了。
 
拉麵卻在燈火爛珊處。這已老得登峰造極了。

點點鋒芒

下班又到新居察看,便嘗試不坐地鐵而改坐巴士。

嘩!真不曉得有多久沒在香港坐過沒冷氣的開窗巴士了。雖然我並不常坐巴士,但一年來的印象中,在香港島好像沒看過這種款式出現。我還以為已被淘汰了。

價錢好像蠻便宜,我坐在上層靠窗的坐位。隨便看看沿途風景,反正離開電車路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徹底的陌生。

到達大概是長沙灣一帶,巴士在紅燈前停下來。窗外有一所戲院,戲院的招牌簡單地表達它是一所戲院的海報。但沒有掛上任何光鮮奪目的電影海報來向觀眾招徠。我細閱那褪漆海報上的新細明體:「12:30後一個票價任看……仲激過日本四級……」

嘩,想起來十多年前,香港的確有很多這種電影院,灣仔啦銅鑼灣啦,都明目張膽地掛上超大幅劇照出來,還有變來變去都差不多的電影名稱,可說是普及和大眾化得小孩也能朗朗上口。

那時候住在皇仁書院附近,那旁邊有一間百樂戲院,總是會把葉玉卿的超大型畫照張貼在正對着維園的那個當眼街角。我每天上學的那個電車站就正好朝着海報的方向。海報上總是盡可能地表現赤條條的肉色,然後用三個圓圈上分別標上三圍數字的圖案,勉力地遮擋着焦點部份。

那時候在電車站的男孩、男士、和老伯,就要不停地梳頭。禿頭可就吃虧了,只好裝作在電車站等人而到處張望。
 
有甚麼管制讓這種風格徹底地改革呢?我倒不相信是因為互聯網的威力。還好的是那種一群雄性在騷首梳頭的舉止,還不會完全湮滅。因為沒有電影大型海報的暴露,但還是有很多「普通級」海報張揚着吸引雄性的肉色程度,好延續這段滑稽。哈哈。

鳳凰之路

傍晚六點離開家門。背包裏裝着一件長袖襯衫、一件長袖毛線衫、一本乘車地圖、一支收音機電筒、一支無需電源的動能式電筒、一瓶太陽油、一件薄雨衣、一本記事簿和一支筆。然後到就近的便利店,買了一瓶礦泉水、一瓶運動後飲料、一包麵包、一排電筒用的電池。就坐地鐵到中環。

在地鐵上沒看書,因為固意不帶。這樣的事情,帶小說來看好像不太適合吧。不過我真的在做着適合自己做的事嗎?我自己也並不十分確定。好好在地鐵上呆着,留意看看四周的環境,察看身邊的乘客,說不定會有甚麼突發事件發生,會忽然之間讓我不得不改變今天的行程。不過,這種事情當然沒有發生,正如二十多年來也從來沒有發生在我身上。乘搭地鐵也只不過是一個過渡的旅程,並不會出現甚麼關鍵性的情景。

星期六的下午,也不會在中環碰見哪個認識的人吧。到梅窩的船還有二十分鐘才開。現在往來的已經不是十多年前搭乘的大渡輪,而變成高速船。本來還打算回味一下渡輪上那個穿着藍色制服的水手泡出來的餐蛋麵,可是落空了。時代的進步認為往返離島的過程,不過是一個過渡的程序,並沒有足以懷緬的價值。

我選了靠左邊的窗口位置,大概是並不想望着青馬大橋和它的風光吧。當我還看見西環的岸邊時,電話響起。身在番禺的媽媽問候我有關前一天在網絡日記裏提到我的病的事情。十個小時前確實覺得自己不怎麼對勁,似乎我的身體正發起了離奇的頑強,居然已快一年沒生病了。好幾次快湧上來的病力,卻總是莫名其妙地無聲無息地消減下去。其實健康的身子維持了一年還不到,就這麼讓我感到驚歎和雀躍,這就是城市人的可悲嗎?

上了岸,天色已有點昏暗。不過對此行來說,時間還是早得難以打發。於是我到碼頭附近的熟食中心,走進一家有電視看的大排檔去。我在一把大風扇旁的圓桌那坐下,點了肉碎飯,便悠閒地看電視。正在播放香港電台的「頭條新聞」,梁文道是主持之一。說說霍金、世界盃、曾蔭權、布殊。當中不乏有趣的比喻,也在播放布殊時播出廿年前電視劇《秦始皇》的主題曲,很棒的組合。這節目好像也不錯嘛,電視也有它可愛的地方。

餐桌上總會有不下五隻飛蟲或爬蟲,當中只有螞蟻是我認識的品種。可是桌上的螞蟻,體型都特別肥大,我這雙魯鈍的眼睛,也能清楚地看出牠的線條。也算是一個到達郊區的象徵吧。老闆娘把飯端過來的時候,為桌上一隻距離我很近的小蟲感到尷尬。我故意裝成留心觀看電線的樣子,而她則俐落地徒手一掐!我心頭打個顫,平和地說了聲謝謝。她轉身離去後,我等了兩秒鐘,然後察見一點一點的屍骸。加了九層塔的肉碎飯真的蠻香口。其實我並不是很餓,坐下來吃大概只是想消磨消磨時間而已,所以吃得很慢。不過也奇怪,我細心留意着,卻從頭到尾並沒有任何一隻蟲兒爬上過我的碟子上哦。真的是一次都沒有,連假裝飛過順便用腳碰一碰碟子邊緣都沒有哦!離開城市的世界,萬物都自有一套不同的生存方式。並不是噼哩啪啦匆匆忙忙才能有好日子過,原野的自然本身就是一塊肥美的肉排,慢慢享受每一刻的每一步,隨時張口就能咬到一口滿足和愉悅。

下一班巴士還要半個小時才開出,於是我走到超級市場買了一顆橙。想要逛逛附近的商店,卻大部份都打烊了。有一間賣雜貨的店舖,門前站着兩個師奶,從站的方式顯示出一個是老闆娘一個是路過的街坊朋友。架上的玩意都是一些沙灘運動用具和賭博工具,由於對沙灘的陌生,多少吸引我去多看一下那個世界的東西。耳朵聽到那位路過街坊閒聊中的述說:「你不知道?那某某某最近再婚了……。」我的腦海出現了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子,穿着拖鞋在碼頭旁邊踱步,然後他看見一位穿背心的婦人拎着兩袋膠袋,從市場經過碼頭要走回家的光景。我忽然很佩服那個大概已挺着個肚腩的男人。我多少比他年輕吧,但我自覺已經失去了追女孩子的魄力和勇氣了。有一種羨慕,只能隔着一重時光的薄膜才能看得見。就像小孩子能夠為滑下滑梯而滿足地笑翻天,那重薄膜讓你只能懷緬,而不能因為羨慕而能夠輕易靠努力就追求得到的。

上了開往東通碼頭的3號巴士。那並不是城市巴士那樣,在每個站都將到達前都會有電子顯示板表示站名。我也預想過有這樣的情況,所以數好了在第二十六個巴士站便要下車。後面坐着一群小孩,嘈嘈吵吵地玩鬧。大概我小時候也是這個模樣吧。男孩子在扮鬼,女孩子在尖叫喊救命,媽媽還是阿姨的叫男孩晚上不要在晚上拿這些開玩笑。我想啊,白天還會有人喜歡玩鬼嗎?大概壓根兒也不會想到鬼這一回事吧。在常理上長輩有時候會叮囑一些並不太能自圓其說的理論,不過所謂的單純,就是會默默地與無理的事情妥協。而我在好多年之後,認知到自己孩提時代思想上的單純。但好多觀念已經扎了根,要變種也並不能徹底地脫變。

經過了好多個巴士站都並沒有停下來,我只能靠飛快地閃過窗邊的影像來數着巴士站的數目。到我數到第十五個的時候,巴士大拐向右,駛離嶼南路,也就是我預想的第二十三個巴士站……。罷了,現在好好地數。一個、兩個,然後我按鈴。有一個四眼的少婦用奇異的眼光看着我,我也明白,這個夜晚在荒山中下車是有一點奇怪的行為。不過我總該學習一下妄顧別人的目光的時候,縱然我暗地裏知道自己並不能如意地在任何場合行使這項能力。

下車了!晚上九點鐘,還是早得讓人不安。一看巴士站的牌,「東涌道郊野公園」。翻出乘車地圖一看,噢,我早下了一個站。哈哈,沒關係,多的是時間。好少能有機會能活在時間之外,雖然我還老是在看錶,不過那並不是在看我要趕去哪裏,而是看看還有多久需要耗。爬上「伯公坳」那個巴士站,原來也真不輕鬆。雖然都是柏油路,但真的斜得我冒着大汗。途中看見路上有一隻體型細小的蝸牛,讓我想起《樹上的男爵》就是因為不願吃蝸牛而開始了他住在樹上的一生。我也遇到幾團牛糞,有些看來蠻新鮮的牛糞,線條也真夠考究。螺旋形之餘還帶有工整的坑紋,那是痔瘡偏長得堅挺,還是造物主的巧心呢?任何被拉出來的東西,都有其精緻的一面。我沒有扭曲成麻花那樣的臉形,也算是一名幸運的蛀米蟲。

伯公坳入口處,停着兩輛警車。滿心想着警察走上前向我問起:

「你要到哪裏?」

「上鳳凰山。」

「那麼晚?」

「嗯。我去看日出。」

「那麼早?」

「嗯,晚一點就沒巴士到這裏了。」

「一個人?」

「對。」

「好可疑呀!」

「……」

活了那麼多年,也沒和警察說過幾句話。他們真的會問那麼無聊的問題嗎?我也很懷疑。不過他們並沒有理會我,說不定我多少有點失望。可能我多少也想跟某人說說,我現在正在要去的地方。並不是擔心自己無法回來,大概是有點空虛吧。

步上參差的石級,亮起小電筒,爬呀爬的,不時回頭看看後面會不會有其他人趕上。要是漆黑之中忽然有人在我後面碰我的話,我一定會被嚇得魂不附體吧。汗還在直流,不過運動的感覺蠻舒服的。說不定那還是剛開始的奇妙新鮮感吧,一個人、在深夜、走上山,聽起來是個多麼有趣的序言。說不定今晚我會在山頭遇上一個黃藥師,然後他們放下洞蕭,幽幽地對我說:

「好吧,既然這樣,我就不得不傳授給你我的絕世武功了。」

「習武嘛……唔,請問你有文功可以相授嗎?」

「你會音樂嗎?」

「不會。」

「奇門遁甲術和梅花術算,有興趣麼?」

「唔……都算有興趣。不過並不是我想深鑽研究的類目……」

石梯邊有一張小板凳,我就往那裏坐下去了。看見新機場方向的燈火,從漆黑之中看去,分外亮得耀眼。還好並不聽得見飛機起落的聲浪,也算是沒被污染的正面吧。我剝了橙,享受地吃着甜美的橙汁。消耗體力後的橙汁,自有其難以自拔的吸引力。不過是上山的起步,還有燈,還有貼着貼紙的橙,我還在城市的籠罩之下。

再起行不過幾步,忽然聽見有狗吠聲,把我嚇怕了。我忽然覺得自己一點野外的常識都沒有。好歹也帶一支爬山竹,也可當作打狗棒用嘛。現在兩手空空,難道用手電筒來和張牙舞爪的野犬搏擊嗎?我怕得停了步,不曉得自己是不是闖了犬兒的領域。要是犬兒是有人飼養的還好,野生的話那可着實危險了。試試停下腳步,犬兒會不會稍安警戒心。可是吠聲卻沒有停頓,只是頻密度好像有點下降了。是狗兒累了嗎?是狗兒「不過是天性」的自然吠叫嗎?沒辦法,我只好硬着頭皮,繼續往前走。聲音越來越近,大概是在我左邊的方向。這不過是我第二次踏足鳳凰山,對上一次也是十多年前了。到底前路會不會彎向左邊,我一點概念都沒有。我拼命想回想上次來的片段記憶,可是那時候我還是個小學生,而且那是白天,一切都無法和當前的景觀重疊。我只記得同行的有哪幾個親戚和哪幾個同學,有在山頂上拍照,有我丟石子被爸爸說教的事情,有下山雙腿發抖的記憶。想着想着,狗聲變成在左後方了。哈,有幸,似乎已經過了他的領域範圍,應該不會有危險了。

關了手電筒,路似乎也並不十分難走,四處還是隱約看得見。雙眼真的可以適應黑暗了嗎?要是順利的話,那也是很棒的事情。我抬頭看看天空,可是雲層密佈。沒有電洞的照射,走在山路上的功夫變得好單純。前路只有黑色和白色,而我只需要向白色的地方踩向,就是我該走上的踏實的路。黑色代表草叢,代表未知;白色代表路面,代表安全。向前走,本來就該是簡潔而單純的事情,不是黑就是白了,無需要遲疑。有了科技的通明,把路途照得五彩絢爛,才變得教純樸的羔羊迷失。我眼前有兩圈光圈,好像瞪着燈火很久之後,再望向稍暗的地方時眼前所出現的燈火殘像。我以為很快就會消失,可是殘像卻越變越大,眼前的兩團光影已大得足以覆蓋整個視野。我無法分辨山路上的黑與白,只好頽然就地而坐。

黑暗,和白光,同時出現。甚麼也看不見,很迷惘,也很害怕。不過已經開始了旅程,並不是說回頭就可以輕易隨時回頭呀。畢竟我也已經廿七歲了,哪有重新再來走過一次的可能呢?天已經黑了,黑得連巴士的服務時間都過了,就算現在放棄而走下山,我又能夠置身於何處呢?世上的人都已好好地活在適合的地方,準備好度過這個尋常的一晚。而我卻一個人,走到偏遠的山頭,戰戰兢兢地摸黑上山。在不安定的黑夜中的陌生荒山處,無論睜眼還是閉眼都一樣看不見任何東西,那種空洞的盲然委實有點可怕。

好不容易等到雙眼終於適應了虛弱的光源,一下子就走到一處涼亭,東涌的燈火較之前遙遠了。天文台不但料說天氣晴朗,還說翌日的紫外光指數會偏高。可是我看見的天空,全被密雲遮蓋,丁點兒星光或夜空都看不見。厚雲反映着城市的燈光,令山頭也異常地通明。我印一印汗滴,渴幾口飲料,便繼續路程。

開始不太去想山上會不會突然冒出個甚麼人來。寧靜的山上,我好肯定那裏只有我一個人,在攀着錯了時空或錯了地域的山。就算有人來看日出,現在的時間來說也實在早得過份吧。我想一個人往上攀,可是前路卻鋪滿了孤單和未知。那該是我一個人的事,無論在甚麼時候、在甚麼地方,我要怎麼走向前方也該全然是我自己一個人的事才對呀。

歪風離奇地吹,它把我的汗從身上吹走後,馬上又打回我的肌膚上。風的潮流教我感到莫名其妙,我只知道自己滿臉滿身都濕透了。我披上那件長袖襯衫,希望可擋住一點風的強勢。但風颳得越來越猛,風聲徹底地成為世界上唯一的聲音。並不是兩個「呼」字就可形容得了,而是一襲全不間斷的風聲佔據整個聽覺領域。要是有人或甚麼別的東西接近我的話,我一定只能在足夠把我嚇壞的距離才會知曉,因為腳步聲或草葉的磨蹭聲都不可能傳入我的聲波意識裏。

恐懼感又再次萌生,不斷問自己為甚麼要來到這個鬼地方呢?好好地平凡地活像其他人不是也很輕鬆愉快嗎?家裏有被窩和寬頻上網,冰箱裏有啤酒和鮮橙,兩步之內就有清潔的自來水和乾爽的毛巾。大可以嘻嘻哈哈迷迷糊糊地成為一個存在。但我偏要選擇走向沒有光明前景的個人喜好之路。很明顯這是一條不歸路,喜歡上了的,我似乎並不能輕易地揮之則去。我以為追求我的心,就是正常合理之途,可是也真崎嶇寂寥呀。

我再試着開亮手電筒,但原來視線並沒有一點改善。能見度只有兩米左右,在電筒的照線下,能見度反而只剩下一米。因為四處都瀰漫着濃密的霧藹。不斷撲向我的濕氣,原來並不是汗水,而是草葉和霧的潮濕。我摸一摸頭髮,掐緊髮尾時可以擠出水線出來。簡直像在空氣中游泳一樣。

我坐在不平的泥石梯間,根本不敢站起來。烈風把我的膽小照穿了。坐得越久,我越想就這樣躺下來算了。我一直都是一個能夠安守本份隨遇而安的人,往上爬真的那麼重要嗎?再怎麼努力,我也不認為我的才幹能爬到哪一個傲人的境界,甘於現狀也是有「知足」這個偉大的藉口來填塞呀。

路是我自己選擇的,喜怒得失也得由我一人承擔。不凡的路,實在讓人走得寂寞。我掏出手提電話,想不到訊號仍接收得非常好。我很想打電話給某個人,大聲地告訴這個人:「我正在鳳凰山呀!」然後那個人會說:「神經病!你別發瘋了好不好?」這樣子的話,我應該就能夠有足夠的勇氣繼續向上爬了。不過並沒有讓我打電話的對象。那也當然得很,要是有的話,我大概也不會一個人在山上了吧。畢竟一個人深夜上山,多少該歸類為一項危險的行為。

好幾個電話號碼在我腦海中徘徊,都是一些我居然仍然能夠記得的號碼。我索性放聲高歌,大聲地唱吟,一個人在風中吶喊着風的歌、寂寥的歌、孤單的歌、勵志的歌。我真的怕得瘋了。很無助的哀愁,我見識到自己的卑微和脆弱,那也是我不能成大事的寫照吧。想起那種無法往回走的景況,心頭莫名地顫抖。

風根本不肯稍緩一下,我全身濕得很是狼狽。麻木地,往上踏着漆黑中的石路。走走停停的,喉嚨也哼不出甚麼歌兒來了,因為寒氣太盛,上爬的力氣也迅速地消耗着。默默地往山頂行進。居然到達了!

不會有錯,那裏有一根柱子豎立着,右邊有個避風處。因為很怕忽然有人出現,會把我嚇一跳,於是我大聲問到有沒有人。不過我居然是用英文問的……真不可思議。為甚麼到了顛峰之處要說起外文來呢?說不定頂峰對我來說,本來就是一個陌生的異域。我沒辨法忍受風寒了,馬上把自己塞進避風的小木舍中去。謹慎地好好用電筒照一照每個角落,確定不會有東西會把我嚇一跳之後,我就坐在裏面的木凳上。時間是晚上的十一點四十分,比山上路牌所寫的一個半小時,我多花了一個小時才抵達山頂。距離日出還有五個小時吧。要怎麼度過呢?

本來那個完美的浪漫打算,可以坐在寧靜的山頭,一個人打開記事簿,平和地專注思考故事的事宜。不過實在沒想到這裏竟是那麼他媽的冷,哪兒還來平靜的心境呢?罷了,索性睡覺吧。意識裏根本連丁點兒的意志力都燒盡了。

人說上山山頂好,星空漫漫凡間無。我說風寒盡沾濕,唯牢天衣霧濛濛。

木凳濕得邋遢,我也懶得去管牛仔褲到底怎麼個萎靡相。一屁股坐下去,靠着石壁而睡,希望擺個好好的睡覺姿睡,要是有人中途進來,好歹也不會被認為是死屍一具吧。

十分鐘。

十多分鉒。

二十分鐘。

哎呀,坐着根本就不舒服。算了,索性躺下來吧。躺下來才發覺,小木舍在滴水。我已經冷得孤伶伶,滴水要往衣上沾,也是我躲不了的厄運。把背包當枕頭,但枕頭的內裏都是一些硬繃繃的東西。試着平躺,又試試側臥,就是睡不着。忽然聽見有聲音,把我嚇了一跳。聲音綿密而均勻,並不像是人聲,更像是一種頻率……。我僵硬着脖子偷偷地把身子慢慢上移,頻率變弱了。噢,馬上想到那不個是背包裏的收音機而已嘛。

乾脆把它調大聲,電台正在播放蘇永康的《她愛了我很久》。聽見自己也會哼的歌,好像稍為安心了一點。不過歌還沒有播完,我就已經厭煩了。大力悶吁一口氣,又倒下來去睡。

也不知輾轉反側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又聽見了人聲。眼一睜,全身的毛孔都擴張了。雖然只有一聲,我真實得讓我認為那的確是有人正在上來。凌晨兩點半,一男一女上來了。我大聲打着招呼:

「早晨!」除了早晨外我不曉得該怎麼說了。

「噢!Hello!多不多人呀?」走在前面的男人說。

「不多,就只有我一個而已。」

「嘩!一個人那麼浪麼?」

我在想,一男一女來不是更浪漫嗎?也不曉得是諷刺還是他不過是在找話說。我想呀,要是可以選擇,我也寧願兩個人上來吧。不過要是真有那麼一天,可能我會很過意不去,那實在是冷得不能讓人體諒的寒酸浪漫,畢竟浪漫也必須有所準備吧。隨心地說來就來的話,一定會冷得半死。我禁不住自己把他的話想到九霄雲外,所以就這樣結束了我們的話題了。

我想,他們一定好冷吧。於是我走離小木舍,在一邊吹吹風。不一會,那對男女的友人陸續來了,足有十多人。他們吵吵鬧鬧的,居然準備十足地能在小木舍內吃起火鍋。這時候,我根本連避風的地方都沒有了。實在沒甚麼好做,只有專心偷聽着他們的談話。

慢慢地,還大人上來。前前後後足有三十人左右吧。不過天還是一般的鋪滿厚雲。又有另外一準備好火鍋的人上來,只好在木舍外架起來。有四個學生年齡的少男,在地上鋪上營帳,我好像偷聽到他們原本好像想架起篷子的,不過此刻的山頂實在太多人了。人多得難以自處,又有新一批的青年上來。他們正為找不到位置而煩惱時,我聽見他們的興奮對話。

女:「站那邊可以嗎?」

男:「那邊?好像有個身影……」

女:「那是甚麼?是個人影嗎?還是個佛像?」

男:「不曉得,去看看吧。」

女:「哎呀,好可怕!」

然後有手電筒向我照射過來,男的大聲說着「不好意思」。

近清晨的時候,雲霧偶爾一散,山頂的人就會為驟現的星空和半月而歡呼。可以它們很快又恢復遮蓋的不解溫柔。已然破曉,開始有人抽煙,有人架好照相腳架準備攝影。每張臉孔都看得越來越鮮明,但雲霧始終把日出的東方擋着。到六點正,我認為已經沒意思了。於是作為第一個到達山頂的人,我也第一人離開。

經過天梯走向昂平,石梯非常濕滑。下石級把我站了三數個小時的腿也催軟了。慢慢因為日出的溫暖而終於可以褪下長袖衣衫。一個不慎,就摔了一跤。

七點左右到達寶蓮寺。本來想探探從未到過的大佛,但要十點才開放。本來想打堂齋,不過要十一點多才供應。只見齋堂前標價:一般價六十元,VIP一百元。實在讓我感到錯愕。

齋菜尚貴賤,人佛豈同渡?

算了,匆匆走過大小佛堂,就走回巴士總站。尚有近半個小時才有下一班車。於是走到月底將開放的「昂平360」看看。不過全都關着,且窗上都貼上密實的海報。根本一點內容都摸不着。

八點十分的巴士開出,我唏哩嘩啦地趕着坐船和地鐵,九點半回到家。也真的是邋裡邋遢的,不過不由分說,馬上躺下來,呼呼大夢去。

遊花園

和平常上班一樣早起牀,就為了趕上最後一天的花卉展。結果到新釗記吃完早餐,都還沒夠開場時間,只好用非常遊閒的速度走向入口售票處。

今天是特意來尋香的一天,其實晨早的維園已經有很不錯的空氣。

一個一個攤位慢慢看,自然的造物實在雅致。

擺成藝術模式的作品,其實大多過於花巧。有我喜歡的平實式樣的,都得不到甚麼大獎。

除了展品外,還有販賣不同植物有關的攤位。其中有一家國內企業的攤位,專賣君子蘭。攤位壁上以對聯形式掛著兩副句子:

百花誰好勿須問 唯有君子壓群芳
家庭蒔養君子蘭 萬事如意賺大錢

 實在是粗陋落俗,差勁得讓我留下深刻印象。
 
一個多小時後,人潮開始湧進來。

到處都是拿著照相機的人。尤其是那個鬱金香花圃。全部圍滿了擔著長腳架的攝影一族。我擠過去,看一看,的確是整理得井井有條,連高矮都好像商量好似地生長。可是幾十平方呎的花圃,我卻一點花香都聞不到。於是就離開了。

太陽不解溫柔地露臉曬著,我認為九點開場實在是太晚了。

當年楊貴妃遇上含羞草,自出了「羞花閉月」中「羞花」的典故。今天我覺得自己遇上了「花羞」的場景。原因是有很多脂粉女士,塗滿刺鼻的香水,來到這個花卉的場所競香。天然的花香自是嬌嫩柔弱,有一襲蠻橫的商用水來侵犯,只好躲在燈火闌珊下。

人多得不得了。我決定離開。於是走回先前那家葫蘆店,買了一個一元的小葫蘆和一包五元的乾花。最痛恨那個老闆了,居然在那邊抽煙。
唉,煙草該算是植物的香嗎?說不定是我太執著而已。
 
我走到大草地,那邊有很多攤位遊戲。我小時候也試過在烈日下排隊去玩噢。不過如今時移世易,要丟沙包換獎品的話,大概都被「夾公仔」那類機器搶去光亡了。

站大草地很久很久,站著看維園的大樹叢,聞著草香。人多的花卉展,其實也比不過無人的大草地。

十一點半。我離開了。

是個值得參與的展覽。

歸途悅歷

怎麼自己會那麼喜歡走路呢?我原本以為,那不過是其中一個我吝嗇的病態行為。但漸漸地,我發覺自己陶醉在走路的當兒。是我逆來順受的能耐昇級了,還是真的有一個走路的境界,讓我能夠投入而忘我呢?

從中環走回北角的家,不過花一個小時。最優美的路段有二,第一須要數從大會堂走到演藝學院的海旁路線。這大概是我在中環上班以後才開始走的路線,以前實在太少到中環一帶了,白天走這一段也並不適合。陽光會把幽靜給蒸發掉,而且那裡總是在修路還是建築甚麼的,白天時份少不免會有所沙塵。我嘗試過經UA金鐘那邊的電車路走,可是就是嫌交通燈太多,又人來人往。海旁那邊,不過是永遠都有一個解放軍直挺挺地在站崗,之外的就後少會遇到超過十個人出現。

第二段,就要數維園了。從皇室堡對出的入口,一直走到籃球場那個出口。維園可從來都不會人少,尤其是星期天,熱鬧得達到嘈吵的地步,那可絕不是我享受的維園。不過一般情況下,在那條樹徑下走,倒是舒適怡人的。這回倒是白天走比較妥善了。或許植物在光合作用下,真的比較能散發出安逸的撫慰。不過我想更重要的,是晚上的樹徑,我總覺得有很多人在那裡吸煙。甚麼尼古丁香,不得不讓我急起步伐直躲,哪還能談甚麼陶醉呢?

走路,成為我最近的一個美好的思考時光。平時真的是鮮有能停下來,稍一停下來,要不就是在公車上追閱小說,要不就是兩尺之內必有的一台電腦,那條插在電腦後的網絡電線,把天涯海角都掛上倒勾,好像一切都盡在其中。那種包羅萬象的誘惑,太容易讓人忘卻了自己的存在了。永遠看著身外物,自我的存在也變得模糊。而走路,讓我的思緒和觀感清空,騰出時空,讓我摩拭被埋藏了的單純概念。

這種曼妙的走路境況,也是有所條件規限的。譬如在密集的街上就不行了。像銅鑼灣一帶,踏步都要留意著會否撞到途人,入定的思緒少不免會較難集中。另外,最好是一條走慣了的回家的路,這樣方向和街角都無需分辨,雙腳都可以自行步出路徑,不用勞動大腦的判斷力量。當然,選擇回家比較不會考量匆忙的問題,要是趕著去赴約的話,也是無法做到隨心所行的。

嗯,最近好有一些雜亂的念頭,都是在這兩段路上有所得益的。多走點路,確也有點好處。

肉色難親

今天從黃泥涌開始,走衛奕信徑第一段,越過紫羅蘭山,回落到淺水灣坳,再跨越孖崗山,花了六個半小時走到赤柱區域。大年初三,山頭倒是熱鬧得很,家人說自從幾年前的SARS發生以後,到山上遠足的香港人多了,一來是因為更重視運動,二來是更多的人體驗到新鮮空氣的可貴。
遇見很多帶著狗兒來的人,全天共遇見十隻左右。牠們有大有小,有的需要背負著個鮮紅色的小背包。倒是全部都擺出同一副臉孔:傻呼呼地氣喘吁吁,滿臉堆出善意和笑容,全程都把長舌頭往外推得大老遠的。每隻狗看來都表現得很吃力。

平常在大街上,總覺得怎麼跑都跑不過四條腿的狗兒。如今一級一級的混凝土梯級地爬,卻好像能爬得比牠們順暢一點。這一段衛奕信徑也被稱作「鴻燊段」也就是被何鴻燊出資造出比較「文明」的石路。路兒配合人類的肢體而設計,對狗兒可就沒那麼體恤了。牠們短小的狗腿跨出一個階梯,大概就像我們爬過一級腰那麼高的石階吧。
 
幾隻燕子飛過,擅於觀鳥的舅父略作介紹。

這隻腰背帶一行白圍的燕子,名叫「白腰雨燕」,屬候鳥。牠們除了哺育時期以外,一輩子都在空中飛。捕食飲水如是,睡覺休息也如是,從來都不會停下來。

這,怎能不讓人想起王家衛《阿飛正傳》中張國榮那句經典對白呢:「我是一隻沒有腳的雀仔,只能在天空不停地飛……」動物界中的浪子和阿飛,真也不少。再怎麼進化,也逃不開物理上根深的影響力。
 
晚上到灣仔的敘榕軒晚

無言的錯遇

開了門鎖,進入男厠。看見一個灰髮稀疏的老頭面壁解手,他單手撐腰,單腳曲站,挑起下巴。手裡握著一把厠所門的鑰匙,鑰匙扣是一個手掌般大的厚身透明膠板,我猜上面大概會有一個藍色的人形剪影吧。這個解手的姿勢,我怎麼看都覺得不大舒服。實在是很好奇他是經過那幾個步驟,而發展到此刻這個瀟灑的姿勢。我猜這時候他的嘴巴,一定是得意地翹起來歪向一邊,裝出一副漫不經意的樣子。

我繼續辦理我要辦的事情,就在這個骨節眼上,他發出一記震盪空間的響屁。唔,廁所裡再沒有第三個人,這無疑是雅緻的厚禮。一個密閉的空間,一個不用鑰匙就無法打開的場所。兩個相逢而不相識的過路人,在此時此地邂逅,冥冥中自是同樣抱持著一份慾望,一股要解脫的慾望。應和著流水淙淙、一闋爽直的鳴奏,悠悠地拉出韻律,曳然而止。一廂饋贈,物輕情義重,盡在不言中。

我脹紅了臉,心跳加速。對於他的突如其來,我錯愕得不知所措。腦袋失了常理地運作,竟然逕自思考著要回禮的事宜。可是霎時之間,我又哪來這種收放自如的本事來獻禮呢?

他豪邁地一個轉身。我默默地聽著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沉健而決絕、爽快而不拖泥帶水。重門咿呀地一開一閉,他已離開了。我才駭然想到,他沒有洗手!

我站在盥洗盆前,呆呆地看著鏡子。看著他剛剛站著的地方,彷彿還有他的殘影屹立著。他攜著乾爽的手離去,這是何等的氣派,坦坦然不拘小節,堪稱男人中的男人。

正想離去,但看著門把,讓我遲疑了。我看不見門把上有甚麼異象,但上面一定有一重揮之不去的痕跡,是那個男人中的男人的告別之作。

離開,需要勇氣。留下來,聽著那雷鳴迴盪,更需勇氣和堅定。我恨自己的遲緩。我總是太過悠然,以至會遇上今日的窘境。要是我能夠更乾脆、更爽快,那麼這刻,我一定可以跟上他的步伐,一起闖到清新的世界。

可是,留下來的只有懊惱。我註定要被男人中的男人戲弄、被他離棄。

Dec 27 茶種、軟腿、車迷

早上到梅峰的茶樓吃早點。那裡的點心精緻不馬虎,最特別的是對茶的講究。我們被發給一張「點茶紙」,上面印上二、三十種不同茶葉的名稱,各依種類分別排列,甚麼普洱系、花茶系的,我們六個人點了三壺不同的茶。讓我印象較深的是,居然最昂貴的是普洱系列中的一項,每客需花六十八元。我並不喜歡普洱茶,大概是因為在香港的普遍性達到泛濫的程度,劣質的普洱茶通處都是,實在讓我難以相信同系列中可以有這樣的佼佼者。我們不過是點了些十元八元的茶試試看。我的味覺不怎麼靈敏,但這麼一派專業的茗茶氣勢,我倒很樂意花費來買這種新鮮的感覺。

下午去做腳底按摩,這又是我的第一次去領教的事情。和家人共五個,一起坐在客房內,被一些摻雜著盲人、弱視人、和正常視力的人服侍。替我按的是個壯漢,我本來還真怕吃痛,不過又抱著「總要一試」的試玩心情,期待地迎接。他說我脖子太硬,大概是對電腦太久之故。我想這個年代的話,十之八九也是這樣的吧。後來按腳底,隨他怎麼擠弄,也都只有右足那與「胃腸」相關的穴位,讓我有一點扭歪臉部表情,他說右足比較敏感,我的問題不嚴重。後來他按摩我的小腿和大腿,那簡直讓我受不了。尤其是那個小腿肌中心「肚眼」的地方,他每一按都幾乎讓我擠出眼水來。我問他:

「那是甚麼位置?」

「這個嗎?」

「啊!啊!對……」

「這是『承山穴』。」

我好好記著,便擔憂地問他:「這裡吃痛,是有甚麼病嗎?」

「嗯,沒甚麼,你不過是疲勞過度而已。按這穴有助消除……」
 
晚上回港,直通巴士在車站一開出便冒煙了。下車等了一個小時,終於有另一輛巴士來接載。甫上車便睡著。忽然醒來時,是感到車子在後退。原來司機在高速公路上入錯線,要倒車十多米走回另一個出口。快要退好後,有個乘客站起來,叫道:「不是這邊,應該直走!」司機乖乖地直走,大概這臨時替補的司機並不熟路。之後那個乘客分別站起來指點了三次,我們終於到達關口了。還好到關口便改搭「全日通」的港區巴士服務。不過送回堂妹回家,我到家時都已幾乎一點了。不過還是開了電腦一下子,沒做甚麼有建設性的事情,因為的確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