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你的腳步

【一】

清澈的河裏有兩條黑影,兩尾活潑的魚正逆流而上。河畔有一個小市集,商販都趕着在日落之前好好把收成變賣。果攤婆婆把手伸進水盆裏,放了一整天的井水,已經沒有早上打來時那麼冰涼了。她把沾在手上的水滴彈在柳橙上,重複好幾次之後,排成山巒狀的柳橙堆看來更加鮮甜了。

一個小男孩忽然從水果堆後冒出頭來,把婆婆嚇了一跳。

「哎唷,又來嚇婆婆呀!」

「嘿嘿嘿!」男孩只是瞇起眼睛笑着。

「還不回家的話,天黑了山上的狼人就要來吃小孩哦!」

「嘻嘻嘻嘻!」男孩站直了身子,露出狡猾的笑容。藏在背後的手慢慢伸上前來,手中捧着一個比他手掌還大的柳橙。

「哎呀,這搗蛋鬼,又來偷水果吃!」

「還給你!」男孩把橙放回橙山。

「沒關係!沒關係!多吃橙有益呀。你就拿一個去吧。」

「謝謝!」

在走回家的小徑上,男孩一邊啃着橙。明天還要上學,真麻煩呀!他這樣想。雖然並不十分討厭上學,只是每天每天都過着一模一樣的日子,總覺得課室外面也有很多很有趣的東西才對呀。譬如哪一種樹必須脫了鞋子才能順利爬上去、哪一種形狀的石頭才能丟得最遠,螞蟻用甚麼姿勢來把斗大的食物摃在背上,要是整天呆在課室裏的話,一定就無法知道這些事情了。聽起來好像是沒甚麼用處的學問,不過課堂上那些歷史呀外文呀,又哪裏是有用處的學問呢。倒不如去跟婆婆學炊煙造飯更來得實際。學問應該本來就是沒有用的東西吧。反正小孩子儘會做一些沒用處的事情,乾脆就結集在一起去做同樣的沒意義的事情。這樣管教起來會比較省事也說不定。

晚上有薄薄的雲層,偶爾才讓出一道隙縫,這才曉得現在掛的是上弦月。遠處傳來犬吠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像是遇見陌生人。可能狗兒和男孩一樣,看着軟弱的月光,就生出一股悶氣鬱在胸口,想叫囂一下嘗試把它吐出來。那隻犬兒,一定也不會喜歡每天讀外文吧,要牠學起蛙鳴來那可不得了。

粉末不斷從黑板上磨蝕下來,一大早老師的粉筆就「咚咚咚咚」地敲個不停,把黑板密密麻麻地填了大半。男孩坐在窗前,被太陽照出汗水,好像披上一層液態貼身衣似的。聽着連綿的書寫聲音,男孩想起昨晚那隻孤伶伶地叫了一夜的犬。好像有甚麼聲音在敲着他的心房,並把昨晚看着月色時的思緒,一併連結在一起。

他將握着的鉛筆放下來,讓筆袋壓在筆記簿上。然後輕手輕腳地,不發出一點聲響地,跳出身旁的窗戶,離開還沒有完結的課室。

他朝山林的方向走去。並沒有甚麼特別的原因才選擇山林,勉強要說為甚麼的話,可能是很少到這附近來的關係吧。怎麼說也是蹺課的時間,總不能平平淡淡地走到平常每日都去的地方。他找了一根稱手的樹枝,想到萬一遇到甚麼突發狀況的話,譬如是惡犬或蛇蟲之類的,也可以作為一點安全感的寄託。

越往山上走,路就越不像路。全都是長滿長草的叢林,倒是那一根樹枝,用來撥開煩人的枝葉長草還算挺方便的。

到了山腰的一處崖地,那裡草葉較短,有兩塊大石在樹林之外擋着,好像固意劃分開來的一個陽台。男孩站在崖邊望向村莊,村莊沒有一點正在流動的氣息,看來好像風景畫裡面那種連炊煙也停止了活動的生硬影象。裏面應該還有很多有生命的東西在活動着生存着才對呀,而且才在不久之前,自己便是從那裏走出來的。現在看起來,卻好像已變成一個時間停止了的玩具擺設,而自己卻變成一個局外人,沒有一線關係那樣站在山上細瞪着。

沒有家,會是怎麼樣的感覺呢?他這樣問自己。因為眼前這個家,並不能給他任何實感。於是他躺下來,把四肢伸展成肆無忌憚的姿勢。那片沒有盡頭的天空,零零碎碎地飄着雲朵,正以極緩慢的速度浮遊。好歹也是在流動,大概只有持續的流動,才能證明實在的存在,即便是浩大的天空也一樣。

本來也沒有特別察覺到那一團黑影的存在,因為它只在空中凝住不動。沒有流動的東西,就不會被輕易感覺。應該那個影象已經在男孩的眼緣停留了好一段時間後,他才忽然坐起來,將焦點重新聚焦在那團黑漆漆的東西上。看起來像是一片包裹着物件的黑色旗子,因為沒有風在流動的關係,它在半空中所呈現的厚重質感,更顯得突兀而異相。男孩移動向不同的位置,卻總找不出支撐着那團東西的站杆或樹幹。樹蔭過於濃密也是一個討人厭的障礙。於是他走回崖邊,那個看得最清楚的位置,然後拾起輕便的石子,瞄準那團奇怪的黑物拋出去。

丟了三塊石塊,都無法到達那黑物的距離。雖然還沒有擲中,但黑色的東西卻緩緩地降下來。它下降的速度慢得那麼的不自然,這令男孩的心頭猛地劇跳。好像有一種陌生的不安感來襲。這並不是好惹的東西呀!他心裏那樣自言算語着。但一直停在草坪上也不是辦法,要是離開時卻發現那團黑影完全消失了的話,今晚一定會無法好好睡着吧。他只好硬着頭皮,走向黑影掉下來的概略位置。地上真的沒有任何黑色異物掉下來的痕跡。他細心地走了一圈,便想到那可能被樹枝勾掛在半空也不一定吧。抬頭看看,有一根樹枝上站着一個人,那人也正注視着自己。

男孩的喉嚨底有一股禁不住的衝動,想要震出模糊而沒有意義的聲音來,可是空氣中瀰漫着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力,讓他無法發出半點兒聲響。

「你到山上來要找甚麼?」半空中的黑影溫文地問道。

「沒有啊。」有嗎?男孩自己也問起自己來,「並沒有要上來找甚麼。」

「你不知道自己要上來找甚麼。」

「不。我只是無聊得很,所以隨便找個地方,隨便打發時間而已。沒有甚麼目的或計劃甚麼的。只是到處亂走一通,就走到這兒來了。」

黑影沒有說話,緩緩地從樹枝上凌空飄下來。他戴着一頂高禮帽,披着一件黑色大斗篷,裏面穿着整齊的禮服。那樣光鮮的整備,和這個蠻荒的叢林一點都不協調。不過他那樣徐徐地飄下,也和男孩所認知的常識協調不上來。要是這時候會有一隻拎着懷錶的兔子匆匆忙忙地跳入樹洞的話,大概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黑影人雍容地說:「要是你找不到你想找的東西時,我們再見面吧。」

「等一下!」男孩面對站在地上的黑影人,才有餘裕想起自己的事情來。

黑影人停下腳步,等待男孩繼續要說的話。

「你可以告訴我,在空中飛行的方法嗎?」

「你想飛?」

「嗯。」

「為甚麼?」

為甚麼呢?男孩想不出理由來。到底能夠飛行的話,他又能做些甚麼呢?就算是學懂了飛行,將會和不懂得飛行一樣,過着一點差別都沒有的同樣的生活。那又為甚麼要學呢?

「因為,我想學。」

「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夠飛起來的資格。有些人會懷着『不如飛起來也不錯吧』的想法,那樣子的話就很難飛得起來了。」

「可是,能飛起來,我覺得那的確會是個不錯的感覺呀。為甚麼那樣子想就飛不起來呢?」

「唔。」黑影人好像在葉風中解讀着甚麼,停了半晌才說,「終有一天,你可以自由自在地飛翔的。不過在那之前,你必須找到你要找的東西。」

「我要找的東西?到底你要我找甚麼呢?」

「你問問自己吧。每個人都有生命中欠缺的東西,欠缺了就會去追求。你必須多向自己提問問題,才有可能找出來。」

向自己問問題。好像從來沒想過那是一種可能存在的發問方式呢。我該要問甚麼,問了之後,自己又要回答甚麼呢?想到這些奇怪的事情上時,腦筋就開始混亂起來。

樹梢上忽然傳來雀鳥拍翼的聲音,上面有兩隻銀灰色的鳥,正在葉冠間追逐。被葉叢過濾後的陽光,照射在地上打成散亂的剪影畫。黑影人的臉孔,依然是陰暗得無法辨認。

黑影人脫下帽子,向男孩丟過來。「這個就送給你吧。你應該會用得上的。」男孩提着帽子,這可是他一次碰禮帽呢。沿着帽緣摸一圈,然後試着戴在自己的頭上,沒想到尺碼居然剛剛好。那個黑影人應該比自己大好幾個碼才對呀。他正想發出提問的時候,發現黑影人已經不在剛才站着的地方了。抬頭四處察看,可是連丁點兒黑影都找不到,那裡只剩下寧靜的石頭,和飄浮在空氣中的殘音。黑影人說過的話,雖然讓男孩覺得莫名其妙,但他也用心牢記着。

躺回崖邊的草坪上,細細地端看那頂留下來的帽子。帽子高得很不協調,比起男孩的臉還要長一點兒。帽身非常堅挺,全由黑色的布包裹着。男孩把雙手分別從內和外夾摸着帽子,外面摸起來像一塊薄薄的圓筒硬卡紙,裏面摸起來卻像黏稠稠液態狀的東西。頂端的部份有一個很厚的夾層,由複雜但整齊的厚布覆蓋着。那個夾層實在大得過份,誰會把東西藏在帽子裏呢?大得讓兩隻白鴿或一隻兔子或三隻白老鼠居住都不成問題,設計這頂帽子的人也真的太無聊了。

帽子可以幫我找到我要找的東西嗎?幫我找到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要找甚麼的東西,根本是個一塌糊塗的概念嘛。細心翻查過,那個夾層也並沒有藏着類似便條紙或暗號等物件。除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空間以外,那不過是個讓帽子戴起來更加沉重的沒意義的設計而已。

在草坪上淺睡一回兒後,張開眼睛,那頂怪帽子居然還真實地躺在胸前。那並不是夢境,我只好點點頭接受。

菜葉?

那的確是嚼食菜葉的聲音。聲音很微弱,因為過於綿密和均勻,聽起來好像是風吹草動的自然界聲音。太陽忽然變得耀眼,男孩把頭別去一邊,剛好看見兔兔正把最後一片菜葉放進嘴巴。依然發出爽脆清甜的嚼食聲,男孩聽着聲音漸漸從兔兔的嘴巴消失,菜葉和雜亂的聲響都被兔兔體內那個靜謐的漩渦吞噬去。兔兔瞪着暗紅色的雙眼直視男孩,好像想把男孩身上剩餘的聲音也一併吞噬進去。

男孩被瞪視得沒了主意。

兔兔沒有穿著禮服或背心,腋窩下也沒有挾着閃閃發光的金色懷錶。那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兔兔而已,呆呆地看着別人時樣子有點傻氣,不過還挺可愛的。

兔兔想要甚麼嗎?難道是正在「找甚麼」?黑影人的句子被眼前忽然冒出來的兔兔喚起了。兔兔一定也在找甚麼,才會那樣凝神定氣地呆站在這裏吧。男孩伸出手,摸一摸兔兔的項背,兔兔乖順地伏在原地,用心地確認撫摸的適舒程度。男孩捏起兔兔的後頸,把牠放入高禮帽的夾層裏去,直至牠那雙秀長耳朵也淹沒在軟綿綿的黑布下。

彩霞捲成柳橙皮的形狀,男孩頂着又高又重的黑禮帽走下山去。雖然沒有學會飛起來的方法,不過起碼也有一點頭緒了。只要好好地去找那個甚麼,就可以順利地飛行上天。今天得到一頂黑色高禮帽,還遇上一隻吃東西很大聲的兔兔。那是已經擁有的東西。已經擁有的東西,不可能是需要被找到的東西。所以我要找的,一定是我還沒有擁有的東西。我沒有甚麼呢?肚子有點餓,腦筋已想不出清新的頭緒來。今天應該可以告一段落了。

把洋葱、椰菜、和鮮蕃茄切成方便進食的形狀後,統統丟進沸水中去,稍微煮了一段時間才加入闊麵條。男孩把切剩的椰菜和之前用剩的胡蘿蔔切細給兔兔,再為牠的水盆替換了乾淨的水。然後一起在木桌上吃晚餐。

「合口味嗎?」男孩自己吃了一口麵條後問道。

「嗯,這樣就可以了。雖然蘿蔔有點乾澀,不過味道還是很鮮甜。要麻煩你為我準備晚餐,實在過意不去。」

「舉手之勞而已,反正我也是吃類似的東西,多準備一點並不礙事。」男孩把口中的食物完全吞下,呷了一口開水。「對了,明天有甚麼特別想吃的嗎?只要不是太複雜的話菜式,我應該都可以做得到。」

「別客氣,其實我都無所謂哦。新鮮的蔬果的話就可以了。我是很喜歡吃那些花花綠綠的水果啦,有時候光是想起來就已經讓我流口水了。不過喜歡歸喜歡,還是不可以拼命地吃。有一次我就誤打誤撞跑進一個果園,一看到裏面有一大堆初熟透的紅草莓,我就忍不住了。結果一下子連吃了幾個,全身馬上就癢得不得了。所以我以後都不敢吃得過份放肆,有時候還是無法好好控制那個想吃的慾望。要是你不介意的話,不如也替我好好提防着。我的腦筋不大好,必須記得的事情也並不是總能好好記住。」

「好的好的。說起來我也試過偷跑進果園裏哦。本來想吃個飽之後,再帶一大堆水果離去的。結果吃得太瘋狂,太忘我之後就睡着了。哈哈。」

「那後來呢?有被捉到嗎?」

「那次可丟臉了。我一睡就睡到天亮,因為太陽光太耀眼才把我弄醒。醒來的時候,四周還是那個樣子。沒有提着犂耙惡狠狠地瞪着我的田農圍着我,只有前一晚我吃剩的果皮和果實亂七八糟地散落一地。」

「噢。」好簡單的經歷。「真走運啊。」

「對,就這樣。拍拍手,挺直胸膛離開了。可是也做了一件糟透了的事。」

「怎麼了?」

「我忘了多偷帶點水果出來呀!真失策!」

兩隻飛蛾拍翼飛進來。男孩抱着兔兔離開光亮的室房,走到門廊前坐下來。「嗯。不如明天我們吃沙拉吧。菠菜、葡萄乾、和玉米粒來做主菜,再隨便摻一點水果進去。」

「聽起來不錯哦。」兔兔細心想像一下沙拉的模樣,從透明的器皿到果菜的鋪列層次,每一下臼啃間所磨出來的迴響。「然後我們可以到附近去散步呢!」

「好!吃得舒舒服服的,筋骨活動活動的,真棒的組合。再要加點甚麼……唔,對!檸檬水!帶點酸甜的檸檬水去散步,就不用擔心不留神地走到遙遠而不知名的地方。」

柳月明明只照着今晚的路,然而光粒好像在每個角落裏瀰漫。處處綻放出迷人而色彩繽紛的景致。

他們在泥路上緩緩走過,把肚腸內的說話越說越多。無聊的想法、愚鈍的言行,裸露出來的時候,好像悄悄把蕃薯皮剝開一道小縫,讓對方可以鬼祟地瞧個究竟。

後來回到家的時候,月亮已經繞過大杉樹的另一邊去。看着兔兔安寧地入睡。男孩瞄到木桌上的帽子,黑帽子的亮澤,與簡陋的房間形成不協調的對比。用偶然的意外形式出現,應該是要顯示一種不自然的景況吧。不過不自然的是帽子還是草房與我,男孩無法確定。帽子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把眼前的形象世界用力地壓在地上。

兔兔、帽子、神秘。男孩想起戲法,一個從帽子內忽然變出兔兔的戲法。邊想着明天要向誰誰誰炫耀一下有趣的戲法,一邊構思前前後後鋪設的精彩描述,自己便吃吃地笑起來。心頭甜甜的滿足感,男孩感覺到簡單的幸福。他瞧瞧禮帽內正安穩做夢的兔兔,一副討人喜歡的模樣。男孩悄悄順着毛理,輕輕掃摸兔兔的項背。

夜風把屋簷的上蓋吹得曳曳作響,在四面牆的包圍下,時間好像停止了。遠處的幽暗樹叢,好像在淡咖啡的漩渦中漂流,那裏面有一個不知名的發光的東西,在咖啡似的水簾後靜待着。男孩和兔兔,平靜地交換呼吸的氣息,錯過了遙遠的戰火炮擊聲,錯過了汪洋化成鹽田的滄桑。彷彿最和諧的邂逅,已促成無止盡的永恆。

太陽依舊東昇,男孩從床舖爬起來,伸一個漫長的懶腰,精神分外飽滿。可是,他發現兔兔不見了。

 

【二】

夜已五更時份,兔兔被犬吠聲吵醒。需要花一點時間,才能把睡覺前發生過的事,與眼前看得見的景象扯上關係。不把頭和耳朵伸出外面,也不曉得被窩的暖和。我正躺在帽子的夾層裏呀!兔兔這樣清楚地對自己說,好像不這樣說出來的話,那個實在性就無法好好地以它應該存在的狀態顯示。

晚上的空氣好冷,頭腦一下子清醒之後,就覺得想吃東西。不過要馬上翻身爬出溫暖的被窩的話,還是需要好好準備一下才不至於着涼。

兔兔耐心地舔弄兩隻手掌,直到舌頭和掌心都磨得發麻了,就把頭彎進胸前,用手掌擦拭面部。一切都準備就緒後,兔兔便走到帽子外。

可是,好像有甚麼地方不同了。夜晚是黑色的夜晚,洗擦的臉部確實是兔兔的臉部,空氣依然是寒涼的空氣,不過隱隱地就有一點不對勁的地方。一些很細微的差異,總要在故意想要想起來的時候,往往就沒辦法原原本本地把它呈現出來;不去在意時,就老是在意識背後閃啊閃的惹人注意。

不對勁的感覺只要沒有消除,那種不安就一直像個嚇人的黑影立在你身後。因為無從察覺到底是哪個地方出錯了,於是只好細心地逐步重覆從醒來以後的每一個細微的舉止動作。就由聽到犬吠聲和睜開雙眼開始。

「啊!」兔兔不禁驚叫起來,「我的足印不見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昨天不是還好端端的麼?不,昨天有沒有好好地確認過自己的足印是不是還在,現在真的無法確定。時時刻刻都去注意並確認自己的足印,實在是太神經質的舉動。不過忽然間發現不見了,真的會讓人不知所措,說到底那也是與生俱來的附帶物,打從一開始就已經存在了,所以從來就沒想過「一開始」之前的那個狀態,會是一個怎樣的情況。就好像一朝醒來,發現世界上完全沒有地面這個東西,一定也會很迷失吧。

用力想一想,上次看見自己的足印是甚麼時候呢?泥土。沙灘。傍晚。樹根和上面的枯葉。黑影。腳印。下雨過後濕漉漉的腳印。回頭。樹葉磨擦聲。好短的影子。泥沙。因為聽到怪聲而停下咀嚼的小椰菜。濕氣很重的泥沼。井。海灘和寄居蟹。彩虹。草鞋店的窗櫺。記憶好像被經過特別的剪碎處理,變成難以拼湊的一片片七零八落毫不相干的畫面。到底自己是不是真的曾經擁有過足以留在世上的足印,現在已經無法肯定了。可是那種不自然的扭捏感,還是不斷地從記憶的某個角落裏悄悄地滲出來。說不定那只是一個從錯誤衍生出來的幻象認知而已。但如今唯一能肯定的是,要不走出去進行尋找的程序的話,眼前的泰逸就不可能以安定穩固的清晰焦距呈現,就像衣櫃的一角矮了一截那樣。

遁着濕氣追蹤,在碎石和短草上蹦跳而過。皮毛和草葉磨擦時發出沙沙的聲響。鐮刀似的月光又被雲層遮擋着,但星星並不能把幽暗的小徑照得多亮。一直跑跳的時候,兔兔不斷回頭察看走過的路,想看看那些理所當然的足印會不會忽然之間又出現在合理的地方。

來到一處用石頭搭起的井口,禁不住愣了一下。我似乎曾經見過這一口井。兔兔略為遲疑地猜想。好吧,就過去瞧一瞧吧。並不是甚麼事情都可以在要想到的時候想得出來。為了慎重起見,我圍繞着井牆的石磗兜轉了幾個圈,周圍除了從遙遠處傳來的蛙鳴外,一點動靜都沒有。我跳上井緣,向那個完全漆黑的井口望下去。

「嘿!聽得到嗎?」向着井底禮貌地喊,可是井並不友善地保持冷漠的沉默,就連客套的回音都沒有傳來。不曉得這口井到底有多深,看來是一派老實不客氣地就會把一切消化掉的氣勢。有可能我曾經接觸過這個井的底部呢。雖然在清晰的記憶裏並沒有這口井的任何資訊,可是混濁的記憶中的確有些印象。不過我對於不同的井的分辨能力可是沒一點信心。

井口上已經沒有木桶或繩索之類的打水物。靠近井的方圓內,土壤已顯得貧瘠,不太能感覺到水的氣息,還好稍遠一點的範圍內還是可以看得見算不上茂盛的蔓草生長。井下面到底有甚麼,完全是個未知數。那裏有非常重要但可能從來都不存在的東西,那裏也有可能讓我一去不返的危險。正在採蔓草來準備結繩子的時候,想起了男孩的溫暖黑帽子。

兔兔彎起雙肘,交叉抱着膀臂。心中吹起無助的寒氣,那頂小屋內的高禮帽,顯得分外熱情。

草叢後傳來一點聲音,好像是黏黏稠稠的拍打振動。我盡量不發出多餘的聲息,把步伐放得輕巧緩慢,一步一步地靠向拍打聲的來源處,穿過草叢堆時,幾乎是配合着草的呼吸來蠕動,就像風的吹拂才讓野草不得不打在身上。草叢堆並沒有長多厚,那後面是一片軟綿綿的濕地。在幽暗的星光照射下,看來倒似一團等待着被搓揉的濕麵粉堆。那個背影正在誇張地伸展懶腰,擠出無比舒暢的長長呵欠。他把雙臂隨便撒在身旁,然後好像無可無不可地昂起頭,面向天空那個稍微分佈多一點星光的方向。

「你需要幫忙嗎?」他忽然揚聲問道。

「噢,唔……我認識你嗎?」

「我姓豬。」

「哦,你是豬先生?」

「你認識我?」

「你是豬先生呀。」

「我知道呀。」豬先生點點頭,試着從黑暗中打量兔兔。一副想從思維的繭中找出絲線源頭的樣子。「天這麼黑了,這不是你該躺在舒服的地方大呼大呼地睡覺的時候嗎?我記得今晚並不是滿月才對。」

「我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噢,快說快說!最好是甚麼疑難雜症等奇怪的問題啦。我最近正無聊得發慌。哈哈哈。」

「那邊那一口井,還能打出井水來嗎?」

「唔……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那一口井,確實是很會讓人在意。我第一次到這裏來的時候,也是整天價繞着它團團轉,總覺得它有甚麼不尋常的地方,可是卻不太能理解出到底哪個地方不對勁。後來好不容易調查出一些資料來。」豬先生把左腳屈曲起來,嘴裏好像在嚼咬着齒間留下來的甚麼殘渣,「很久之前呀,那個井還是會產出井水的時候,它的井水可是非常甜美唷。那可以算是作為一口井的壯年期吧。不只是味道清甜,而是喝下井水之後,身體內就好像被井化了。這樣說可能有點奇怪,到底是井變成我的一部份,還是我變成井的一部份呢?喝了井水的人,能感覺到有一股活潑的氣息在流動,就好像藏在雪底好幾個月的野草終於等到春日和煦的溫照,而得到令人感動的滋養。只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後來有一天,那口井不再生產清甜的井水了。不是井水不再清甜,而是完完全全地沒有井水給人飲用。一夜之間就變成乾枯了的井。」

「一夜之間忽然枯了?」

「嗯,就是這樣。毫無先兆地,變成一滴水都掏不出來的枯井。水桶被扔下去之後,就聽見咚咚兩聲。見底了。」

「不是水被打光了而已?」

「不太可能。前一晚還有很充沛的井水供應,而且午夜時份還下過一場小雨呢。村民請來了井醫,還大費周章地爬到井底去查探,但並沒有任何有說服力的結論流傳出來。當初大家都猜想可能井水會有一天忽然又湧出來。可是一天一天過去,村民對井水的清甜回味已經被消磨後,祈盼也就由淡化變成『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的程度。一口進入死亡狀態的井,就等於一個足以摔死人的坑洞陷阱。反正已經失去了一口井所應有的功能,倒不如把他當作堆放廢物的地方吧。就這樣,一口曾經英姿颯爽的井,變成一個棄置的場所。」

豬先生站起來,示意一起走向那口井的方向。雖然豬先生長得很高大,可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談吐也很有分寸的樣子,有個微微隆起的小肚腩,給人一種有學識有修養的穩定感。泥地鬆軟而有濕氣,我留意到豬先生好深刻地在上面留下一個接一個的足印,但我後面卻拖不出任何痕跡。

「可是那口井,一點異味都沒有呀!」

「沒錯,那也是它變得奇怪的地方。村民很快就發現,無論丟下多少東西,卻一直都不會把井填滿。它不會發出難聞的垃圾味,不會讓廢物滿溢出來,無論怎麼對着井喊叫都不會傳來回音。只要是放得進井口的東西,好像就會被吸進遙遠的世界盡頭那樣,完全消失了。」

「以前不是有井醫下去看過井底嗎?」

「那時候的確是下去過,而且當井醫在井底探查的時候,站在井口的村民都可以用肉眼很清楚地看見井醫的輪廓。」

「又是一夜之間變成深不見底的井?」我好像覺得理所當然地這麼認為。

「不曉得。到底井花了多少時間來成長到深不見底,就沒有人知道了。那時候根本就沒人會去在意它的事情。直至無法把它填滿的發現傳出來後,井才又一次變成一個不平凡的標誌。」

我有曾經到過那個無底深井的井底嗎?既然曾經有人去過,可能我也去過也說不定。一直在懷疑足印被遺留在井底的假設,這個假設的景象就越變得清晰。不親自下去一趟的話,那個虛擬的景象就無法從腦海中撇除掉,而且每想起來一次,影象就越深刻。

「要是現在有人掉到井下去的話,會怎麼樣呢?」

「哎唷,甚麼個傻問題嘛。那明明就是死路一條,有去無回的。名符其實只有笨豬才會跳進去呢。」

「不能下去唷……」

「喂喂喂,你不是想下去吧?變成笨兔可不是開玩笑的哦!」

「我想試一試。」

「天啊!井到底有多深,根本誰都不曉得。你要做多長的繩子才夠,又不知道。那實在是太過亂來的想法了!到底你為甚麼非要到井底去不可呢?」

我抬起一隻腿,腳下依然沒有一點足印的痕跡。「因為我的足印不見了。」

「足印不見了?」

「嗯。半夜醒來的時候,忽然發現足印已經不在,於是就出來試着尋找。」

豬先生瞪着我的腳丫,左看看右看看,繞着我轉了好幾個圈子,好像在審視藝術館內一尊抽象的雕塑品,滿臉思索又興致勃勃的神情。「足印不見了,那可不是開玩笑的。沒有足印的話,幾乎就沒有別人知道你曾經存在過。我們已經夠渺小的了,連在走過的路上留下足印的程度都做不到的話,靈魂也會變得輕飄飄而難以立足。」豬先生投入地想像一下那種處境,「好吧,你告訴我,你的足印有沒有長成甚麼特別的模樣,我看看能不能幫上一把。說不定就是一些細微的特別之處,被無恥之徒看上了而偷去了也有可能哦。」

「不是我自誇,我的足印,應該就和全世界所有兔兔的足印一模一樣。我不過是一隻再平凡不過的兔兔而已,每天就想着胡蘿蔔和睡懶覺的事情,也經常會幻想一下甜美水果的味道。除此之外,就簡單地隨心所欲去玩樂了。」

「水果……玩樂……唔。」豬先生細心地點頭,用心地組織支離破碎的線索,雖然我並不認為那稱得上是線索。「好多時候,自己反而最不清楚自己的獨特之處,就像眼眉毛長在很靠近眼睛的地方,卻總是無法親眼直視它。這樣吧,你試試看形容一下你那雙足印。你應該還記得它吧。盡可能詳盡一點就更好了。」

「後腳的腳掌比前腳大好多,可能有三至四倍左右吧,確切的面積我不大懂得運算。前腳像個圓潤的不等邊五角形,遠看就是圓圓的像個滾石的形狀。後腳像個粗腰的葫蘆,前面稍寬而後面稍窄。每隻腳掌上有四隻腳趾,腳趾上的趾爪……」

「慢着慢着,你說你每隻腳都是四隻腳趾?」

「對,這一點我是非常確定的。雖然我腦筋不太好,可是簡單的算術還是可以應付的。一之後是二、二之後是三、三之後是四,所以我每隻腳都有四隻腳趾。」

「那就奇怪了,你前面那隻腳,不是有五隻腳趾嗎?」

「當然不是了!那怎麼可能呢?五呀,是個多麼不完整的數!譬如說方位啦,就有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季節就有春夏秋冬四季;餐桌就有四隻角、四個邊、四隻腳;四相有生老病死;打紙牌遊戲呀,也是四個才剛剛好,多一個少一個就傷腦筋了,因為牌數就無法發得均勻啊。我說呀,那些用十進制的人實在是莫名其妙。明明四才合符自然之道,真的是多長一根手指,整個系統就會混亂起來。」

「唔,原來是這樣。我多少有點頭緒了。」豬先生在泥地上畫出四個圓圈,每個圓圈都像個圓潤的滾石。在四個圓圈上面,寫了一個「兔」字。「你認為你的足印遺留在井底,所以想下去?」

「其實也並不確定。只是看到井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曾經到過井底去。至於是甚麼時候,和到井底去做了些甚麼,現在卻完全想不起來。不過既然這個井會把一切吸收進去,可能也曾經把我的足印吸進去了。」

「它會把一切吸收進去,義無反顧地接收下來,就連你的記憶和怨氣也可以唷!以前可能曾經出現過一些事情,讓你想要一個出口,想把一些令你不安的情緒扔棄掉,而結果都完整地被井所接納。總之,那個結束之後,你應該是很釋懷地離開了井吧。」

我嘗試遁這個脈絡去回憶,可是或許正如豬先生所說,回憶也已經被井徹底地吸收掉了。究竟我當時抱着甚麼心情、發生了甚麼事,讓我非要來這裏留下我的足印不可呢?

豬先生把寫在泥土上的「兔」字抹去,留下四個圓潤的滾石圖案。他走到井邊,把頭伸向井底。深深吸一口氣之後,大聲地朝井中喊:「笑我胖的人全都是豬八戒王八蛋!」然後從地上抓起一把泥沙,細碎地撒往井的中心。

井靜靜地保持漆黑一片,圍起來的石磚好像守護冥界的鬼神,把豬先生的聲音沿着石磚間的縫線,引領到不知名的消失點。連帶着無助的唏噓,一起朝着沒有抱怨的盡頭邁進。唏噓感通常會再一次從虛弱的身體自我產生出來,那時候只要再走到這口井面前,盡情地再大喊一次就可以了。一直重複。又哪怕是一直重複呢?多多少少,我們都需要一面沒有回音的牆壁。無論牆壁再怎麼傻憨,也可以紓緩濃郁的七情六慾。

「就是這麼簡單了,」豬先生好像完成高爾夫球揮杆示範的指導員,「井就接收了我的失落。」

「可是,我該怎麼做呢?」

「雖然井是那麼的深不見底,但它一定還有屬於它的出口。與其大費周章地爬入井底,不如直接去找它的出口還來得安全和快捷。」

「豬先生知道出口在哪嗎?」

「不知道。你必須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找出不見了的東西。不過有兩件事我必須提醒你。第一件事,有關你的腳掌。你必須要知道,你的前足其實各有五隻腳趾。」

「這……怎麼可能?我記得我的足印明明是只有四隻腳趾呀。無論是前足還是後足都一樣。」

「沒錯,足印上你的前後足都分別只有四隻腳趾印。可是你的前足的確是有五隻腳趾,第五隻腳趾沒有能在足印上留下印記,是因為它長得太細小,而且長得太高了。無論你怎麼踏步跳躍都好,第五隻腳趾都不會碰到地面,所以從來都不能留下第五趾的足印。」

我舉起兩隻前足,細細端詳那雙一直都屬於我的雙足。從毛茸茸的包圍之下,好像的確有個異物突出來。可能那真的是我的第五趾吧。「雖然想起來總覺得難以接受,可是我腳趾的數目和找回足印的事情有甚麼關係呢?」

「以現在來說,你只要牢記着這個差異就可以了。說不定那就是整件事情的關鍵哦。我猜想,那可能是更觀念性的問題。就好像你對四和五這兩個數字的想法,出現了顛覆性的偏差。這個細微的偏差,在大部份平常的生活中,都不容易被察覺。可是當某些特殊的事件發生時,就變成整個思維和生命中舉足輕重的分野。」

「好像是很難理解的事情哦。對不起,我頭腦不太好。」

「不,你已經做得很不錯了。要是我的足印不見了,說不定已經發瘋似地到處亂衝亂撞起來。變得歇斯底里的話,要平復回來就不是好好坐下來喝杯清涼茶就能解決的哦。」

「我先記起來吧,希望到遇上的時候能夠多明白一點。」

「就是那麼一回事。總不可能一切都瞭若指掌。沒有意外的人生,也就太無聊了。」

「那麼,第二件我需要知道的事是甚麼呢?」

「第二件,是你不要忘記你自己是從哪兒來的。」

天際朦朦朧朧正要破曉,月亮和星辰到底從哪兒來,又正想朝哪兒去呢?失去足印的兔兔,心的一角已經失去平衡。前面是不可測的崎嶇,後面是令人徬徨的過去。只有站在當下的原地,才不用為失去足印而憂心。要是能夠一直站在原地,我也會很樂意去接受,起碼現在擁有的就能夠一直擁有下去,至於沒有擁有的,誰也無法保證前面的路繼續走下去就能擁有。可是月亮依然會有月缺,我不得不踏出沒有足印的一步。

 

【三】

家裏應該並不算有很多雜物,不過要翻找起來,要找的卻總是最難找得到,而且突然之間任何角落都可能藏得了,於是只好一樣一樣慢慢掀開來查探。微細的灰塵被吹撥起來,令室內的空氣變得渾濁。還以為平時的清潔功課已經做得很充足,可是現在絕不是檢討這個問題的時候。兔兔忽然之間不見了,我必須要盡快找到牠才行。到底牠是故意離開,還是不小心走失了,認不得路回來呢?男孩把家裏鉅細靡遺地翻找了一個早上,連一些從來沒用過的小夾層或板木間的縫隙都掀動過,卻連丁點兒兔兔的痕跡都沒看到。

完全沒有痕跡。這的確是很奇怪。

任何生物存在過,都應該會留下一點兒諸如氣味啦、毛髮啦、足印等東西才對。雖然都是一些會讓清潔功課做得更頭痛的殘渣,不過這也好好地表現生物正在進行新陳代謝的成長,無論怎麼麻煩,也是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呀。要是連足印之類的東西也無法留下來的話,一定會感到很空洞吧。男孩這樣想。

想要回憶昨晚擁抱時所感到的餘溫,觸感卻似在幻想和記憶的邊緣,好像伸長手臂也摘不下黑夜中的星粒。要是繼續去追想可能並不存在的空想的話,一定只會失去理性地倒向幻覺中不斷滑下去,那時候真正的存在可能變成從來都不曾出現過,並不存在的卻會連髮膚般纖細的骨節點都歷歷在目。混亂到這種程度的話,就會變得無法收拾了。

除了餐桌上的禮帽外,所有東西都像每一個昨天那樣平淡。除此以外,我連兔兔有沒有曾經出現過,也沒有一點把握。

我坐進課室裏,講台前播放着沒有色彩的學問。兔兔已經離開四天了。或者正確一點說,是我已經有四天抱持着兔兔曾經出現過又馬上消失的印象。下一秒,只要我再多等一秒,安靜地好好坐在破爛的木椅上再一秒,我就會失足掉入漆黑的井裏去。只有正在跌落無底的井的途中,才能讓混亂的不平衡取得平衡。

教授拎起領口的鈕釦位置,讓喉嚨可以舒暢地咽下口水。天花板的三葉風扇像個古典的裝飾那樣懶洋洋地旋轉,發出貧渴機械油的啞然怪聲。教授拿起桌案上的透明玻璃杯,昂頭把杯中的酸葡萄汁灌入食腸。趁教授忘我地享受感人的滋養時,我滑溜溜地翻出身旁的矮窗,不在椅上留下一點指痕。

兩隻麻雀飛過瓦屋頂,小徑上的橙色泥路好像未煮熟的馬鈴薯,讓我覺得自己走在一隻巨大的沙律盤上:只要樹上的枝葉再厚再寬一點的話,一不留神就會有一根鐵叉從天而降,插入柔軟的地表裏,然後我跟着地面被拔起,像隻菜蟲那樣被吃進巨人的肚子裏。

溪流零零碎碎地映着陽光,我涉水踩入溪流,把流面的光粒敲得更細碎,冰涼的感覺把小腿帶到玻璃球堆般的幻境去。俯身從水中撈起一塊圓滑的石頭。我把石頭翻到後面,但上面並沒有刻上任何文字或圖案,更不可能有兔兔的下落等相關訊息。無論從任何角度看這塊小石頭,都不過是毫不起眼的一個沒有生命的記號。把這個記號握在掌心,剛好可以貼服包圍着它,好像有誰故意量度過我左手掌的手形,而特別費心設計似的。

很久以前,應該是我還不明白繞着轉個不停的是地球本身而不是太陽的那個年齡,我在家裏用積木堆砌一座神殿古遺跡時,發現一塊梯形積木不見了。那是一塊一面紅色、其他五面黃色的積木。為甚麼會忽然砌起古神殿來呢?那時候好像是因為接連有兩個孩子在兩個月內失蹤,大人們在議論着猛獸和夜巡等事宜時,卻有個小孩子的圈子在流傳着比較神秘的謠傳。不曉得是哪個小孩從哪個老人家那裏,聽說了有關古文明的後裔在附近森林裏偷偷摸摸地生活的故事,於是我就經常幻想許多有關那些異人的事情,譬如他們的外貌長相、生活建築、飲食習慣等。所以我想到用積木來砌個甚麼有趣的東西時,就會想到那些不存在的建築物。到底神殿是甚麼,它的用處是甚麼,我完全一無所知。只不過是把知道的不尋常詞彙都歸類在古文明的範疇內,於是一座莫名其妙的積木建築,就算是目標神殿了。

聽說這副積木比我父母的年紀還要老,忘了是哪個大人兒時的玩具,好像是那個大人的父親手製的傑作。可以看得出每條邊都磨損和褪漆了,除了表面有些刮痕外,大部份的平面都可以好穩固地與其他平面相貼合。因為是從小到大陪着成長的玩具,所以積木的數目和形狀大小等類目,我都可以知道得很清楚。就是少了那一塊梯形積木,就無法完成古神殿的偉大建築了。

有一年夏天,暑氣把村子變得像個蒸籠似地幾乎冒煙,我經過眼前這一道溪流,便解下鞋子踏進水流,河牀全都是圓潤的小石塊,踩起來分外冰涼透骨,幾乎沒打起冷顫來。我順着河流涉水慢行,偶爾無意識地彎腰拾起河中的一塊圓石,居然看見石頭下藏着我遺失了的梯形積木。我從來沒有把積木帶出家外,但那確實是五面黃色一面紅色的那個梯形積木。那時候我已經不再相信古文明後裔那些詭異傳說,可是家裏找不到的東西,卻在這條河流中找到了。

這次掀開的石頭,下面並沒有藏着兔兔。也該算是個幸好的發現,不然一切就會變得糟糕透頂而無法收拾。

我把記號石頭稍為甩乾,用衣下襬印一印濕氣,然後收進口袋裏。

越過那條簡陋的木橋,到達山林的那一邊地域。我應該記得上次那個禿崖的方向,可是茂密的粗樹零亂地佈置在整個空間,樹冠把光線的世界劃成清晰的界線。要是僥倖的話,還是有可能從迷宮中理出個方向;但想刻意走回迷宮中某一個特定的區域的話,不做一點記號就有點吃力了。

用尖石子往搶眼的樹榦上刻上記號,把長身的垂葉扭個結,在木縫中塞進兩片半葉子,一直用類似的方法不斷在複雜的山林裏留下自己看得懂的痕跡,花了三天時間才明確地理出走到禿崖的路徑。可是那並不表示我成功了。要遇到黑影人,我己經算不上到底來過多少天數。

一件黑斗篷從天而降,掉落在我左前方約四步之遙,抬頭就看見黑影人危坐在一根樹枝上。他沒有要移動半分的跡象,從那個距離和光線的狀況,我也不能肯定他就是我曾經遇過的黑影人。要說那是由任何一個人穿上類似服飾,我一定也無法分辨得出來。

我維持着抬頭看他的姿勢,他好像一隻準備隨時急飛下來的猛獸,從頭徹尾地把我打量得渾身不自在。他的肩上沒有披斗篷,那麼掉落下來的,是他故意扔給我,還是不小心脫落的呢?雖然不太認為是後者,但還是寧可保持着對望的姿勢,等待着甚麼變異會發生才行動。

「把它穿上吧。」黑影人用沒有情緒的聲線說,裏面連命令的感覺都沒有。不過應該可以確定,他就是我曾經遇過的黑影人,起碼是個聲音和裝扮服飾都跟他很像的人。

「你知道兔兔到哪裏去了嗎?」

「這件斗篷可以幫助你學習飛。」

「上次你給我禮帽後我就遇到的那隻大眼兔兔,我讓牠窩在禮帽的暗層內,那個暗層不會有別的通道或機關吧?」

「斗篷可以凝聚專注力。當然不可能馬上就飛得起來,不過一般來說都比較容易駕御飛的力量。」

「我把整個家翻查過幾次,也在遇見牠的草石堆中找了好多次,我想牠應該不會在這兩個地方。可是除此以外,我真不曉得該去哪裏找。」

「能夠飛的話,沒甚麼地方去不到,也沒甚麼地方能躲得過你的視線。要找甚麼的話,通常也會方便很多呢。」

這樣的對話總好像沒完沒了,能夠飛起來的話,真的就會找到兔兔嗎?黑影人並沒有非知道兔兔下落不可的理由,雖然我總覺得見到黑影人的話,多少會讓模糊的問號稍為淡薄一點。

我從地上撿起斗篷,抖落黏在上面的草葉,又問道:「學會飛之後,我該飛去哪裏呢?」

黑影人沉默。

沒有風吹過的森林底部,好像展覽館內被冷落了的寫實風景畫,氣息被單調地貼在靜止的畫框內,錯落的光線刻板得讓人感到窒息。黑影人一聲不響地降到地面上,雙眼依然炯炯地瞪着我看,好像要把我的思潮和忐忑看穿為止。

「你要找甚麼?」

「兔兔不見了。我想把牠找回來。」

「那麼,你是找到你要找的東西了哦?」

「甚麼?」他到底有沒有聽懂我說的話呢?「沒有。找到的話我就不用到這裏來了。」

「嗯,」黑影人點點頭,「你不是想飛嗎?」

「沒錯,可是我也想把兔兔找回來。」

「你遺失了你的兔兔嗎?」

我對黑影人用的字眼有所遲疑,「我只是,單純地想把牠找到,再遇上牠而已。」

「很好,你也明白兔兔並沒有理由一定要留在你的帽子裏。」

我明白。帽子不是我的。兔兔不是我的。要說把兔兔「找回來」,並不合情理。只是單純地想再遇上兔兔。有時候我也會擔心,要是真的在哪裏碰上一隻兔類動物,自己到底有沒有足夠把握可以肯定分辨出牠的等徵來。我以為我可以,也認為無論如何也必須這樣相信。於是我堅定地點頭。

「就算以後不能飛起來,你也寧願選擇找到兔兔?」

「這完全是兩回事嘛。」

黑影人又凝住了,好像一下子被攝回油畫中,變成幾點顏料繪成的簡單線條。

黑影人轉一個方向,便靈敏地向前走。他的言行和舉止總是那麼令人費解,我和他的思維走向,一定有很大的差異吧。想要摸清楚黑影人行為的動機和後果才作出反應和決定的話,直覺上我認為只會是一件徒勞的作業。既然上到這個山林裏,再一次遇上黑影人,不如就率性地相信這個唯一的線索吧。重逢,是一個良好的徵兆。應該要順從重逢所發出來的光線,只要沿着那道畢直的光線,事情就可以朝着理想的方向發展。現在只好這麼想了。

踏在草葉和斷枝上,我盡量保持同樣的距離跟在黑影人身後,在凌亂的小徑上留下一條隱約可見的足印痕跡。我小心奕奕地依着凹痕踩在他留下來的足印上,有時候要半跨步才跟得上一個足印與一個足印之間的距離。一絲不苟地安靜前行,漸漸覺得步距好像比較跟得上了。比較貼切的說法,是我的腿變得更長,腳掌的形狀以足印為框架,成長成黑影人腳掌的形狀。在陌生的山林中亂竄,抱着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的斗篷,無聲無息地,我一下子長高了。

走到一個沒有樹的崖邊,應該就是上次我躺下來睡着了的禿崖,也是我醒來遇見兔兔的地方。

「這條村莊呀,」黑影人和我一起站在崖邊,俯瞰着整條村時他說,「以人口和屬地範圍來說,每個村民都有一片隸屬於他們的田。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村莊就以這種模式存在。我們全部都是沙漏裏的一粒幼沙,擠擠擁擁地堆砌在一個密不透風的容器內,輪流經過沙漏正中間那個瓶頸的位置時,就是當前這個共同生活的時光了。大不了過一個輪迴,伸手甩一甩把沙漏反過來放置,我們又排着整齊的隊伍,擠擠擁擁地滑入屬於當下的漩渦。我說的情況你明白麼?」

「嗯。」

「所以,同時穿過瓶頸位置的數量幾乎是等量的,於是我們都總是有一片暫時屬於我們的田。有關於田的事情,我想你應該從長輩那裏多少聽說過一點點了吧?」

我想一想,「小時候好像從祖父口中聽過一些田和倉鼠之類的故事。」

他直瞪着我家的方向,從禿崖開始一直把焦點集中向我家。簷廊下的木地板泛着亮光,那是祖母每天打掃的成果,現在已經好難再見了。祖父穿着寶藍色的棉襖背心,裏面雖然穿了長袖睡衣,但心胸至喉嚨間貼上的一片肉色藥膏,還是有點突兀地看得很清楚。藥膏的味道軟綿綿地黏着我的童年神經生長,因為平常活動世界裏那種朝氣勃勃的活力生活,很難會遇上這種味道,所以藥膏的味道變成一種與別不同的象徵。有時候在陌生的老人身上,嗅到那個同一種處方的藥膏味道,就會讓我想起離開了的祖父油光滿面的臉容。

他搖着葵扇,瞇細眼睛看我跑來跑去。好不容易等到小時候的我跑乏了停下來,祖父遞給我一杯甜檸檬水。一邊看着我骨碌骨碌地喝掉,一邊緩緩跟我說:「我有跟你說過倉鼠和田的故事嗎……」

黑影人抬起頭,遠方有一朵狀似水果攤的白雲凝結,前面飄過一口倔強的井,經過水果攤後,井口飛出兩團光影,一隻是青蛙,一隻是蠍子。天依然一般蔚藍。

「碰到那朵雲的感覺,你一定無法想像吧。」

我望向他凝視着的方向,那朵雲好像被施了魔法似的變得越來越模糊,好像稍一呼氣就能把它打入水氣的輪迴。那一朵已經是快不存在的雲,要趕在它消散之前去碰觸,應該已經不可能了吧。

「跟你說這些,並不是想俏俏地引導你走向某一個我想你走的方向。從你出生開始,腳便長在你自己的腿上,那是與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的事情。到底結果你會飄上天空在月亮上定居下來,還是挖個深穴用泥濘堆砌房舍,抑或躺在甚麼都沒有的平凡地面上,等待血和肉被餓鷹與烈日掏個精光,那完全是你自己一個人的事情,就算老天爺說不依也沒法子。」

他把手伸進外套裏的胸口袋,摸出一件白色的東西。平放在左掌心後,右手輕巧地解開白布,裏面包的是兩根略比手掌長的甘荀。一根甘荀看來已經剝皮,表面光滑得連刀削的平面都看不出來,像天生就沒有皮保護着成長的模樣,只有根部殘留的亂葉,還能多少顯出一點作為植物的記號。另一根並沒有去皮,外層可以明顯看出在成長的不同時期被泥土擠壓的一圈一圈橫紋,不過看來也已經被徹底清洗過,大概甘荀上的頑垢曾被牙刷之類的工具清洗過,那一定得花上不少時間才做得到這種潔淨的程度吧。他把兩根甘荀抬起,示意我選一根。

男孩選擇剝了皮的光滑甘荀。

黑影人撿起剩下的一根,開始享受地嚼起來,男孩也跟着做。

「這樣吧,」黑影人用白布擦擦嘴角後說,「禮帽和斗篷都暫時留在你那邊好了。」

「可是,接下來我該怎麼做呢?」

「橋。」

「橋?」

「嗯。橫跨兩個被隔開的組織,那個連繫的媒介就是橋。」

「去到橋上就可以了嗎?」

「無論你要去哪裏,要去的地方就不是你正在處於的地方。你需要的就是橋。你有見過橋麼?」

我點點頭。不只見過,我還曾經親手推倒一根木幹,把它變成獨木橋呢。

「好好往橋上摸索。你會在橋上找到屬於你的田。」

回程的路上,天空變成鐵鏽的顏色,一副頹垣敗瓦快要滴漏下來的樣子。繞了一點路,經過一座木製的短橋。木橋跨過下面的小溪流,平板地連接兩個其實很接近的灘岸。踏在木板上會發出呀依呀依的怪聲,我用手觸摸木面,有好些地方都腐蝕成凹陷的狀態,好像身體的某部份變成殘廢那樣,變成對於橋的生命來說不可磨滅的缺憾。往呆滯的木上嗅一嗅,溪流的濕氣把陳年的木質薰出一陣茶味,一直聞着這種氣味的話,可能今晚會不容易入睡。趁天還沒有全黑,我走到橋底下,站在及踝的溪流中向上看。木板間的夾縫透出疏離的天色,雖然天還沒有全黑,但月光已急不及待攀上了天幕。

靜靜地瑟縮在橋底,彷彿能避開沙漏的追捕,怡然佔領一片獨立的天地。聽着流水潺潺作息,身軀晶瑩得像剔透的琉璃。我可以偷偷等待白天死去,等到黑夜也死去,那也是毫無困難的事情。

不行啊!

遙遠的桂樹娑娑地搖晃出幽怨的鳴歌。我聽見了。

停留,是最便捷的存在方式。總有一個分水嶺,我要到達一個舒適的點,然後從此停留下來。那就可以不顧一切地隨心所欲。

選擇,是一件駭人的事情。一定會有人可以理直氣壯地解說每一個選擇的動機和理據,譬如像翹着嘴角講課的學園教授那樣的人。可是我卻無法做到。現在我能感受到的,只有晚風吹來的涼。胸口有一團滾動的球狀火團,火團從甚麼時候黏在我的身上,已經無從考究。在球狀被雕空後,涼風就不再舒爽,而變成酸溜溜的憂戚戚,刺骨地讓每個毛孔顫抖。

冷得幾乎要擠出淚水來啦!受不了!那個泡沬似的火球,迷離地映出兔兔的奔跑的肖像。

 

【四】

到底過了多長的時間呢?現在已經一點都不害怕了。當然,剛開始的時候是怕得要命的,心想着要是把個腿兒或脖子摔斷了,也別說甚麼足印不足印的,馬上就可以畫上一個句號結束。雖說是不小心掉下來,其實心裏多少有點抱着「不如就索性跳下井去,不就一定找得到出口嗎」的想法,我就從大中午的色彩世界,掉進眼前這個只有「無」的世界。

我正在往下墜,已經下墜了好長一段時間,長得我已習慣了下墜的狀態,就像在地表上得佇足於地平面上是理所當然那樣。下墜中的井世界,就如想像中那樣漆黑一片。頭頂上那個被中午太陽照得耀眼的井口,一下子就縮小成針孔般的大小,就像沒有月光的晚上,密雲的覆蓋只遺下一點殘喘閃爍的星光,那還是不能對照明幫上一點忙。

無論怎麼伸張四肢,或試着在空中游動,都無法碰上任何一面井壁。要說下墜時會有逆向的風或氣流,那也是剛開始時才出現。現在我的感覺,只是認知自己存在而已。

一切物理性的有色世界,都無法加諸於五感上,惟有剩下那個靈活的意識,就像靈魂出竅一樣。

聽聽心在說甚麼呀。豬先生曾經這樣說過。我聽,細心地聽,豎起長耳朵,但也沒聽見任何聲音。我已經閉上眼睛了呀。陶醉在甚麼都不能被陶碎的墜落之中。沒甚麼好擔憂的。照這個方向發展的話,遲早一定會到達出口的。井的出口,只要耐心等待就可以了。

跑呀!

甚麼?

「跑呀!」

「甚麼?」我說。

「快!」

於是我跑。拼了命去跑,四肢大力地揮動,好快就協調出適宜的節拍。那是我就算閉上雙眼也能做得很好的技能。奔跑呀,追呀,跳躍呀,一定是天生的基因造就,每個躍動的小細胞總能和諧地配合,就像跳舞一樣。縱使沒有音樂伴奏,運動起身體來,就會自然產生像舞蹈一樣的節奏。或許是,每當我全神貫注地舞動肢體的時候,關節和骨骼就會從內部演奏出旋律。身體彷彿聽到旋律的呼喚,於是優雅地配合着。而我,總是能非常陶醉那個過程。

跑得有點累了,才想到自己並不曉得為甚麼要跑。於是我對着甚麼都沒有的黑暗問道:「為甚麼要跑呢?」

「你不喜歡嗎?」黑暗反問我。

「也不是不喜歡。只是這麼沒命似地飛奔,好像有點不可理喻。」

「譬如說,告訴你一個理由,你就可以好好地享受地去跑了麼?」

「唔……是有甚麼東西會追趕過來嗎?」我還是有點擔心。心情有點像回到剛開始跌入井時那樣。

「你後面沒有東西呀,只是你前面,有一個旋轉的球。」

「球?可是我沒看到啊。」

「你張開眼睛了嗎?」

「嗯。我認為我已經張開了。」

「我是你的動之足印喔!」

「甚麼?」

「動之足印。是你遺失的其中之一個足印。」

「噢!」有點聽不太明白。那我該懇求它回來還是命令它回來呢?就如豬先生說的,事情可能會變成我完全無法理解的狀態。

「就是了。你不是在找我嗎?」

「對呀。你……到哪裏去了?」問完之後,我才覺得那是個很愚蠢的問題。不過除此以外,也不曉得還該說些甚麼。

「我一直等着你呢。這裏真的好冷唷,你知道嗎,一冷起來,就沒辦法好好運動身子了。雖然在這裏已經有一段時間,但還是無法適應呀。始終生來就不是可以好好呆在冰冷地方的料子,日子也實在難熬喔。有時候想,再過一下子,你一定就會到這裏來找我的。那麼我就可以回到上面那個陽光普照的地方,大搖大擺地舞動,好好地在跑和跳之間留下我引以為傲的足印。實在非這樣想不可呀!可是到底度過了多久呢,我根本無法想像你沒有我的時候,日子是怎麼過的。你還好嗎?」

「嗯,還可以……。其實是,也不太行吧。所以才要跑到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來與你相遇。之前的事情,實在對不起呀。」

「沒關係,你能到這兒來,我已經萬分歡喜了。」

「唔,」我不好意思地遲疑一下,「老實說,那個時候的事情,我完全沒辦法想起來。」

「嗯。」聲音停頓了,只有聽起來好像嘟着嘴生氣的呼氣聲。「真的忘了哦?」

「真的怎麼也想不起來。」

「好可憐哦。那一定好痛苦吧。老實告訢你好了,那時候,你痛得不得了。」

「痛?怎麼忽然痛起來了?」

「誰曉得為甚麼呢。總之是,你的身體負荷不了那麼劇烈的運動,於是發出讓你不得不停下來的訊息。你大概也把那種痛楚忘掉了吧。那時候,你淚光兒都掉下來。可是還撐着要動,怎麼也不願停下來休息。結果真的麻煩了。甚麼事情呀,一過了火就會變得非常糟糕,那也是藐視疼痛訊息的後果呀。有一次,你一咬牙,就把我丟進這裏來了。」

聲音停下來,好像想看看我的反應。可是我的確一點記憶都沒有,就好像在聽一個別人的故事那樣。聲音發現我並沒有發出像「噢,想起來了」之類的驚叫後,繼續說道:

「那確實是難以置信的事情呀。你知道嗎,我以為你是永遠無法願意停下來的人,雖然『放棄』可能只是你剎那閃過的念頭,可是對我來說卻是個沉痛的失落呀。」

我配備上動之足印,把曾經屬於我的動之足印的記憶徹底重溫一遍。

井裏,回復成只有黑色,和比黑色更黑暗的無。

直到一陣白煙似的香味飄過來。

好香啊!那是甚麼味道?甜甜的像成熟得發紅的草莓,滴溜在果尖的鮮味汁液,濃烈得要把整個嗅覺神經都麻醉掉。心跳加速了,四周的黑暗稍為淡了一點,算得上是有點光的感覺。可是還是甚麼東西都看不見呀。是霧嗎?還是煙霞之類的景象?無以捉摸的阻隔物,這種看得見的映光物質,其實與處在黑暗中沒兩樣。

開始感到燥熱,皮膚上滲出黏黏的冷汗。白色的煙好像觸動了身體上某部份的感應器,它似乎要表現出某些需求的訊息,可是那到底代表甚麼,我還是無法好好辨認出來。是我還飄流於物理的肉身外嗎?

感覺有些遲鈍了,要說思考也並不能夠好好掌握。

「怎麼樣怎麼樣?現在還好吧?呵呵呵呵。」煙霧的香氣震動出沉重的聲音。

「我嗎?嗯,應該還可以吧。」

「唔。嘿嘿嘿。」

「請問,你是足印嗎?」

「哎呀呀,你一定有很多煩惱吧?」

「唔,我想不會吧。煩惱總是很複雜的問題,我一定無法好好處理。所以我以為我沒甚麼煩惱。」

「噢……是那樣子喲……」聲音平平地說。

白色的煙漸漸變薄,由毫無道理的慘白,一點一點褪成朦朧的隱約可見。似乎在那片朦朧之後,有一片色彩奪目的東西躺在寬廣的綠草坪上,花點時間定睛看,青草色的地上排滿了一大堆水果,全都是色澤無瑕的鮮艷果色。那裏靜靜地伏着一隻兔兔。那是我自己呀。我看見那個自己沒精打彩地嗅着附近美妙的果香,鼻孔細膩地一張一弛,卻好像拿不定主意,還是根本連一點食慾都提不起來,徬徨得靜止了,好像火車忘了在經過的車站停下來,悄悄地溜過了。

這邊這個我,卻不耐煩地變得好想吃水果。喉嚨像被卡嚓一聲拉動了機關,唾液莫名其妙地滲出來。可是這邊這個我,卻沒辦法咬得到那邊那個我身旁的水果呀。無論怎麼擺動,那邊那個我還是像塑膠模型一樣呆呆地伏着。

煙霞中又竄出那把聲音,「你看你看,還是不行吧。所謂的滿足呀,就不能想太多東西哦。想太多的話,怎麼說結果都只會變成沒有意義的煩惱。」

「嗯,說得對呀。好好地過有趣的日子的話,的確很不錯。」

「那麼,你還喜歡吃麼?」

「吃?」

「嗯。從前唷,美味的水果就能讓你笑得很甜了。你知道滿足地吃到美妙的食物,那種令人陶醉的享受有多溫暖麼?年紀小小的時候,總可以好簡單地跟隨好奇的舌頭,大口大口地品嚐。只要稍微能惹起奇幻的想像,就不可能有不應該去享受的理由。其實事情不就是應該這樣子嗎?沒有甚麼比想去做來得更加實在了。」

「要怎麼過日子真是個困難的題目。」我覺得聲音說的話很有道理,可是到底能不能實踐出來又是另一回事。「有時候很想去做某些事情,但經常都會平白無端冒出一些參差不齊的菱角,也就不能順滑地發展下去。不是騙你哦,每次發生這種事情時,心裡總會說不出地難過。會覺得好無力,好像失去韌力的橡皮圈,軟軟地貼在桌面上。」

「我知道。」白霧零散地猶豫一陣,「因為那時候,你一併把心之足印都埋葬了。」

「你是心之足印嗎?」

「不是。」

「不好意思,因為我失去了足印,而且連有關足印的所有記憶都無法回想起來。我現在正想把足印找回來。所以如果你知道的話,拜託你可以告訴我怎樣才可找回足印嗎?」

聲音低聲地呼出一口氣,好像想故意把吐氣聲埋藏在甚麼地方。然後說:「我是『涎』。很久以前呀,因為嗜吃給你帶來好多你想不通的煩惱,每天都過着心煩的日子。找不到理想的出路的時候,你就惟有做出放棄的選擇了。唔……該怎麼說呢?總有這樣的時期吧。反正不可能從頭到尾都能把每一件事情完美地找到解決方案呀。那絕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問題是你現在已經來到這裏了,那已是到達另一個階段的時候。」

「謝謝你。」

「這樣吧,只要心之足印願意回去,我這邊就沒問題了。好好去談一談吧。」

白霧消散了,好像全世界的燈火被啪一聲弄熄,然後又恢復完全的黑暗。

我繼續下墜。雖然並沒有確切的下墜感覺,但黑暗中的無,會令我想起失重這一回事。

滴……答……是滴水聲麼?滴答……滴答……好像是雨聲?下面的水滴正向上灑,我打個呵欠,左面的水滴便向右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還在井裏,只有在井裏時,一切才會顛倒地變得無法明白。

「聽!」

我瞪大眼睛,卻和沒有瞪大眼睛時接收到同樣的景象。「你是心之足印麼?」

「仔細聽!」

我闔上雙眼,水滴有時急有時緩,總之都從錯亂的方向,離奇地往無法理解的方向去。仔細地聽,會聽見想像不到的細緻。水滴像一個高台跳水員,從遠不見天際的地方一躍而下,在漫長的空中伸縮鼓脹。剔透閃耀得像一顆初熟的嬾葡萄,看上去就能見到映出來那個精彩的活潑世界。當水滴撞上盡頭時,我好像被甚麼震動了,全身不由得顫抖一下,幽幽地感到有所失落。

「那是雨水麼?」我忍不住問。

「那是你的眼淚。每一顆滴在心上的眼淚。」

「聽起來,真的很難過。」知道那是甚麼聲音後,滴水聲聽起來更加憂鬱,每一個滴答聲響起來,我都像被悶悶地敲一錘。

淚滴聲彷彿泛起湛藍的冰川,刺骨地讓毛孔都豎起來。在淚滴的間隙間,還有一些低沉的唸音,像山頭寺內綿密地傳來的呢喃聲,唸的人一舒心靜,聽的人反添靈亂。一張張由不規則形狀組成的網狀物,由遠至近地飄入,重疊又交錯。粗糙與尖酸混沌在一塊,互相拉扯角力後,又溶解成黏稠的附著物。

「拜託,可以停止嗎?」我忍不住叫道。

「有方法停止的。那些都是怨氣和嗔怒釋放出來的徘徊殘像。你知道嗎,當你不開心的時候,就需要一個能讓你豁出去的出口。堆堆砌砌抑壓在心底的話,你的心就會被越來越紊亂的組織佔據。」

「可以開開心心地過的話,誰不想呢?」

「要是失去心的澄明,就會連愛的能力都逐漸被蒙蔽起來唷。到那時候的話,就會變成空心木偶一般,輕輕一敲就會傳回空洞的聲音來。」

聲音說的話,我並不能輕鬆地掌握,可是我知道,跟我對話的一定就是心之足印,而且它說的都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是對放棄足印之前的我的問題,也一定包含放棄足印之後的我的叮嚀。現在我所知道的這個我,一定是一個已經沒有心的我。許久以前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我不知道,心之足印沒有提起,我也覺得沒有必要去知道了。不如意的事情,只要活着便一定會出現,就像呼氣和吐氣那麼理所當然。大不了舒舒兩聲抱怨,喊叫兩聲花淚,蒙頭蓋被睡上一覺,雞啼時就該有新的一天。

於是我攜着心之足印,還有涎之足印,平靜地讓黑暗和寂靜再次籠罩我。

我在黑暗中旋轉,試着感覺已經回來的三個足印,可是怎麼觸摸,還是感覺不出他們的存在,就連剩下的足印到底是哪一個都無法弄清楚。

流水聲。

又是水聲?我蹙起眉,感到不耐煩。難道就不能馬上跑出來好好談一下嗎?不過把足印扔棄的人是我,不能在這個骨節眼不耐煩吧。

視野漸漸變光,雙眼跟隨着變光的緩慢速度而不被陽光所刺痛。的確是陽光,而不是甚麼幻覺光之類的假光。而且我的肉身,就站在這個鋪滿碎石的岸邊。前面有一條清澈的河流,水流頗急,但仍有些伶仃的斑彩鯉魚用力擺動魚身拼命往上游。

「你要找的足印,就在對岸哦。」聲音說。

又是聲音,那麼我還是在井裏面吧。雖然景象明明是個戶外的地方,我也能感覺到踩在碎石上的凹凸,但要說全部都是假象的話也不是沒有可能。碰得到的東西都好像那些為了方便解說而附在文件上的彩色圖表,獨立存在的話都會變得沒有意義。

我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籌劃怎麼能到達對岸。可是左右兩個方向都沒有顯示盡頭的跡象,也沒有任何可以依靠橫跨的物事。流水對我來說又太深太急了,一下子眼前並沒有看見簡便的解決辦法。

「可是,有甚麼方法可以到達對岸嗎?」

「有呀。當然有了。」然後聲音便停止,好像擲出去的石頭忽然在半空中凝住了一樣不自然。

水流從右到左流去,那麼最壞的打算,就是沿着右邊向上游走,直至盡頭的話,總該有辦法到對岸去吧。雖然不曉得有多遠,但起碼比起現在茫無頭緒來得實際。

沿着河岸走,路上全是一模一樣的小碎石路,旁邊長出品種一致的大柳樹,真是個寧靜的地方。走了好一段時間,天空還從沒有一隻鳥飛過,林中也沒半聲蟲鳴響過。我望向唯一有聲音傳出的河流,裏面依然有三尾鯉魚靈敏地游動,可是牠們游的方向卻改變了。不是魚忽然改道往下游游去,而是水流方向改變了。現在河流居然變成由左向右流。

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隨便找一個比較平坦的位置,我面朝着對岸就賭氣蹲坐下來,等待聲音再次出現。對岸的景色和這邊並沒有甚麼不同的地方,我想像着對面林中幽暗的沼地上,有一個孤伶伶的足印正吃力地向着光源拖出步伐。

「放棄了嗎?」

「不。可以告訴我到底哪一邊才是上游嗎?」

「沒有用的。」聲音說,「簡單來說,這並不是一條河流。你站着的那片土地,是一個孤島,一個與其他地面不相連的孤島。你所擁有的一切,你見過的景物,聽過的聲音,你所抱持的觀念,還包括你自己本身在內,全都是這個孤島呀。」

「那麼,怎樣才能離開這個孤島呢?」

「不可能離開呀,你本身就是島的一部份。」

「我就是島的一部份。」我重複述說一遍,可是對於理解當中的含意,並沒有顯著的幫助。

「就是這麼回事。被無盡的水包圍着。」

我並不是很瞭解島和水的事情。「難道就沒有相通其他陸地的方法嗎?」

「你認為有嗎?」

「應該會有才對呀。譬如……好像……例如,橫水渡之類的筏,或者……或者氫氣球,還有……繩索啦,可能……可能……橋呀。對!橋也可以呀。」

「嗯。你說得一點也不錯。」

「對呀,附近有橋的話就沒問題了。」

「我就是你想尋找的橋之足印。」

「太好了!可是我沒辦法到你那邊去呢。你知道哪裏有橋嗎?」

「我就是橋呀。」

「哦……」那麼只要我到達對岸,就能得到橋之足印的幫助;也只有橋之足印的幫助,我才能到達對岸。所以只要有橋的話,我就不需要橋了……。這樣子,還是沒有進展到哪裏去呀。

「你和所有對岸之間,總會有潺潺不止的河流。」橋之足印發現我只能眨眨眼困在迷思之中,便繼續說,「無論左邊是上游右邊是下游,還是反過來都好,兩個方向都處在跟你相對立的身份。要真正連繫上另一個孤島,你只好依靠能夠互通訊息的橋。就像我們現在的處境喲。你在那邊,我在這邊,大家都不能好好瞭解對方的情況,這樣就最糟糕了,就算我倆都想着同一個宏大的目標,可是還是會被大浪滔滔的流澗阻隔。無論如何都要建立好橋,才有力量在複雜的世界上通行無阻。」

「就是說,再怎麼了不起都好,沒有橋的話,孤島永遠都是一個孤島。」

「沒錯,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別再任性地把橋糟蹋了喔。」

橋的叮嚀綿延地傳到深遠的地方,卻久久不絕地迴盪。

前面河畔上的小石堆,被沒來由的風吹亂。附近的地都在劇烈地震動,地底好像快速生長的菜苗,長出一頭寬闊的木板。木板接連地生長,斜斜向着河流那邊彎過去,像雨後那道山雲間的天虹,無聲地收落在對岸的地上。

我走到新鮮的木板橋上,上面散發出濃烈的木香,每一塊木板都被磨得平滑光亮,就像剛泡香的茉莉茶。

天空掠過黑影,一雙白眉鶇鳥從前面的綠林中飛出來,一邊尖叫一邊追逐着。寧靜被翅膀拍醒了,風和氣流鮮明地吹動枝葉,吹動野草,吹動我身上的毛髮。我稍為前進幾步,回頭看,不多不少,所有足印都恢復原狀。太陽熱辣辣地把足印烘成屬於我的形狀,感覺十分美妙,好像忽然在沒來由的荒草之間找到失落了多年的童年回憶似的感覺。

我低着頭,小心察看自己的足印,一點也不錯,那的確是我印象中自己足印的形狀,並沒有找錯,也沒有不小心和別人的調換了。前足和後足上都有四個趾的足印,完全沒有第五趾的痕跡。

我抱着比進入井之前多了好多的記憶。雖然並不能確定,可是我覺得那個沉默的第五趾足印還留在甚麼地方,孤單地等候我繼續踏上追尋之旅。

黑暗並沒有降臨,四周都出現活靈活現的生命氣息。我知道自己已不在井裏,已經從井的出口跌出來。

 

【五】

早上太陽剛爬起來不久,枝頭上的雛鳥便吱吱喳喳地叫過不停,還沒有長成翅膀的鳥,困在巢中一定很無聊吧。不過我也習慣這個時間起床,倒也不算是非常吃力的事情。這個時候植物都發出更加鮮明的氣味,這種氣味有甚麼特別之處,我也說不上來。總之是一種聞起來很舒服、能吸引人享受在其中的味道。我愚魯的嗅覺都能被牽引的話,說不定兔兔也會喜歡在這個時間有所活躍吧。

繼續進行今天的尋橋活動。村裏的橋我已經全部探訪過了,因為並不是一條多大的村,所以做起來並不會太過吃力。會不會我要找的橋,其實是在村子以外的地方呢?從黑影人的言談中,我覺得重點並不在於實質上某一條指定的橋,而是機緣上有一條以橋為媒介的場景,就像舞台上的佈景板那樣,在適當的時候就會推出來變換成一個模式,以便繼續進行故事。雖然並不能百份百肯定這個推測,但我對於黑影人有無以名狀的信心,所以決定暫時先重複往村裏的橋上摸索。

這條村總共有八條繩索橋、六條木橋、和一條石橋。我一天大概能到訪三至五條橋。為了避免過度規律性的重複,到訪的先後次序大都採用即興的隨心法,和以順道為依據。今天我先到一條繩索橋,這條橋能到達的那片山林,長滿了大塊大塊的香菇。不過現在並不是採香菇的最佳時節,所以完全沒有人經過。也因為沒有人到訪的關係,這段時期在橋的另一方,多有集結成群的狐狸在活動。

我來回地在橋上走一遍,細心地摸索着每一個繩結。然後掏出袋裏的乾毛布,替橋頭那兩根栓在地上的木幹擦拭。確定木栓都已一塵不染後,我背靠着其中一根,面向繩索橋盤坐。橋下面是一個約四五公尺深的小谷,並沒有流水經過,只有亂石鋪成的崎嶇造成不方便的凹凸地面。

蟬忽然停止鳴叫,我才意識到牠一直在發出連綿的聲響。叫聲停止之後就再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好像是哪裏突然冒出一隻不耐煩的螳螂,因為被嘈得睡不着覺而爬起來一下子了結蟬的喉嚨那樣,只留下乾癟癟的寧靜。蟬的最後一聲餘韻,讓我想起一段熟悉旋律的起首。我輕輕地哼出一段沒有歌詞的曲兒,不過那到底是甚麼歌卻一點都想不起來。

確定旋律已經無法從記憶中發展下去,我站起來,最後檢視一次繩索橋,然後便往下一道橋走去。

一邊吃着花生口味的麥包,一邊踩着粗糙的黃泥路。薄雲稍有遮擋,但仍看得出太陽大概快爬到頭頂。來到今天的第二條橋上。這是一條木板搭成的橋,木板都被下面流過的濕氣沾染,發出像曬乾的魚的氣味。

看着河流無聲地滑過河床,裏面連魚苗游過的跡象都沒有,好像河流是從山上一夜之間忽然冒出來的,水裏的生物和兩棲動物都來不及察覺。

後面的草叢裏傳來一點聲音,我以為即將會有三數隻雲雀穿過草葉,向天空一邊飛一邊高歌。可是那陣凌亂的聲音就像蜘蛛網上掙脫不了的小飛蟲,依然好有毅力地在草叢間磨蹭,令我忍不住轉過去看看究竟是甚麼東西在叫。

傳出聲響的草叢還在悄悄地擾攘,而在河流旁邊,卻站着兔兔。

兔兔靜靜地看着河流在發呆,確實就是男孩一直在找的兔兔呀。

草叢裏鑽出一隻淺灰色的豬,豬的身上非常光滑,毛髮也不多,好像剛到過髮型屋修剪並護理完畢,身上還冒着熱辣辣的蒸氣便精神奕奕地走出來蹓躂。兔兔仍然背着那頭偌大的豬,一動不動地把目光放在河床的底下,好像要望穿裏面藏着的甚麼閃閃發亮的東西,而且被那東西的光芒吸引得忘了其他所有事情。

豬走得好慢,但確實是向着兔兔的方向走去。不得不擔心牠是否有惡意,萬一忽然撲起來襲擊兔兔的話,那就不得了。兔兔還是保持沒有察覺到的姿態,我距離那邊卻還有十步之遙。情急之下伸手進口袋裏摸索,剛好是那塊從河裏檢到的圓滑稱手的石子。我向着胖豬大叫一聲,胖豬轉過頭來,然後我猛力把石子擲向他們附近的河面。胖豬被撞擊水面的聲響嚇跑了,濺起的水花點點灑向兔兔身上,兔兔才好像被人從深邃的夢中強行拉出來,一副茫然感到陌生的樣子。

空氣只剩下一遍白皚皚的朦朧,陌生得讓人感到寒冷。男孩慢慢走到跟前,對我露出微笑,好像能馬上把玫瑰花綻開的溫暖笑法。

男孩從口袋裏掏出一件寶藍色的布包,裏面包着四根削好皮的甘荀。「肚子餓了麼?」

我愣了好一陣子,才終於把意識和眼前的現實連繫上來。「嗯,好像很久沒有吃東西了,不過現在還不想吃。可以先替我收着嗎?倒是有一點渴。」

「檸檬水可以麼?」

「再好不過了。謝謝你。」

兔兔用雙手握着瓶子的上半部,大口大口地啜飲瓶子裏的檸檬水。喝完後深深地呼出一口涼氣,好像檸檬水和身體內的一團被冰封了很久的東西對換。兔兔的面色看起來好多了,起碼看來不似會忽然被不知名的輕風吹走,而且神色與山林的色彩也可以鮮明地對比出那份實在感。

「那甜甜的味道是甚麼?」

「楓糖。」

「楓糖?不是蜂蜜的糖吧?」

「不。是楓樹的樹液提煉出來的糖。味道還可以嗎?」

「不錯呀。就怕是蜜蜂的蜜糖。小時候聽別人說過,灰熊最喜歡蜜蜂的糖,要是我們偷偷吃蜜糖的話,灰熊也會嗅得出我們身上的蜜糖味,被他們跟上來的話就麻煩了。他們的身形大得可怕,比你還要大好幾倍哦。你有見過嗎?」

「沒有親眼見過。不過不用擔心哦,要是有灰熊跑出來的話,我也會在你身邊嘛。」

兔兔想像出大灰熊的龐大身軀,露出猙獰的神情,把一棵大樹死命推倒。然後上空飛起了好多煙塵、和十數隻徬徨無措的黑鳥之類的情境。

「就算你在,也打不贏大熊吧。」

「當然了。不過我只要和大熊好好談一下蜂蜜的事情就可以解決了。」

喉嚨被甘養得溫溫暖暖。自從找足印以來,好像都沒有好好休息過。現在想到有點疲累的事情上時,身體就不聽使喚地變得軟綿綿。不過好想去散步呀!兔兔說。再怎麼說,也應該要體認一下屬於自己的新的步伐。

腳板踏在路上的感覺有點陌生,每走一步都好像和大地初吻,從腳丫傳來一股像母親體溫的熱力,一直蔓延到全身並麻痺了疲憊。走過稍為沾有濕氣的泥地時,留下雖然不深但卻實實在在能與腳掌兌現等同形狀的足印。

「我忽然發現丟了東西,所以不得已,夜半跑出去想把它找回來。不好意思,讓你掛心了。」

「沒關係。已經找到了嗎?」

足印上沒有第五趾的痕跡,可能有些很重要的東西還留在井裏的某個地方也說不定。

「嗯。已經找回來了。」兔兔簡單地說。

「那就好。」

一路上都在尋找。有時候會迷惑,就像還沒有開始尋找之前那種迷失感。要找的東西到底是不是自己想像過要找的東西,甚至連那東西到底存不存在都沒有十足把握。這一刻,我們遇上了,尋找的旅程就等於結束了嗎?貼切一點說,應該是事情又要開始了。

「你一定累了吧。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下?」

「沒關係,我想走走路。」

「好呀,我跟你一起慢慢走。」

男孩的步伐總會比我快,要是他不顧一切地向前跑,一定可以跑得好快好快,快得把地上的枯葉都捲起,山林也伸長脖子爭相觀賞,連河流都會瞇起漣漪來察看,速度快得像飛起來一樣。飛奔過平原,飛奔過沙灘,都不留下一點痕跡。

足印?他會不留下足印嗎?兔兔想。

「有甚麼地方特別想去嗎?」男孩輕鬆地問,「總不能在附近亂繞圈子吧,隨便亂走可能真的會迷路喲。」

「說得也是。對不起,我總是那麼任性地亂來。」

「別忽然跟我道歉嘛,這樣子我也想說對不起了。」

「為甚麼?」

「就像是,自己不想要的,也不加諸別人身上。類似是這樣的道理吧。」

「噢。」並不是很明白那個道理,「又給你添煩惱了,不好意思。」

「嗯,就是那樣了。」

「怎樣?」

「你又說不好意思啦。」

兔兔傻傻地沉默了,好像憋住了甚麼,有點蠻橫的東西黏在喉嚨發不出聲音來的窘態。

「哎呀,別想太多了。我們就到處走走吧。最近我每天都在附近走來走去,總不至於無法回家。」

「不知道附近有沒有沙灘?」兔兔好像忽然想起來,「能夠看見大海的那種沙灘。」

「沙地的話還是有的,而且是非常柔軟的沙喔。可是海的話就沒那麼明確了。我也說不清楚。」

「我想去看看。」

好幾隻飛鳥在天空互相追逐,分成不同的族群悠閒地飛。水聲漸漸聽得清楚,可是那並不像潮水拍岸的節奏,也不像河流沉默地向下游流動。等到穿越幾重高身灌木叢之後,才看見一片金黃色的沙灘。

沙粒幼細得像在麵粉上走路,除了太陽已經偏西的關係,沙子的顏色似乎本身就是金色,捏一把放進烤爐裏半個小時的話,就會烘出鬆軟暖口的金麵包似的。

那個包圍着金沙灘的水靜靜地移動,不細心看的話可能會以為那是個靜止的湖。

看着海鳥飛到淺水處,把長長的鳥緣插入水中一陣,又昂起頭來搖幾下頭把水甩乾,然後呆呆地思考一下便拍翼再飛起來。我們在沙地上步行,漸漸把這幅寧靜的畫的氣息吸入體內。

走到一處好像可以是沙地中央的地方,便停下來。男孩翻出一條純黑色的絲質斗篷,用力把它甩成大大的四方形,鋪在溫暖的沙地上。稍微猶疑地看着斗篷思考,好像覺得缺少了甚麼實在性的東西似的,於是又從背包拎出一頂黑色高禮帽,伸手進去帽子內確認一下墊褥的柔軟度,然後擺在斗篷的前端。我們抖一抖沾在身上如微塵般的金沙麵粉,便向着那片映着鱗光的水面坐下來。

「這是海嗎?」

「不是。」

「難怪聞不出海水的鹹味。」

「但這也不是湖哦,」男孩好像對着學校郊遊的小學生們介紹奇妙的大自然那樣的語氣說,「你看前方遠處沒有山,並不足以圍起來形成蓄水的湖。」

「那麼這是河流?」

「對。一條很寬很廣的河流,就連河的對岸也看不見。」

「你確定河流的對面真的有岸?」

「當然了。世界上有無數座山,山川上的水都會一滴不漏地最終經過這一條寬闊的河。是所有的水喔。這樣的河流把我們和那個遙遠的對岸隔開了。」

「河的對岸是個甚麼樣的地方?」

「不知道。」男孩聳聳肩膀,「只知道我們都被這條大河流籠罩着。雖然誰都想過去對岸瞧一瞧看個究竟,可是那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難道沒有橋可以走過去麼?」

「沒有。有人試過划船過去,可是都不太順利。要不就在很久之後被無緣無故飄流回這邊的岸來,而且船上的人都昏迷了。要不就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回來,但發現原來划回原來的岸上後就十分沮喪。也曾經有兩個人,再也沒有回來過。」

兔兔試着想像對岸的景色。但能想得到的也不過是個平凡的海岸而已。有幾間稀疏的平房,灘上有好多灰白色的貝殼。一對父子緩緩地走過海岸,說起古老的童話和傳說。

「你有想過到對岸去嗎?」

男孩看着前面,那個遙遠得看不見的地方。「有。以前想過。」

「怎麼變成不再想了?」

「因為季節已經過了呀。」

「季節過了喔。」

「嗯。明白這點之後,能不能到達對岸就已變得沒有關係了。」

「說不定,你可以成為第一個成功往返的人喲。或許有一天,你能夠如意地飛起來呢。到時候在這邊的我,一定也會感到很光榮。」

男孩想起黑影人,和他曾經說過的話。

如果每一個段落都有它的主旨的話,「終於和兔兔重遇」這件事情的發生,難道也意味着隨心地飛,就是下一個段落的端點?

「飛,也不一定就是有趣的事情。」

兔兔點點頭。並不確定這句話是不是說給自己聽的。

「踏踏實實的生活,也有它可愛的地方。」男孩靦腆地抓抓耳背,繼續說,「譬如簡簡單單地跟你吃一些平凡的餐飲啦,當然,偶爾也可以上一次特別的菜館享受一下。然後我們可以帶着清甜的檸檬水,到空曠的地方打打球跑跑步。或者就像現在這樣,甚麼也不做地坐在只有飛鳥和海風的地方,有的沒的說一些不着邊際的話和夢想,或者甚麼也不用說,看着太陽終於捨得光芒而隱入地表以下。生活哪,真的是要多簡單就能有多簡單。沒有甚麼非要完成不可的事情等着去做,心血來潮,也就拉着春風的衣角和茶花的殘香,四面坐下來打打橋牌。就是那麼一回事而已。」

兔兔深深吸一口氣,好像要把男孩說的話用力吸入身體內消化。我把身上的重量靠在男孩身上,他伸出寬大的手把我擁入懷裏。我們保持這樣的姿勢,沉默地看着橙黃色的太陽露出疲態,黃昏的陽光把一片片溫柔灑在大河的波濤上。大河流飄流着陌生的微語和訊息,裏面棲息着誤把河流當成湖泊的淡水魚。三兩尾矯健的銀魚扭動蠻腰,一躍一翻騰地在河面穿梭,彼此傳遞着我聽不明白的暗號。牠們活在河流之中,有一個我捉摸不到的世界,以另一種生存方式同時生活在同一堆沙洪之中。我和男孩在同一個岸上,看着同一幅光景。

跟他要了一根甘荀,味道跟我想像中的甘荀有點不同。耐心地啃掉半根之後,才想到那是去了皮的甘荀。無論喜歡或是不喜歡,肩並肩看着同一片天空是一回事,陰陽兩極相對的差異是無從更易的也是鐵定的事。

我向前挪動身體,並轉過身來,與男孩保持相對望的姿勢。他身後有一叢發青的旱林,一艘被蠶食得很嚴重的小舟栓在沙地上的一根木樁上,半根斷槳被遺棄在小舟旁,好像剛受傷的狐狸伏在地上等待復原的可憐樣子。遠處升起灰白色的炊煙,竄到天上染成星空的銀光。月亮已經立在山頭,準備好隨時候命,接替太陽掌管今晚的氛圍。

迎面對着你,我看見的是你背後、那個你看不見的世界。而你也看着我看不見的世界。所謂的美妙組合應該就是這麼樣。

「你睡覺時的睡姿是怎樣的?」

男孩認真地想了一下,「大概是仰睡吧。」

「嗯,那就好。」

「你呢?」

「不知道呢。有時側着身子,有時趴着吧。」

男孩點點頭,想起那一晚兔兔在被褥中側睡的樣子,忽然覺得很好笑。

天色已黑,沙灘變成銀白色的緞帶延伸開去。柔軟的承托簡直像躺在幼嫩的豆腐磚上,而且鋪上剛洗好的床鋪。希望就這樣一直至日出再爬上來,爬上來再算吧。多少有點累了,應該好好休息一下。

聽着流水悄悄地游過,只要閤上雙眼,安心地放鬆身子,就好像飄到真正的海洋去,隨着波濤的起伏而盪漾。用心去感覺那種失去感覺的感覺,身軀就靜悄悄地缺乏重量,輕得像飄浮在空中,有晚風徐徐地吹送。

你推一推我。咦,是我推你嗎?我們醒來了,發現原本墊在沙上的斗篷已飄起來,把我們載離地面。斗篷以非常緩慢的速度行進,比一隻剛被主人罵完後垂頭喪氣地在街頭踱步的失落犬走得還要慢。以飛行來說,簡直是懶得發力似的。

這樣忽高忽低地飄行,離地也不過一公尺。等我意識到斗篷正朝着大河行進時,我回頭看,看見兔兔提過的那艘小舟。從距離看來,我們並沒有飛行多久而已。兔兔雙眼細看着我,我把她抱起來,翻身跳到沙上,離開飛向遠方的斗篷。

斗篷繼續飛去。

我們停在原地,沉默地目送斗篷一點一點地飄離。黑暗中的光滑黑斗篷,好像在海洋深處那張吃飽了的悠閒的電鰻,帶給人齷齪難耐的窒息感。

當它快要接近河邊的時候,斗篷上的禮帽開始劇烈地擺動,看來像某種動物的頭部,因為躲避纏人的飛蟲而瘋狂地搖頭擺腦。最後一下猛烈的擺動,甩出了灰濛濛的一頭怪物。那是豬先生呀。兔兔看傻了眼,但無論怎麼叫喊,豬先生都只是呆呆地保持完全不動的姿勢,雙眼泛着青紅色的光,但視線卻放在幽暗河流的底部,好像想把流傳在河流中的祕密看穿似的。

豬先生擁有我的跛腳的一部份,和那禮帽中抖不出來的第五趾足印,不發一言地向着沒有橋的對岸遠去。

-完-

註:參加「香港第三十四屆青年文學獎徵文比賽『小說高級組』」落選作品。

飄流香村

【雨】

「請問一下,要去那個雕像的地方,該怎麼走?」我在街上發獃地出神慢走的時候,被這個女孩截停下來。她那把頭髮肆無忌憚地垂下來,給我一個很特別的印象。

「你是說,那個石像嗎?」我問。

「唔……我不曉得那個像是不是用石頭做的。」

「那倒傷腦筋了。應該不會是塑膠或玻璃做的吧?」

「塑膠雕像?像櫥窗裡擺放的模型娃娃那樣的麼?」

「嗯,比石像更耐用的塑膠像。不過如果你要找的是塑膠像的話,那真的是多得可怕,簡直是到處都有。有時你以為站在你旁邊一起等紅綠燈過馬路的人,原來也是個被人抱著走的塑膠像。」

「那我想不是塑膠做的了。我找的那個,很出名的,就連旅遊指南也會有介紹的那種。」

「哦,是那個神像吧?」

「不是神像!他沒有三頭六臂,也沒有坐獅坐蓮,只是一尊人像。一尊歷史悠久的人型雕像。」

「歷史悠久的話,大概就是那尊銅像了。我知道那地方,我帶你去吧。」

「不用麻煩,你跟我說怎麼走就好了。很遠嗎?」

「有一點點距離。不過沒關係,我也是要到那附近去。一起走吧。」

她穿著橙色的輕便上衣和嫩草色的短褲,掛在肩膀上的小袋子看起來很欠缺重量,就像剛從商店架上取下來,還來不及把裡面充塞用的軟海綿拿出來,就急不及待地拎上街了。我揹著一個運動背包,大概看來比她更像一個外地觀光者吧。

「你有帶照相機嗎?」我對她的簡便有一點兒看不過眼,忍不住便問起來。

「照相機?沒有呀。你有嗎?」

「唔?我?我沒有。」

「你需要用嗎?」她居然反過來問我,「前面有一家便利店,說不定能買得到哦!」

「哦,沒關係。」我該買一台照相機嗎?應該不用吧。說起來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拍過照了,偶爾拍幾張玩玩想來也不壞,可能也差不多到達下一個「偶爾」的時刻。「我以為你會想在雕像那邊拍照。」

「當然不會了!」她肯定地說,「雕像已經被禁止讓人拍照了!你不曉得嗎?」

「噢,不曉得。可是為甚麼要禁止呢?」

「因為它一直被照相機拍攝,色彩已變得越來越慘淡了。」

「想不到鎂光燈還會有這樣的殺傷力。」

「不是光的問題。是因為拍攝。」

我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到底「慘淡了」的銅像會是個甚麼樣的銅像呢?為甚麼拍攝會改變銅像的色彩呢?只能說她比我更瞭解狀況。

「你還蠻熟路的嘛,前面有便利店也知道。」

她瞇著眼睛笑起來:「嘿嘿,我也在附近找了好一陣子了,可就是找不到那雕像。也問過好幾個人了,可是大家都不太確定位置。真奇怪了,我還以為是很出名的地標呀,沒想到找了半天都沒找到。還好最後碰到你了,真幸運。」

「找了半天唷。」找了大半天都沒有找到,還能保持一臉滿不在乎的笑臉,她一定是個樂觀的人。「真不簡單!」

太陽又更偏西,我和她肩並肩地在交錯的街巷間穿梭。我懷疑自己的步伐有點過急,她走了一整天的路,一定已經疲乏了吧。可是明明以為雕像所在的位置,竟然是一所年代久遠的古舊住宅。在意外和尷尬之際,我在腦海勾畫出附近一帶的鳥瞰平面圖。在小方格上標示著名建築物的名稱,印上縱橫延伸的街道名稱。用短期的更新資訊,重疊在兒時的模糊視野上,附近的點、線、面都井然有序。而我用圓形表示的雕像位置,卻迷離地顯得淡化。我能肯定它一定在這個範圍以內的某個角落,只是當我的素描在接近圓形符號的時候,就會有一片白茫茫的光遮蓋住相關的資訊,我沒法在耀眼之下看出實在的位置。可是當我的焦點放在其他地方時,眼緣又能毫無困難地認知那個圓點的存在。

「請問,」我在十字路口嘗試尋找回憶和印象時她突然問道,「你是外地人嗎?」

「我?我不是。」被她這樣問,實在有點丟臉。「對不起,我以為那雕像應該在我認為的那個地方才對。可是卻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

「沒關係。那麼你自己要去的地方,你能到達嗎?」

「老實說,似乎也不是我印象中的那樣。完全迴異了。好像是資料夾的名稱錯誤,而無法打開適當的文件。」

「嗯,我想我要稍微休息一下。有點累。」

餐室的紅豆冰和菠蘿冰總是寒得令人後腦勺發麻,她倒是能夠很愉快地吞下一大口,還露出釋然的暢快表情。

「怎麼會想到去看雕像呢?現在來說,那已經是快被人遺忘了的名勝。」

「我知道呀。不過快要離開香村了,希望在走之前參觀一下。」

「哦,這裡的生活你能習慣吧。你來多久了?」

「我很喜歡這裡呀!我在香村已經五年了,要離開真捨不得。」

「五年?噢,我才回來幾個月而已。難怪你看來不太像旅客。」

她睜大眼睛看著我,興致勃勃地問道:「你在外面讀書?」

「嗯。你也是嗎?」

「對呀,我早就想感受一下香村的生活,所以決定要出外讀書的時候,馬上就選擇來這裡了。」

「怎麼會那麼喜歡這裡呢?有甚麼特別吸引之處嗎?」

「當然是香啦!難道你對這裡的香沒感覺嗎?」

我想了一下,聽說香村的確是以香而聞名的地方。不過我覺得那不過是每個地方都各自會有的一種特色而已,可能是因為我出生在這裡,反而不能客觀地欣賞香的美吧。「這裡的香是不錯,不過我倒沒有很大的感覺。」

「哦,那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呀!你知道嗎?這裡的香,能夠瀰漫在每一個角落。街邊的小攤檔、馬路上的車殼、高樓大廈的外牆、手錶和眼鏡鏡框上、水果甚至乎清水上,所接觸到一切的一切,都香。香村的人說出來的話就是香話,呼吸的每一口氣就是香,每天都拿著香來討論。世界上,實在沒有比這種生活更香的體驗了!」

她所認知的香,和我所認為的香,一定有一段很遠的距離。雖然我是香村人,但我直覺相信她對香的認識比我要深很多,說不定香就是像她說的那麼一回事吧。隨處可遇的香……嗯,那到底代表甚麼呢?我無法理解香的存在狀態。

「你是來讀和香有關的研究學系嗎?」其實我並不知道會有這麼一種科目存在,不過看她迷戀的程度,大概八九不離十吧。

「嘻嘻,不是啦。我可沒那種本事,研究可是需要嚴謹的頭腦才行哦,我想做也做不來。我是修讀音樂的,主要是演唱和敲擊樂器。」

「哦。」音樂和香味,耳朵和鼻子,讓我想起水上的鴛鴦鴨子和茶室內的鴛鴦熱飲。為甚麼結果會被湊合在一起,的確不可思議。

「你修讀的是甚麼?」

「二元系。」

她又睜大眼睛,不解地問:「那是甚麼?」

「那是一種拆解世界的概念,認為萬物都存在於兩極之間,只是程度的深淺不一而呈現世界的多元而已。其實是個非常理論而乏味的觀點,可是大家都很樂於以這種方式來感受世界。」

她舀起一勺菠蘿,和一片薄冰塊一起放進口裡。眉毛微微地劃出指揮棒般的弧線,看來是很疑惑地在咀嚼這個菠蘿和冰的組合:一軟一硬、一酸一淡、一濃一清。把這幾重兩極的二元感覺完全吞下之後,她問道:「那麼,沒有灰色地帶嗎?」

「應該說,大部份都是灰色地帶。就像一杯咖啡,只要加了那麼一滴奶茶,它就變成鴛鴦。又或者一滴咖啡加了一大桶奶茶,它也是鴛鴦。鴛鴦的不同濃度,就是生活中每個人口味的調適差別。」

「唔。那就是說,只有找得到雕像,和找不到雕像這兩回事。而我就在不同濃度之間游走,有時近了一點,有時遠了一點,但雕像就不會跑過來找我,也不會躲起來逃避我。是這樣嗎?」

「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是這麼一回事的話,那又能怎樣呢?」

又能怎樣呢?應該也不能怎麼樣吧。除了去修讀「拯救世界學」之外,大概修讀其他甚麼科目都不能怎麼樣吧。不過我算是搬出了課程簡介中一個概述的解釋:「理論上,世界上的一切事情和物件,都能用二元來演繹。」

外面忽然下起傾盆大雨,嘩啦嘩啦地拼命打在柏油路上,有幾個沒帶雨具的中年人滿臉無可奈何地走進來,各自用面紙擦拭頭上的沾雨。有一位客人用不耐煩的語氣,點了咖啡走奶。

「你說的那個二元理論,也可以演繹帶香味的歌嗎?」

「帶香味的歌?」

「嗯。帶香味的歌。」

她一臉認真和好奇地發問,但也無助於我回答她的問題。於是她繼續說:

「其實,那是我的志願,也是為甚麼會選擇到香村來讀書的目的。我喜歡音樂,喜歡唱歌,也喜歡香。我希望有那麼一天,我可以唱出世界上最香的歌,給很多很多人欣賞。嘿嘿,我可是一直以這個目標而努力著哦!」

「那麼,你學到唱出香歌的竅門了嗎?」香歌這個詞組,就算是自己親口說出來,還是讓我覺得莫名其妙。我也不太明白自己在問甚麼。

她有點沮喪地搖搖頭:「我在香村已經五年了,卻學不到一點兒和香歌有關的事情。沒錯這裡是世界上最香最香的地方,可是「香」和「歌」卻好像是兩回事一樣,原全扯不上關係,就算是在最香的地方學習音樂也一樣,一點辦法都沒有。」

「嗯,」原來連繫不上的不是只有我而已,看來我還是個正常的人。「那你有甚麼打算嗎?」

「所以,我要找雕像。」

「雕像?」

「對。找到雕像後,一定就會有頭緒了。」

雕像,是唱出最香的歌的關鍵。

天空會毫無徵兆地下起大雨來,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的事。

 

【飲】

快餐店從十一點開始就不供應早餐,而只會有各類午餐的選擇,應該是無論早餐賣剩多少都好,也不會相應作出改變的制度。實際上是,在十點五十分左右,店員就開始把掛在牆壁上的早餐選項摘下來,替換上是日午餐的菜式。所以想要在被認為是午餐的時段吃到早餐的菜式的話,就要把快餐店的習性和制度稍為作出計算。

雖然看來快餐店有嚴謹的模式來重複千篇一律的食品調配,但其實餐盤上那些杯、碟、碗的分佈方式每次都不相同,而碟上的食物排列也並沒有一致的方向和組成。說不定是廚師在精密的快餐經營美學和心理計算之外,所作出的隨心即興作品也有可能。餐室內人聲鼎沸,每個人面前都有一盤菜式,可是都不可能嗅到一點兒食物的香味。

在絕對正確和完全錯誤之間,我們都在中間挑撥流離。

我把方形的碟子向逆時針方向轉九十度。面前的炒蛋並沒有展現均勻的色澤和形狀。蛋黃和蛋白擁用各自的領域,有些蛋白還沒有熟透,在上層和下層的熟蛋之間保持液態的生命力。黃白二極無法好好地擁抱對方,生熟二極好像隔了一塊透明玻璃,一起朝著對方撞了一下之後就那麼結束了烹煮。比一隻大號雞蛋的份量多,又比兩隻小號雞蛋的份量少,是調蛋師傅刻意表達的曖昧誘惑。不燙的蛋是最不好吃的,必須趁它還冒著煙的時候便吃掉。從炒蛋冒出來的煙,有色有線條,但無味,更別說香味。

餐桌前有一台電視,報導員正以一幅折線圖來介紹一隻藍籌股的走勢。然後有另一位分析員在模仿輕鬆的語氣,用鮮味蝦餃皇和香煎素腸粉來作比喻,表示今天的股價雖然令市場人士有點意外,但其實結果也是經濟分析上的一個合理反應,就像酒樓的點心車效應一樣。他又進一步推展,說點心車上絕不會只放一種點心,而點心車五味雜陳,有各種香味飄到你的鼻子裡,每一種聞起來都很香,但會觸動你深刻神經的自然會有他的方法脫穎而出,所以投資者在選擇時必須謹慎。

兩條香腸乖巧地在茄醬湯汁中平行相對。我用鐵刀斜斜地朝一吋的位置切入。鋸開外層頑劣的薄皮,薄皮老實地保護腸身的溫度,劃入香腸中心柔軟而姣好的嫩肉時,溢出的媚煙顯得分外白晢,最後再施以嚴苛的壓力,斷開腸皮而拖曳在亮白的碟子上。對於香腸而言,外皮只是一層無限幼薄的存在。它含蓄地包容,硬朗地劃清和腸肉之間的界線。肉身蘸上紅汁,讓香腸更有活力。滿足了口感,但沒有香味。香腸根本並不香。

在我斜對面有一個頭戴熊貓髮夾、穿著兔子商標運動外套的四眼女孩忽然說道:「你知道我們學校側門那邊的的街口,開了一家新的店舖嗎?」

「真的嗎?」旁邊的長髮女孩放下手機,把繫著的大眼猴子平穩地放在顯示屏上。顯示屏上發出的藍光,讓小猴子看來像猴神在參拜的神社中顯靈的模樣。

「當然了!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真的哦?」

「嗯,真的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呢?」

「唔,因為沒注意吧。」

「哦。大家都在討論呢,就算沒注意,應該也會聽說過吧。」

「不,完全不曉得有這麼一回事。」

「是哦。」四眼女孩盤算著這個話題的意外延伸。「我說呀,你應該明天去看一看那一家店哪。」

長髮女孩把玩著手腕上的塑膠手鏈,一邊側頭看著四眼女孩說:「那當然了。你陪我去嗎?」

「唷,你是邀請我陪你嗎?」

「那是家甚麼店?」

「那是一家皮具店哦!賣的都是皮造品,有皮滑鼠啦、皮內褲啦、皮地圖啦、皮牙刷皮鉛筆皮啞鈴等,全都是跟皮有關的東西。」

「是真皮嗎?」

「老闆真的說是真皮,但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倒也不敢說。可是我說呀,他們看來實在是有點假,我猜是假的真皮。不過聞起來哦,卻真的有很皮的味道,可以說比真皮還要真的味道。所以要說真的是真皮也有可能。不過到底是真的真皮還是假的真皮,其實也無所謂了。最重要的是,進去過那家皮具店之後,就一定會沾上真皮的味道。所以呢,你也一定要進去一下。」

廣播器小聲地悄悄宣告304號牌的食物已經準備好了。長髮女孩凝重地把擋在額前的頭髮撥到腦後,手就順便擱在那裡不動,肘兒支在桌緣的地方。「大家都已經很皮了嗎?」

「就是呀!每個人都能散發皮香了。你沒有一點味兒的話,可就要落伍了哦!」

我想起家裡那一對鐵啞鈴,已有比流行錢幣更重的銅臭味。有一對皮啞鈴的話應該不錯吧。不過不曉得最新的皮具店在哪兒,我就香不起來了。

烘麵包拿在手上時,已經不燙手了。要是快餐店的烘麵包有可能製作得像麵包專門店的麵包那麼香濃的話,它和熱蛋之間的爭風吃醋一定會讓我舉棋不定。把生麵包和完美程度的烘麵包這兩個境界之間,在正中央的地方切一半,然後再在這個分野和生麵包之間的正中央切一半,一直重複切十三刀,那就是眼前這片快餐烘麵包的生熟程度了。便裝牛油的標示上,說明這是百分百純天然植物牛油。它的質感以乎比純牛油溫柔,又比純植物油堅強。從一隻百分百不吃植物的牛的身上提煉的牛油,至百分百由植物提煉出來的植物油,這片莫名的油塊,軟綿綿地安裝在快餐麵包上。把兩個圖層剪輯和同化出來的合成效果,生殖出來的這片牛油方包,看來也不過是樹梢上的一塊平面拼圖。就算涼風吹過,也沒有飄香放溢的功夫。

鄰桌忽然播起歌,唱了「花……自飄零……」四個字之後,被辦公室小姐按鈕停住了。她對著手機「喂」了一聲。

「你在吃飯麼?」話筒那邊傳來一把男聲。我認為那有點大聲得過份了,居然連他裝出性感的磁性腔都聽得出來。

「嘻嘻,對呀。你呢?」她的回應甜耶耶地黏在杏色嘴唇上。

「我在想你呀,」故意頓一頓再說,「想你到底吃飯了沒有。」

「哦。嗯嗯,謝謝你關心哪。」

「咦?奇怪了,你今天怎麼了?」

「甚麼『怎麼了』?」

「好像哪裡有點特別不同。」

「哪裡特別不同了?」

「怎麼你今天聞起來,好像特別香呢?」

她又吃吃笑起來:「騙人!你怎麼聞得到?」

「電話傳過來了呀!你的聲音很香。」

「亂講!你口甜舌滑!」

「你亂講!隔著電話,你怎麼知道我口甜?你舔到了嗎?」

「電話傳過來了呀!」

大概我也該把那台單色顯示的手機淘汰了吧。在香村裡進行不了香甜的對話,說不定會讓我跌出浪潮的流動之外。

熱可可還能夠務實地呼出煙絲,應該是時光的恩典。沉澱在杯底的陰暗可可粉,在稍為攪拌之後,又迷失在宏敞的熱可可溶液中。我把杯子湊近鼻端,把繚繞的虛味抽入嗅覺神經,能夠確實地聞到屬於可可領域裡的灰色味道。不過我知道那一種樸實的香味,並不是香村所價值的香味。

我開始明白,香村的香,並不是光用個警犬似的黑鼻子就能體會到的。

能夠用二元來演繹最香的歌嗎?那麼一流的歌,就像躺在斷崖城堡閣樓上,那個餓扁了肚子的睡公主吧。

收音機傳來一把精神奕奕的聲音:「一個晴朗而舒適的日子。現在室外氣溫是攝氏27度,比起今天的最高氣溫25度還要高兩度。所以說,天有不測之氣溫,水有難料的濕度。要嗅到最尖端的資訊,就要把你的鼻子,好好貼在我們的電台,讓我們帶給你最新最合時的消息。」

背景音樂一轉,變成心曲似的悠閒旋律。聲線咧起嘴角,調整好心律節奏之後開始講述:「前兩天我下班的時候,施施然地走入地鐵站。後面有一位長髮披肩的女士,從我身邊超越我的步伐。我忽然聞到一陣好清香的香水味,那是樺花的香味。在樺花香的誘惑下,我禁不住加速了腳步。追隨著女士的背影,她穿著米色的套裝服,窄短裙只到膝蓋上的三吋位置。頭髮很長很密很直,透不出一點兒面容的端倪。樺花香令我覺得,她戴了一雙大圈圈耳環,是黑色的。高跟鞋自信地敲著拍子,好像在邀請我跟上她步伐的密碼。我馬上想到,會塗這麼有品味的,一定是個堅強而有氣質的女強人。她吃西餐的時候會像英式宮廷裡那些淑女般儀態萬千,指甲磨得圓潤而有魄力,床頭的梳妝台抽屜裡,會有一本隆重的日記簿,辦公室的文具匣裡藏有五顏六色的小香珠。我跟著樺花美人一直走下去,到了列車的樓層,可是她和我竟然要分別乘搭不同方向的列車。我以為那麼一剎那的月台別離,會就這樣結束。可是,我竟然仍然能清晰地聞到濃郁的樺花香味。在來來回回不同的位置測試過之後,我證實我自地面到月台所聞到的樺花香水,原來是從那個一直走在我附近的大嬸身上傳出來的。」

歌曲又轉,變成流行曲的前奏。「香會迷惑人,香會令人遐想。但是香的歌,就會讓人百聽不厭。講的,是最近的當紅新人,她的派台作品。上榜五個星期,穩坐三個星期冠軍寶座。這首歌,的確是繞樑三日。不過不是棟樑的樑,而是鼻樑的樑。因為這首歌,實在是太香了。送給大家:《甘草‧檸蜜‧清新劑》。」

 

【海】

雁群各自銜著白雲的像素,把天空挖成青藍色的不透明背景。我拿著四磅重的手提包,打算到市立圖書館裡的獨立自修室去打個盹,所以連隨身聽也帶來了。可是當我無意識地望向街頭那個大叫大嚷的銷售員時,才發現他身後孤伶伶地立著一個雕像。

的確就是那尊關鍵的銅像,它的姿勢就和我印象中的模樣相同。我繞著銅像走一圈,然後又反方向再走一圈,銅像的色澤的確不對勁了。它的後背有一行垂直的粗紋,還老老實實地保留著老邁了的銅的顏色。而其餘部份就從銅色部份慢慢漸變,直至到銅像的正面,混成無情的慘白色。

好多年沒見了,你凝神看著我,可是當年的威風氣度顯然已被年月有所磨蝕。想趁著爽氣的涼風吹過,而掩飾你對旋轉不停的歎息。你那張天篷蔭護下的憂鬱,把我背負著的迷惑梗在喉頭。要不是我能把你拉到酒吧裡,請你大吃大喝三天三夜的話,我也無法開口向你討教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心領啦。陽光聽到你的誠意的話,一定就會找上烏雲,商討要大吃大喝三天三夜的活動。」你的外貌縱然不再,但語調的豁達依舊不變。

「噢。那麼,你還好嗎?」我還是擔憂地問候道。

「我?很好很好。呵呵呵呵。很忙很忙呀,幾乎都沒時間好好坐下來休息一下。」

「你看來,好像有點……面色不太好。」

「哈哈哈,沒甚麼。風吹日曬的,鵝肝醬對我來說是太奢侈了點啦,聽說瑞士造的太陽眼鏡不錯呢,下次去旅行的話,隨便買一頂墨西哥草帽回來才行。」

「是太陽在折磨你?」

「沒的事。太陽很好,對著他的時候,彷彿那股年輕的熱情都能熱辣辣地翻滾出來。對了,夏威夷的花圈草裙也要寫下來,可別錯過了才來捶心口。」

「唔,不是陽光把你曬白。」

「甚麼嘛,曬太陽只會曬紅曬黑,哪有人越曬越白的?我說,是拍攝啦!那個咔嚓咔嚓的,比洗面霜和雷射美白,還要厲害個六十二萬倍哪。哈哈哈哈,真不是賣廣告一般的威風呀!保證萬試萬靈!下次你吃豆腐花的話,拍拍看就知道了。」

「這個……我不太明白。」

「哎呀哎呀,囉哩囉唆的,就是那個香呀香呀香噴噴的,嚇死人了。這邊拍一張,那邊又拍一張,魂魄都給它拍去了。不得了不得了!後來還有更香的唷,甚麼影像攝錄的,我張一下鼻孔的模樣都給它拍走了,完完全全就那樣大模大樣拍走唷。現在都沒有人來寫生素描,大家跑過來按幾下鈕就硬把我帶走算了。這裡越來越香,受不了呀。每天給人拍走了幾千個部份,那有辦法不褪色?我有時想呀,會不會被橫蠻帶走了的那些部份才是『我』,而留在這裡的才是被留下來的部份呢?要是你去問那些影像和照片裡的銅像的話,他們一定會瞧不起地說:『別笑話了!廣場上那個白得像塊石膏的東西,怎麼可能是銅像呢?』我被時代蠶食了啦,在飄香的世代已經沒有存在價值了。還好還好,這樣我也樂得清閒嘛,哈哈哈。」

白鴿被小孩傻乎乎的跑步聲嚇跑,一起拍翼躍起。麵包屑還沒有解決,鴿子也有必須飛回來的使命。銅像的語言對我來說不太容易理解,要是用雕像的母語來溝通的話,一定會更加吃力吧。好幾條鴿子的羽毛被遺留在低空中,徹白的羽毛慢慢地飄落下來,在沒有照相機把它們拍攝之前,就已貼在呆板的石地上。我試著好好組合一下,再請教道:「所以是,你能夠察覺到拍攝圖像或影像時所產生出來的香味,而你對那種氣味敏感,於是漸變成白色的銅像。是這樣子嗎?」

「甚麼甚麼?拍照哪裡會產生香味呢?你實在是一塌糊塗呀,常識也不好好進修一下!」

「抱歉。我的確很少讀新聞資訊。」

「哎呀呀,你呀,不是在香村土生土長的人嗎?怎麼就沒有感染一點兒香氣呢?真不可思議。」

「香氣?」

「嗯,看你呆頭呆腦土裡土氣的,一副完全香不起來的模樣。」

「真的是這樣嗎?」

「唉。老實不客氣跟你說,這條村呀,就是這個樣子了。甚麼數碼化嘛,所有大小點滴,都變成冰塊一樣的數碼資訊,都能夠整整齊齊地排列出來。就連空氣中看不見摸不著的,原來還有無線電在那裡傳送哩。無線電波裡藏著的東西,可就了不起了。全部都是世界上第一手最新的東西。宣傳啦、八卦啦、謠言啦、合成照片啦、蜂蜜西瓜汁啦、性器官啦,統統都在空氣中飄來飄去,傳來傳去。為甚麼說脫褲子放屁是多此一舉呢?就是因為無論隔著多少條褲子,屁的味道還是會傳出來。那些亂七八糟飄來飄去的東西,到底是香還是臭,當然是見仁見智了。喜歡的不就說它香唄,結果是好多人都喜歡它,於是就越炒越香了。」

「所以,我的鼻子聞不到『香』?」

「觸覺啊!就像食蟻獸把吸管插進洞穴裡的技能。你試試看爬到老鼠洞裡去,裡面的廳房也會有各式各樣的商標,指明這個老鼠洞的製造商和製造日期,新式一點的話,會有電腦條碼也不奇怪唷。全部都是資訊、數碼、商品。不就是你修的那個二元理論嗎?」

「我……是畢業了沒錯。」

「就是呀。拆解拆解拆解,拆不開解不了的怎麼辦呢?我問你,世界上會有最完美的旋律嗎?」

「我想……沒有吧。」

「就是呀,那根本不存在啊!那怎麼辦呢?」

「這……怎麼辦?」

「心。」

「心?」

「嘿嘿呵呵。就是心。嘻嘻哈哈。能夠讓一塊一塊血肉,感受到動人和共鳴的,就只有心了。」

我一個人默默地向家裡的方向走。黑夜降臨之後,已經沒有更黑的黑夜再出現。經過一個倚著欄杆的男子,他正在抽煙和讀馬報。一團襲人的二手煙霧向我的前方噴來,我來不及反應,吸入了好一些看得見的煙氣。煙草會被稱為香煙,一定是喜歡它的味道的人,比不喜歡的人多吧。

相對於世界來說,我只是一個渺小的單位而已。香煙能夠無孔不入地滲透全世界,那絕不是我可以主宰讓不讓它完成使命的事情。香煙的氣和味,就是以那樣的姿態而存在。只要支持和欣賞它的人願意大擂大鼓地予以歌頌,只要我還需要以呼吸來維持生命的話,就吸吧!香也好、臭也好、「香」也好、煙也好,那是已經徹底混合而成為這個時代的產物。

還好我家裡的設備並不算太多。我把最礙眼的電視機和收音機拆裝下來,搬到後樓梯棄置垃圾的地方。想清理一下那些舊雜誌和報紙,茶几卻死命抓著不放,要花點力氣才把漆皮也扯下來一併處理。我把四季的襯衫一件一件拿出來,備好針線和小刀,小心奕奕地將內領下的那片白布標籤逐一拆除下來。在我拔掉電話之前,我才忽然想起來。於是打開皮包,掏出那張摺疊起來的小紙條,然後撥了電話給那個快要離開香村的女孩。

「你後來有找到嗎?」

「沒有哦。不過沒關係,我有同學說以前到過那邊,偷偷拍了一些影像。反正我不像是會去告發舉報的人嘛,所以借來看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嘻嘻,都老實跟我說自己偷拍了,應該不會到最後才反悔吧。」

「嗯,那就好。我在想呀,說不定你去看影像裡的銅像,會比真正的銅像更好哦。我的意思是,對你找尋最香的歌會更有幫助吧。」

「真的是這樣嗎?那個我還不曉得。不過你這麼說,我覺得就會沒問題了。」

「別擔心,你一定可以唱出最香的歌的。」

「謝謝你。到時候你一定要聽我唱哦。」

「當然了。最香的歌的話,是無論如何都能聽得見的。」

「你也要加油哦!」

她的聲音散發著春天的味道,有金黃色的雛鳥從天虹底飛過,牆壁變成奶油鬆餅。我把電話線的插頭拔掉,把線捲成圈狀後和電話一併提起,本來沉重的電話卻開始融化,好像肉體的骨幹快速地粉碎,外觀黏稠稠地癱軟。它一邊滴在地上,我一邊跑到樓梯的堆放垃圾處。原來放著電視和收音機的位置,現在卻只有一灘淡灰色的濃液。

打開著的家門,切開了龐大世界的一小角空間,但切不開纖細而彌漫的香味。我執拾好必要的行裝,準備明天出海。

-完-

註:參加「二零零六年度中文文學創作獎小說組」落選作品。

株林下的稻農

想用一封信,得到你的青睞。究竟你喜歡的,會是甚麼樣的人呢?

比起春天充滿朝氣的嫩綠碎葉,還是海天一線的穩重湛藍比較適合作為這份隆重的信紙吧。我用磨鋒過的剪刀,把我的過去裁下最華麗的一角,用鑲金的紅色緞帶繫上最真摰的誠意。你必須要知道,從背著沉重書包的那天開始,我削出的每一段鉛筆屑圈,就已細細碎碎地鋪出一條迎向你的有緣大道。蘸過的水墨,化出熱情的漣漪,在繁囂冷漠的鋼筋大樓間,綻放出難忘的火花。曾幾何時,我迷失在萬花筒般的滄海之中,我以為眼前魚水的歡快,就已是人生閱歷中堪讓我回味和陶醉的一章。可是到最後才領悟,那傾情的暢泳,不過是在悵惘中愚昧的掙扎。游不出繁花綠葉,掙不來齊眉白髮。

請相信我的承諾。我蒸的魚不能讓魚身起死回生,但我的罪孽足以填補你半餐之饞。我不懂易容術,但我可以用細膩的體貼,去感受你微妙的脈動,隨著你纖巧的呼喚,我可以與你共同進退。要是你想咬一口天邊的鬆軟白雲,我會到健身室通宵達旦地鍛練,直至進化出一雙羽翼,讓天空也驚訝你的目標並非稚拙的空夢。任何一個時刻都無問題,我都願意抽空與你面談。

貼上郵票,我把寄望和未來釘在信上,將求職信寄出去。然後等待。

事業不過是乏味的必需品。要求精神上的富足的話,我要寫一封情書給你。

二十年的寒窗苦讀,都從沒有給我研習過情書格式和技巧的經驗。惟有用媒體中的次文化資訊,草擬出立場、架構、大綱、目標成效、和預期結果。有人說對於情感作出嚴密的分析,根本沒有意義。可是,這不正是人生所呈現的模式嗎?能夠遇上而結識,已經是誰都無法改變的命運。任何有生命的存在體,都無奈地受無限的可能性所包圍。必然性不過是由心所衍生出來的完美主義的投射。我只是個平凡的軀殼,絕對沒有你非愛我不可的理由,我值得被世界遺棄的理由我倒是自信罄竹難書。

作為一項數碼參數,我願意解開心頭上的密碼鎖,讓你體會時間對於忘記的極限。在我們天底下的世界上,也會有沖洗不掉的思念。播映在我每晚的夢裡,都是同樣的一個寧謐而祥和的湖。我無法控制夢中的角色和劇本,正如你無法停止我無由的愛慕。永遠不要相信浮誇的文字和語言,就算是這句忠告也一樣。讓你的心揹上大背包,坐上風的列車,用流川洗滌沙塵污垢,無牽掛無拘束地翱翔。不如說,你索性抱著「不如這樣也好」的假設,就和我在一起吧。

貼上郵票,我把寄望和未來釘在信上,將情書寄出去。然後等待。

即時網上通訊的程式已經開啟,線上總會有些永遠在線而人卻不在、和人永遠在線卻永遠隱藏的朋友。讀秒一下一下在右下角閃爍著,我再檢查了自己的在線狀態,確實是標示著在線上。在網絡另一端的終端友人,究竟擺著甚麼樣的姿勢面對著電腦呢?

我到冰箱拿了一罐啤酒,打開櫥櫃,把鹽炸花生、剝殼果仁、和幾片香蕉乾統統倒進碗裡。回到桌前的時候,依然沒有收到任何新的訊息。呷一口啤酒後,我把認識的好幾個個人網頁逐一打開,一邊嚼著乾果,一邊讀著這些留錄在網絡上的日記。生活的呢喃無時無刻都在搖籃裡,流浪的心把囈語穿梭成飄散的旋律,樂章被好奇的腦筋牽起來跳舞,溢出來的果實扭曲成哲理的符號,一張張各自貼著編碼,懸掛在逐漸枯朽的樹木上。沒有擾人的訊息,那是耐心和包容的磨練,就像四季興衰一樣冷暖自然。

並沒有非深究不可的新聞題材,罪惡和政治鬥爭,就像遊樂園裡吹出來的肥皂泡。網絡的另一端,他們一定有甚麼非忙不可的麻煩事纏身吧。這樣的話,還是不要打擾他們才好。我是個可以在三更半夜忽然到公園跑步然後躺在草坪上看星和發呆的人,時光可以是我旅行的伴侶。靜心觀望,不過是思考和氣焰的遊戲罷了。

手放在滑鼠上,我把憧憬和問候收在文件夾裡。然後等候。

除了書信往來,還有甚麼情況必須要勞動筆墨,在白紙上抒懷呢?

古來多少文人墨客,縱以安邦定國平天下為己任,閒時自禁不住舞文弄墨的樂趣。當時代進入了娛樂和消遣都可以作為終生職業的清平世紀,夢想中的不可能也當正名化。虛構對我來說,就像西天的極樂一樣。要是天馬不能在空中行走,人的腳跟乾脆學林木一樣植根在泥土上算了。

文章是流著血的有機組織,故事是靈長類的生命體。我在八呎乘七呎的房間裡,把身邊曾經出現過的大小人物,和自己花花綠綠的多維面具,一併放入電動榨汁機裡攪拌,擠出各式各樣複合靈魂的角色。依據腦紋拖出的軌跡,烘出一條又一條交錯的人生路。上面共享同一隻烏鴉,有同一系列的芝士熱香肉餅包,彎曲的街道像麻花一樣絞結,他們會把爐薈的香味錯以為空氣去呼吸。只要把放大鏡巧妙地置放在玉米堆上的適當距離,安排好的陽光就會在適當的時候,運行進計算中的軌道。然後神秘的力量就會在幻想中的世界產生化學反應,讓蘊釀己久的潛藏力量,爆發出香濃動人的玉米花。

為了自己而存在的一個世界,對於旁人並不須要具備任何存在的意義。不過意識有萬千種變幻的可能,重疊的思維一定會在很多個旮旯裡發生。自己沒辦法看清自己創造出來的世界。完成孤獨探險的人,也會想尋找媒介裡能引發共鳴的波長。

貼上郵票,我把存在和自己釘在信上,將投稿件寄出去。然後等待。

等待。

那裡甚麼都沒有,只有毫無價值的過去,和並不存在的未來。身體像一個洩了氣的充氣娃娃,軟綿綿地趴在沒有重量的地表上。在這個同樣的密室內,活躍的氣流已經從隙縫中竄出去,只剩下死寂的粒子停留在蒼老的筆尖上。街外傳來小巴的急剎車聲,窗縫把腳步和風塵的滾動,過濾成淙淙而流的河水聲。時間在流動。該做的都已經盡力做好了,現實不可能因為我添上的任何哭喊或咆哮,而對焚燒中的擔憂施予開恩和憐憫。每天在市場上都買得到的稻米,也必須經過農夫從播種到收割的漫長歲月才修成正果。等的不是一粒米,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生命的話,毫無疑問雲朵也可吹出凌亂的風向來。

我戴著帽子,乘坐公車到海邊。有幾個老人坐在大石上垂釣,一臉肥相的雜貨店老闆穿著短褲背心和拖鞋,笑瞇瞇地看著海洋,好像隨時準備要跑去把哪個遇溺的人救起來的模樣。海鷗不感到饑餓,也就沒事情可做,於是在空中放鬆身體,隨便讓風愛吹向哪裡就到哪裡。海浪不厭其煩地拍岸。等到海鷗肚餓了,等到老人歸老而掉入海中,等到肥老闆遇到有人掉落海,我就沿著公車所走的路,默默地走回家裡去。

信箱裡有一封信,用手書的筆跡寫上我的名字。平凡而沒有特色的信封,也不寫上回郵地址,讓我想起沒有綠州的沙漠。

幼稚園時期的你就能思考,那並不是多出色的才華。那時候想的,不過是等到上小學之後,就可以自己到小食部買零食的事情。後來想呀想的,就覺得能等到中學,就可以自己上街和購物。會為等到發育完成而興奮地昂首走在夜晚的街上。可是你決心要保持耐心,因為只要等到大學的話,就可以選擇自己想要讀的科目。你認為沒有甚麼比自由選擇更可貴的事情了。於是你等到畢業,終於進入那個沒有束縛的世界。

你的等待,只會導引你去消極的失敗。張開眼睛,看看你自己的被動和怯懦吧。害怕跌倒、擔心被拒絕、不敢迎接失敗,不停地站在原地不動,就是你喝望在自由的世界所做的事情嗎?你以為追求就是最可貴的本質,可是你卻不好好去迎接追求之後所帶來的結果。一定會有再也跑不動的時候,我不是要你為身邊的壓力而停泊,我希望你能為平凡而安逸的現實,作出妥協。

下款的署名,是七年前的我。

我望向窗外的夜空,看不見我以為會掛在那裡的月亮。黑夜,比我以為的更加幽暗。

我拿出一張平白無奇的信紙放在書桌上,照著這封舊日的信件謄寫一次,只是把寫錯了的「喝望」改回「渴望」。改正自己曾經犯過的錯誤,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興奮。錯誤還是由我所做出來的,要是我該向粗心大意的自己寬容,大概我也可以向畏縮的自己稱許。

貼上郵票,我把過去和迷失釘在信上,將心聲寄給將來的我。然後等待。

 

-完-

註:參加「二零零六年度中文文學創作獎散文組」落選作品。

月色夾心

【一】
從東邊的入口進入公園,籃球場上有七個人,各自穿著不同顏色的球衣,其中一個上身沒有穿衣服,都在沉默地進行籃球比賽。繼續走向涼亭的方向,會經過兩叢花圃和一間公共廁所,花圃好像兩個吃力的天使勤勞地撒金粉,想要滌化廁所的公式磁場,讓途人覺得廁所可以隱沒在磨砂玻璃後的神秘異域。一條明亮的路徑微微彎向遠處的涼亭,果然在路徑開展處,有非一般的燈柱綿延地排列在徑道旁。我認真地數著燈柱的數目,在第八和第九根燈柱之間的對面,有一張長凳,原全符合指示上的描述,就好像精細的藏寶圖一樣。我把指示圖摺起來放入口袋,然後坐在長凳那遠離垃圾桶的一邊,正是地圖上用紅色筆打上X的地方。

這樣的約會方法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和素未謀面的人約見,大概都要靠這種尋寶式的指引才能辦得到吧。但要是長凳上已經有別人坐著,那有沒有應對的策略可以用呢?我開始擔心指示中的索引文句,可能含有某種隱喻性的機關,需要破解後才能讀到真正的意思。於是我重新打開指示地點的那張紙。那是一張從口袋形筆記簿撕下來的其中一頁,對它朝天空的日光仰看,沒發現甚麼異樣的地方,我猜就算用火灸或檸檬汁也不會有甚麼浮現出來吧。怎麼看都是一張倉猝地抽出來的臨時頁紙,平常得連筆記簿本身都毫無不捨的感覺,就像指甲長了便應該修剪那個道理。

指示圖上幾乎沒甚麼文字,只用一個箭頭表示公園入口,一個長方型代表籃球場,上面有三個火柴人和一個立起來的籃球架,再上去一點有一男一女的圖案表示廁所,然後有兩條並行的彎線伸出來,盡頭寫了一個「亭」字。並行彎線間寫了一行小字:「8th 9th燈柱間座位」。

手錶上顯示兩點廿一分。我覺得拆解密碼的事情不妨等到半小時後才開始也不遲。等人的時候,我覺得是其中一個最適合看書的時候。可是我今天刻意沒有帶書來,在這種場合帶書來看的話,也實在太過份了,現實上也的確是有非不看不可的情景。

雖然是大中午,幸好有幾朵團結的雲層,抱成棉花似的織品,吸收了熱騰騰的陽光後,還對著公園輕鬆地吹起口哨。頭頂的大樹,向我吐了一片樹葉,還自鳴得意地扭著腰。我撿起那片葉,它把臉容扭曲成哀愁的樣子,把可以蹙起的皺紋都變成波浪似的線條。

「我已經死亡了麼?」樹葉正含著淚水問我,「幾十秒前我還是活生生的呀!」

「『你』並沒有死亡。可能你誤會了『你』的意義了。」我試著溫婉地解說。

「我知道我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角色,但也是屬於大生命的一部份才對呀!並沒有遺棄我的理由!」

「你說的『遺棄』,只是一個責任的問題。其實你自己本身,有沒有想過要『被遺棄』呢?」

「怎麼可能呢?怎麼說都是大生命把我拋棄出來的。就算責任上不是大生命的錯,也一定是其他某些『暗力量』令我脫離了大生命的一部份。」

「你說的『暗力量』,是指像風力之類的力量嗎?」

「那也可能是其中一種。」樹葉含糊地回答。

要是樹葉的腦袋稍為發達一點,大概它就能理解風力就是它所說的暗力量吧;要是我的腦袋稍為發達一點,大概我也能知曉人類世界存在的暗力量吧。

我在半空中搜尋看不見的暗力量的時候,她在我面前停止了本來急促的步伐。她戴著薄薄的無框眼鏡,一片片頭髮好像要故意配襯針形的垂吊耳環,在剛好碰不到肩膀的上空凝住。她穿著花巧的中袖嫩豆腐色襯衫,黃牛色的尼龍長褲,胸前抱著一個花生醬色的文件袋。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她瞇起雙眼笑起來。

「沒關係,我也是剛到而已。你就是我的指引員麼?」我一邊把樹葉收進外套口袋一邊說。

「嗯。在下一個審核日之前,我每天都會與你在一起的。這個你知道麼?」

「知道。條款我都讀過了,只是到底要做些甚麼,我還不是很瞭解。」

「那最好了,」她在我身邊坐下,並從文件袋中拿出一份聲明書,「麻煩你在這裡簽名,證明從今天開始,我將會作為你的指引員,進行一連串的活動。至於實際上每一天的活動安排,我會慢慢跟你說。」

女孩看來像是大學畢業沒幾年的年紀,何況又是官方派來的正式指引員,應該是沒甚麼好擔心的。於是我稍為掃視一下粗字體的幾個標題,就在下款處簽名。她把這一份聲明摺成四份之一的大小,放進手提包裡。將剩下的一疊說明書似的東西放回文件袋,然後交給我:「這些聲明細則,和你看過的是一樣的,只是我有責任親手把正本的文書交給你,所以請你保管。」

我雙手握著文件袋,傻傻地等著她接下來的指示。

「好吧!既然沒問題,那麼就要開始今天的活動了哦。」

 

小山丘的崖邊,有中間鑲了鐵支的木欄柵。崖下有一個嶙峋的石灘,大海一直往前伸展,繞過幾艘顛簸的單桅帆船,繞過幾座零星的綠油油孤島,鑽過海鷗的爪底,直到可以伸手拉到天邊的衣角為止。

身後那棵燙成曲髮的師奶樹,發出口沫橫飛的沙沙聲。暗力量。又有暗力量讓大樹滔滔不絕地嘶聲厲號。天空的遮罩下,有無形的波流正在活動。白雲是第一個遭殃的受害者。雲被沉重地打擊,變成稀巴爛的狀態。可是到底對手在哪裡,雲根本感覺不到,從頭到尾只有吃拳的滋味,至於暗力量出了哪一門招式,雲是聽不出來的。

潰不成雲,在天底下萎靡地膠著、瀕死,好像用平底鞋把臭蟲一腳踩扁後黏在地上的狀態。青天附上這些東一片西一塊的標記,看來就像一幅精密的藏寶圖。圖中隱藏著一個血紅色的X,只要能解讀出符號的意義,X的位置就會清晰地浮現。可是天上連一行附註的小字都沒有,要想找到X中暗力量的秘密是不可能的。要解開謎團,一定要靠暗力量;但沒有解開謎團之前,又根本不能掌握暗力量。這種遁環迴圈都沒有出路,一定是在哪一個邏輯骨節上放錯了代號。

「嘿!別發呆了。快來幫我拍照吧!」她拍一拍我的肩膀,手上已經拿著一台銀色的數碼照相機了。

「我不太會拍。」

「很簡單哪,按一半,等它自動對焦,再按下去就行了哦。」

她靠向樹,擺個姿勢,我便拍一張;她靠向圍欄,我又拍一張;她指一指海,我又拍一張她和海的。然後還有天空、爛雲、孤島、松鼠、樹影、草、燒烤叉、垃圾桶、文件袋、她的手錶、我的錢包、三片落葉。最後,還有我。她拿回照相機,為我拍了一張獨照,然後一幅一幅在看今天我替她拍過的照片。

「再拍最後一張吧!」她把照相機遞給我,「這張我要在相片的正中間哦。後面是甚麼背景都沒關係,因為這次我要當主角。頭頂跟上面的邊框稍微留一點距離,大概是兩個拳頭的空位,下面就拍到腰部為限。可以嗎?」

我小心奕奕地握好照相機,用心量度上下左右的間距。卻總是想起剛剛拍過的那一大堆照片,我都把她的頭像放到邊角上去了。她會因為這個而不高興嗎?我的喉間咕嚕一下,把我的手也顫動起來。透過照相機的小窗戶,我看見她正對著我微笑。雖然我知道她其實是對著照相機笑,但我的確是沾了照相機的光。假借了它的魅力,像一隻八哥站在主人的肩膀上,就能高傲地享受不屬於牠的景仰。

咔嚓!溫熱的波浪凝固了,好像猛一抬頭發現被人偷偷追蹤時的驚訝表情。

我們靠著圍欄,對著逐漸灰暗的黃昏呼吸。

「你剛剛站在這裡發呆的時候,在想甚麼?」

我試著回想拍照前的思路,不過想不起來曾經有故意去「想」過甚麼重大的命題,也或許是當中並沒有甚麼重要的結論,所以就算只是數分鐘以前發生的事,也好像肥皂泡在空中爆破那樣,沒辦法重新組合成一個有意義的形態。

「想不起來,大概只是看風景,或和風景有關的東西吧。」

「嗯。」她很輕微地點頭,又或者只是剛好移動一下被風吹得僵硬了的脖子而已。嘴唇微微張開,還在組織想要說的話的結構,好不容易說出來。

「你可以記得影象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

「有一些人,會和一般人在生理構造上有不同的地方,」她小心奕奕地選用「生理」這個字時,語調反而有點突兀。「以至於他們對於事物的認知方法,會用上和別人完全迴異的方法。譬如說,他們的腦袋並不能記憶影象。他們並不是盲人,但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景物時,也確實有客觀世界的景物進入腦中分析。可是那只是剎那間發生的事情,大腦在分析完畢,發現眼前景物並沒有危險或沒必要作出某種相應的反應之後,那一片影象便會在輸送去記憶的地方途中,莫名其妙地自動瓦解,以至於他們沒能力記憶一幅簡單的影象,甚至乎是圖案。我說的你明白嗎?」

我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他們還是有他們獨有的方法去記憶所謂的影象。他們比天生的盲人不同的是,他們都會被認為是一般無異的普通小孩,所以對於文字的認識會被教育得比較深刻。於是順理成章地,他們會把看見的影象,急忙用文字來加以形容,以便於把那幅影象的資訊性表徵記憶起來。」

「那他們只能記憶文字是嗎?」

「不是,還可以記憶其他感覺,譬如氣味、聲音、觸感等。只不過文字可以概括地記錄很多複雜的資訊,所以一般都會自然地化成文字。其實這種認知障礙,在別人身上可能不是對影象,而是對聲音或氣味等缺乏記憶能力,只不過影象對於我們的世界,有著獨裁般的審判地位,所以問題會相對地比較受重視。不過有些患有影象認知障礙的人,可能身邊的人都不會發現,甚至自己都不一定知曉。正是所謂的手段不同,但看起來的表面辦事能力還是可以一樣能幹的。」

我想一想自己的情況,似乎還記得她剛剛在照相機裡燦爛地笑著的樣子,還記得約會地點用的那張手繪地圖,可是忘了剛才零亂的雲的分佈情況。不能確定腦袋有沒有悄悄迅速地把這些我以為記得的影象,化成別的甚麼符號。要是我的腦袋故意欺騙我的話,我的腦袋是不會發現被騙的。

「那麼說,是很多我們這種『狼人』都患有影象認知障礙症了?」

她溫柔地對我笑一笑,確認我接收到她的笑容後才說:「『狼人』實在是太難聽的名字了,我和同事一般都叫你們作『玉兔』,就是那隻自己要追隨嫦娥到月宮的兔子。我們會說『上個月我幫助了兩隻兔子哦』或是『我的兔女郎長得很秀氣哦』。想著自己是和兔子相處,心情也會輕鬆很多。並不是所有兔子都患有影象認知障礙症,只是患有影象認知障礙症的人,都很容易發展成兔子,起碼書本上是這樣分析的。」

其實被叫作「狼人」還是「兔子」我都沒所謂,反正這都是那些說自己是正宗地球人的傢伙編造出來的種族分化主義。我不過是和他們有不同的喜好和習慣而已,他們就非要把我們趕到月亮居住不可。心胸狹窄必須和政治掛勾,不然就得不到翹著金鼻子的人的金錢和勢力的支持了。

「並不是我刻意隱瞞,」我坦白地跟她說,「但我不能確定自己有沒有這種障礙症。這種病症聽起來好像放在戲院前的免費宣傳冊子,沒事的人就可以隨手拿一疊回家作算草紙或墊起歪掉的衣櫃。嗯,這也是指引活動中必須要找出確實答案的一項嗎?」

「嘻,當然不是。指引工作並沒有任何一項非做不可的活動。只是剛剛想起你發呆的情況,讓我忽然聯系到書本上讀過的事情,所以隨口問一問而已。因為很少人會動也不動地看著景物那麼長的時間,好奇之下便忍不住問你了。」

「那麼,可以問一下,未來的日子我們會一起做些甚麼呢?」

「活著呀!」

「活著?」

「對。我們要一起,切切實實地活著,感受自己活在世界上的真實。只要努力活著,就不會有解決不了的事情。」

她這句話,簡直像宗教的金句一樣發著光芒。她說得平淡自然,尤其是從她這張年輕的嘴巴說出來,更像是薰陶下背誦得爛熟的模式答案。「活著」對她來說具有甚麼涵義呢?她能夠理解月亮上的人也正在用心地「活著」嗎?

她說會選有趣的照片沖曬出來,明天給我看。我們便各自回家去。

 

這是指引期的第一個晚上,我決定不看書。對於要「接受指引」這一回事,其實我並沒有太大感覺。大概是我打從一開始就覺得沒必要把一切的一切,劃分得鉅細靡遺。我不過是喜歡看書看小說看故事而已。單純的喜歡,當中並沒有一點政治性或炫耀性的因素。

我把開水倒進杯裡,嗅一嗅清水的味道後把杯放回桌上。沒甚麼味道,但還是讓我想起某個顫抖的冬天,在浴室裡開著煤氣爐,透過透明的小窗便能看見火種的那一型。我提著蓮蓬頭,淋向腳背來幫助調節著水溫。水溫一下冷一下燙,腳背都已被熬得通紅,漸漸失去感應冷熱的敏感度。那時候不知道在想甚麼,但猛一醒來時,已經是一片迷濛。火種烘烘地結成一團,火辣辣的熱水灼熱著浴缸,水蒸氣好像舞台上的煙幕,濃濃地罩起策劃好的空間。

「準備唷,我們要把你變走!」蒸氣中的其中一張臉這樣對我說。

「甚麼?你要把我變到甚麼地方去呢?」

「準備唷,我們要把你變成別的東西咯!」另一張蒸氣臉說道。

「要變成兔子麼?我不是兔子!我寧願當白鴿也不要當兔子!拜托!」

「準備唷,我們要把你變消失哦!」

「不行!絕對不行!要是沒有我的話……要是沒有我……沒有我的世界,一個沒有我的世界,那就不是我該存在的世界!我不能存在於沒有我的世界!要是我從這個世界消失,那麼我的這個世界也會一起消失!那不是會連累很多人麼?絕不能這樣做!」

「準備好唷,我們要變了噢!」

「變甚麼?這次又變甚麼?你們不就是水蒸氣,水蒸氣還能變成甚麼?不過是變鹹一點而已。」

「變!」

我吸一口氣,準備等一下應該要大喊的時候放縱地大喊出來。但吸的那一口氣,產生了奇妙的化學作用。吸進來的水蒸氣,不知裡面藏了多少張水蒸氣的臉孔。不知道是因為不同的臉孔蘊含曲折的感情,還是水蒸氣已完成了魔幻戲法,我吸入鼻腔中的氣體,熱乎乎的,就像是荒野雪山中泡溫泉時的味道。一股溫泉的靈氣透過懶洋洋的氣管,到達肺口時迸發四射,就像節慶的煙花啪啦啪啦地綻放,映在每顆細胞凝望著的眸子上,感人地傻乎乎地笑。

嗯,今晚沖了一杯很成功的水。我把桌上的書燈開亮,用刀片把一封平凡的信開封,裡面是一封申請信用咭的邀請函,和有幾張超級市場的準優惠券,還有很多個很多個「零」印在信紙上。我把所有內容整齊地放回原來的信封,並放進廢紙簍。刀片一格一格退回去,把歪斜掉的皮包重新放平穩。桌上沒有一本書,桌上的架卻有幾本常用的書,有字典有地圖有記事簿等。我把它們按高矮寬窄厚薄從左至右排列。然後我坐入平時看書的位置上,甚麼也沒有做,甚麼動作都沒有,只是純粹的坐著。

書桌旁有一座書架,我在伸手可及的書架列上隨便抽出一本,我看一看,然後握在手中,闔上雙眼,嘗試記憶書上的影象:

「書名是《策略的賽局》,封面的下半是一個立體的空房間,牆壁天花板和地板都由黑白的格子組成,就像西洋棋的棋盤那樣。最前方站著一個橘色的人,旁邊立著一子西洋棋中的國王,那是……黑色的。作者是……英文名字,譯者和出版社……都沒注意到。」

我睜開眼看看書封正面,大致和我記憶中的一樣,可是當我要細細描出來時,還是有些細節想不起來。這樣不行。我看著封面都有一、兩秒的時間,很有可能腦袋已經悄悄用文字輸入記憶裡。要實驗那個影象認知障礙,須得把觀察的時間更加縮短才行。

於是我又隨恴抽出一本,這次是薄一點的,我雙眼急速瞧一下,馬上閉起眼睛,嘗試覆述封面的影象:

「那是村上春樹的作品,書名是……甚麼甚麼的午後,上半白底,下半粉紅底,都是手繪的畫,插畫的是甚麼水甚麼的,有好幾本村上的作品都是他插畫的,有一瓶酒,好像是啤酒,有一隻木馬,不是賴明珠翻譯的,是…張致斌。」

我放棄地睜開雙眼,原來還有很多東西沒說中,尤其是文字的,根本一點都記不起來。腦袋肯定是沒有轉化成文字啦,根本不夠時間,我也稱不上是看過一眼,文字的影象也連腦袋都沒進去過吧。還有一個問題,是我回想的時候,的確很自然地去用文字來描述。這實在有點說不過去。好吧,這次要試試看壓抑著文字,不讓自己加以描述,也不妨加長瞪著封面的時間。

我又伸手抽一本,是袖珍的袋裝書。雙眼死命地瞪著看,看到字的地方,幾乎要脫口呢喃讀出來,好不容易咬著牙,抿著唇,把視線放回圖像處。一次一次地移到文字,我想像自己是一台照相機,數碼的照相機,暗自在口邊發出咔嚓咔嚓的快門聲音,又把書放遠、拉近,變化角度,直到有點覺得沉悶無聊,才放下書,閉上眼。

想!

眼幕黑漆漆。我把書的殘像投出來,似乎仍然很清晰。影像上有字,但我把它們看成圖案,並不去解讀。當中的顏色、線條、分佈、光暗、深淺,都排序得井井有條,就像一台活相機的性能。

足夠了。現在要離開座位,做點別的甚麼事情。於是我把杯中的清水喝光,拿到盥洗臺前,用海綿和洗碗精細心地洗刷,再用抹布擦乾。走到窗前為仙人掌澆點水份。把晾乾了的衣服摺好放進抽屉裡。替廁所裡的垃圾袋紮好扔掉,並換上新的塑膠袋。從暗角處抽出掃把,把家裡稍為清掃一下。為甚麼我總要把清潔和清閒掛勾呢?家裡實在有點髒。不過我還是回到桌前的座位上。

想!

眼幕黑漆漆。書的影象變得模糊了,不過輪廓都還健在,好像隔了一隻啤酒杯來看一樣。雖然是含糊,但似乎並沒有文字記錄的痕跡。於是我放縱思維,想看看它脫掉韁繩後會到哪一片地去吃草。

「蔡志中的《漫畫禪說》,一個穿著藍色袈裟的大頭和尚,懸空的木錘正要敲向綠色的木魚。背景是一行行淡灰色的經文,不曉得是潦草還是梵文甚麼的看不懂的文字。書名有框圍著。是第十多版的印刷。」

我沒有影象認知障礙症。

可能是在騙我的「我的腦袋」分晰出:我沒有影象認知障礙症。

我的腦袋認為,會騙人的腦袋,並不會作出腦袋騙人的懷疑。

我抱著我的腦袋,混亂得有點頭痛。打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屉裡,拿出一瓶125毫升的竹葉青酒。對著綠色的瓶口呷了幾口。

 

【六】

我跑到森林裡,用一把開山石斧,砍死了三頭蠻豬和六隻大牙兔。俐落地解下蠻豬的皮和倒牙,拎著兔兒們的耳朵,可是我迷路了。手上沒有地圖,背包裡只有三塊麵包和一根人類的大腿骨。要是這時候有野獸出現,我想我大概會死掉吧。我一邊作好這樣的打算,一邊在叢林間穿梭,向著我認為是西北方的方向步行。

視野內忽然閃出一個人影,我來不及說甚麼,便下意識地追蹤著他,向著他拼命地跑過去。他披著一塊藍色的斗篷,腳步矯捷,我不得不全神貫注地跟隨,才免強跟得上。他煞有介事地停下腳步,似乎是我的追隨惹起他的在意。他並沒有回頭,等我稍為靠近一點時,冷冷地說:

「不是打架的話,別跟!」

「我迷路了。」

他好像略一沉思的姿態,然後把三顆饅頭和一瓶綠色的藥水扔在地上,又繼續向前跑。我敏捷地撿起地上的物件,又急忙跟在他身後。追出了幾十步,他又停下來。這次他面對著我,一臉不耐煩的冷峻,好像馬上就要拔起劍來送我一刀的氣勢。我也有點驚惶,這次不敢站得太近了,尤其是看見他腳上穿的金邊皮靴,那一定是千萬隻猛獸亡魂下的戰利品。

「找死?」

「我不會回去城鎮的路。」

「我要到金龍洞,你跟著我的話,必死。」

「可以告訴我到達最近城鎮的方向嗎?」

他似乎在打量著我,我覺得他大概能透視出我的底細,從我的裝束打扮、背包裡的物品、到武功智慧、專長或技術等,都譯成符號和數字讓他解讀。

「你從哪裡來?」他向著我走過來。我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但覺得若他要殺我的話,大概我怎麼跑也一樣是死吧。

「愛民村。」我冒著額汗說。

他的斗篷飄起來,地上旋起輕塵和碎草。我身體的周圍有一圈一圈金黃色的光環,光環變得越來越耀眼,所有景物都變得朦朧,但神智卻很清醒,好像只有眼睛喝飽了醉似的。下一個瞬間,我發現自己已身處在一個市集裡。那是愛民村的酒廊門前。

「唷,你回來了!一切都順利麼?」她坐在我旁邊,但卻沒有開口跟我說話,而是在電腦遊戲裡在打字談話的框框裡跟我俏聲說。

「嗯,差一點死掉了。」我也把要打的句子敲在螢幕上。

「好像是有趣的經歷哦。」

「還可以,亂七八糟的。」

「呵呵。你還有要典當的獸皮之類的東西麼?」

「有幾塊,不怎麼厲害的。」

「不錯不錯。來,我們走吧。」

「去哪?」

「到酒吧去。」

「那邊有甚麼任務麼?」

「沒有。我們就去吃吃飯聊聊天而已。」

「在這裡聊不是一樣嗎?酒吧好多人,說起話來我就覺得很混亂了。」

「不會啦,等一下那邊有球賽轉播,我們去湊湊熱鬧。」

「哦,那走吧。」

我那隻穿著短汗衫粗長褲的村夫角色,笨拙地轉身,向著酒吧的方向走去。才踏出幾步,她的角色卻在我的身後消失了。

「走吧!」她轉過來,對著我,用她的嘴巴親口對我說。

「哦,去哪?」

「去酒吧呀!」

 

酒吧的大螢幕上播放著一支意大利足球隊的練習情況。點唱機奏著懷舊的英文歌,但聲音小得無法聽清楚任何一句歌詞。一個高椅上的西裝客人,把斜紋的領帶解下來,小心摺疊好放進公事包內。我和她在靠牆壁的沙發雅座上並肩而坐,方便觀看一會兒將會直播的球賽。服務生把兩杯啤酒和一盤香口的果仁端上來,目無表情地轉身回到崗位上。

「線上遊戲好玩麼?」她啜了一口啤酒後這樣問我。

我點點頭,思索一下對於這個虛擬世界的感覺。「還可以,不過在裡面活著,好像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不是麼?活著和生存就是那麼一回事呀。活著的方法很簡單,就像不要忘掉呼吸一樣那麼率直明快。」

「光是站在城鎮內,甚麼都不去做,只和經過的人說幾句話,聊聊天,替真的和假的謠言接力,大概也是能好好地活著吧。可是一走到外面的世界,一切就變得很麻煩了。」

「當然也是可以選擇一輩子待在城鎮裡,畢竟生活方式是每個人自己的問題。可是你不會好奇外面的世界嗎?」

「會。」我爽快地回答。我認為自己是一個好奇的人,我會很想知道很多還不知道的事情。可是並不是每個好奇心重的人都會去當探險家,因為好奇心可以讓貓兒致命呀。要是有甚麼明確的目的的話,譬如說是人生中不得不完成的目標之類的,那麼到外面去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活在已知的世界裡,其實也有無窮的事情可以被發掘。世界很大很大,大到永遠沒可能碰到邊緣。等到到達或征服了一個新的地方以後,又會有一個更新的地方出現。新的地方是新地方,新的舊地方也是新地方,舊地方更新了,也要變成新地方。

我吞下兩顆果仁後喝了一口啤酒,然後把酒杯放回瀑布形的杯墊上。

「你好,我是新的一杯酒。」酒杯站定在杯墊後友善地對我說。

「你不還是剛剛我在喝的那杯酒?」

「不,剛剛那不是我,我長得比剛剛的酒矮小。你搞錯了。」

「要是有人砍下我的左手,我就不是我了麼?」我挑戰地質問傲慢的啤酒。

「被砍下了的左手,就不再是你的手了。」

「你少了一口酒就不是你了,那我身體內多了一口酒,我又不是我了?」

「我和你本來是一杯酒和一個人。等你把我喝光之後,就只剩下你孤伶伶的一個人了。要是你耐心等候的話,再過一陣子,世界上又會變成一個人和一泡尿了。」

啤酒實在是會迷惑人的東西,和它耗在一起,只有腦子變得更混亂的份兒。我還有球賽要看,必須保持頭腦清醒才行。於是我咕嚕咕嚕地一口氣把麻煩的啤酒喝掉,打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嗝。現在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了。沒有酒。我是孤伶伶的,酒這麼對我說。以後來陪我的,也只有腥臭的黃色的尿。啤酒冰冷而味美,尿溫暖而污穢,說不定裡面還有果仁的油渣。

「喂!」她用肩膀撞一撞我的肩膀,「球賽快開始了,我們點東西吃吧。」

用瑞士汁焗的雞翅膀,毛孔似乎特別擴張得孔武有力似的,把雞的肌膚都漆得金光閃耀,看來就是一隻坐瑞士航空商務客位過來的瑞士雞的翅膀。一盤剖開成蓮花狀的炸洋葱圈。兩杯新的滿滿的啤酒。所有客人都全神貫注瞪著不同角落的電視畫面,侍應也不時偷偷瞄上一眼兩眼。綠油油的草地,上面站著穿著顏色單調的運動衫的足球員。黑衣的球證嚴肅地追著足球,靈敏地跑來跑去。

「足球呀,就是要在綠色的草地上踢才好看。」她的視線沒有離開電視畫面,慢慢地把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

「綠色的草地,和黑白相間的足球,好像這三種顏色有甚麼象徵性的意義似的。」其實我還想到黃色的酒,黃色的尿,黃色的油,黃色的雞翅膀。

「球就在小小的地方上飛來飛去,而人就得腳踏實地在地面上追逐會飛的球。大家都那麼熱烈地鍛鍊球技,就是要比試誰能在地面上,也能駕馭空中的圓球。」

「嗯,要是再過幾個科技世代,人在空中飛行也變得理所當然的時候,大概就會進化成立體的三維足球了。到時候或許已不用黑白色的足球了,不過倒一定會有很多很多充滿活力的人,熱烈地鍛鍊空中球技。」

她沒有說話,目光還停留在闊銀幕上。從她牙縫間漏出來的氣息,我可以感覺到她的戛然而止。她是一個活力充沛的年輕女孩,雖然是我的指引員,但的確正如她在第一天跟我說的那樣,她只是每天和我進行不同形式的活動而已,所謂的指引,究竟是以怎麼樣的方式來進行,我到現在都摸不著頭腦。她以怎樣的心情來面對必須和我長期相處這一回事,我完全猜想不出。她會跟我談很多她自己的事情,可是對於工作上或是指引上的事,說是她完全不提,倒不如說是有意迴避更貼切。

我並不知曉她忽然沉鬱的原因,但對於讓她感到困窘,我也心感不安。我無法判斷這是因為生理期的影響,是月光斜照的角度偏差,還是她工事上對於我帶給她的麻煩。她在我眼前出了岔子,我想我應該做一點甚麼吧。

「你想上月球嗎?」她忽然提起了這個非常嚴肅的問題,讓我半醉的迷眼也打一個哆嗦。

我混亂地急速思考一下,說:「其實我並沒有認真的想過這個問題。我猜自己如果會有這樣的反應的話,大概是不大介意上月球或留在地球這一回事吧。」

「我遇過很多接受指引的人,有些人很想留在地球,他們認為被放逐到月球是一件可恥的事,所以都極力配合指引員的指示,希望可以通過下一次的審核日考驗。一般來說,審核的考驗也並非很嚴格。很多時候,只是因為心和行動不太能好好配合,這種情況,只要指引員耐心一點,把行動融入生活,考驗也不會太在意細微的枝節。其實『不嚴格』的這一回事,我是不該告訴你的,不過我覺得是你的話,關係並不大。

「另外一種人,一心響往月球的生活,徹頭徹尾就想定居在月球,指引員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一個夢想過程中可有可無的路邊燈而已。指引員可以選擇當一隻嗡嗡叫的蒼蠅,每天唸經似地轟炸他們的脾性。但我通常都順著他們的心,也不免強他們做不必要的掙扎。每天就嘻嘻哈哈地過,做一些他們在離開前想做的事,大家也就能愉快的永別了。」

她用左手的拇指磨擦右手食指的指甲邊緣。電視內的足球報導員在廝磨著牙齒。一個卷髮的外國人拿起軟綿綿的背包,匆匆忙忙地大步離開,門上的鈴鐺發出令人頭痛的撞擊聲。我的舌根有點乾澀,應該是要把些甚麼液體流過去的時候。可是我的自控被凝固著,她停在半空還沒說完的話,把我的氣息也靜止住。全身的脈動都在等待下一個暗示。

她拾起剛才的話,繼續說道:「可是你,嘴巴上說沒所謂,在內心的深處,我覺得你也是抱著沒所謂的態度的。這個,很麻煩。」

「你要負責決定我該不該上月球?」

「唔,這個問題對於你來說,不是都沒所謂嗎?」

她單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好像在喉嚨間凝聚了很多句句子,一塊兒混進啤酒之中,嗆住了時空中的微細神經。她猛力吞下這一口,然後下了決心似地,把剩下的半杯一口氣喝光。我慢慢啜飲著留在杯中的殘酒,想像金黃色的蜂蜜甜絲絲的癡纏、黏稠稠的溫柔。可是真實的啤酒卻半點邊都湊不上,就算直至我舔淨杯底都一樣。於是我點了兩杯不同品牌的啤酒。這時候的她一定不會介意的。我這麼想。

「你知道你為甚麼要接受指引麼?」

「因為看書?」

「總統和科學家,都看很多書的噢。」

「因為我看的是故事小說?」

她微笑著搖搖頭,可是頭並沒有在我認為「足夠了」的時候停下來。她的臉有點紅,我沒看過她的臉會這麼紅。她喝了點酒,我沒看過她喝酒的樣子。我有點徬徨,我沒想過我的心跳會被徬徨俘虜。

「故事是其中一種佐證。不過就拿故事來說,為甚麼喜歡故事,就要被送到月球上去?」

「因為,沉迷故事的人不事生產?」

「嘿嘿,你試想像一下,故事、和月光,中間有甚麼了不起的關聯性?」

「嫦娥奔月!」

「用你的想像力,想像一下嘛。」

我到底該想像些甚麼呢?我覺得我並不擅長這麼做。可是我想我現在應該這麼做。

想像。

月亮的存在,是一個有意義的存在。有人用一層主觀的意義,為公用的月亮貼上標籤。故事的存在,是純人類創作的作品,從創作、宣傳、承接、宏揚,都沒有其他星體介入幫忙。這樣子的想像法,似乎扯不上任何關係。現在想像兩者的共通點:月亮和故事都沒有腳;月亮和故事都有我曉得的英文翻譯的意譯名稱;月亮和故事都曾經在我的日記簿內出現過。嗯,試試看想像兩者的差異:月亮上沒有閃電但故事內會有打雷;故事可以被放進腦子裡但月亮不可以;月亮只有一個但故事有很多個。

「想像力呀!想像力!」她把臉對著我說,可是目光仍然停留在酒杯上。「你知道月球上有甚麼嗎?」

「大概有一些和我差不多情況的人吧。」

她側向一邊搖著頭,好像固意要讓珠子耳環在肩膀上掃行。「月亮上呀,甚麼都有,你要甚麼,甚麼都會出現,但是其實呢,那裡根本甚麼都沒有。」

我肯定她是醉了。而她也繼續說。

「只要想像得到,那就會成真。無論是任何事情或物件噢,都真的會出現在眼前。我並沒有騙你哦。月亮是一個完美的地方。從月亮看地球,比起在地球看月亮要美上千百倍。月亮上的水,純潔無瑕。那裡有景色,有醇酒,有夢想,有英雄,有絕色美人,你能想得出的都會有。」

「有用皮鞋做包裝的檸檬夾心餅嗎?」

她愕然後一笑:「可能還沒有。要是你上去的話,一定也就會有了。可是其實哪,月亮上根本甚麼都沒有。上面真的是,甚麼都沒有哦!」

喝醉了的人會語無倫次,喝醉了的人會覺得別人在語無倫次。聽見她在語無倫次,我也不能確定自己的頭腦有多清醒。

「月亮上,看不到月光,沒有統一的尺,沒有忠心,沒有雙頭螢光筆,沒有勇悍的士兵,沒有人壽保險。原來你能擁有的一切,其實都根本不存在。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想我懂。」我好像聽見自己說懂了。怎麼會這樣呢?

「月亮上呀,甚麼都不是,就只有一團月光包圍著。柔和而溫暖的月光哦。你有一個信念,你是一個信念,你是你自己,你有月光的滋潤,一切都會很順利地進行。河流裡會有意識,淙淙地運轉。裡面有狼毫心筆,有免熨內褲,有皮鞋檸檬餅,有人物和夢,有紙和墨,有世界有井底有蟲洞。可是你不能擁抱你的愛人。你可以穿過她的身體,也可以和她睡。巧克力棒是你的書籤,嗩吶的樂曲會從你鼻孔鑽進腦袋去,你要在信封上自己畫上郵票。你可以看見我,我也可以看見你,可是相見卻是另外一回事。」

我好像比較瞭解關於月光的事情了。腦袋並不靈光,但似乎能夠想像得到,在月光之中,我會有多麼的輕盈,多麼的沉重。

「無論那是一個怎麼樣的地方都好,請你記著喔,那是一個無法回頭的場所。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就像紋身一樣?」

「嗯,就像紋身一樣。」她摸一摸自己的手臂,但上面沒有紋身。「到了月亮上,你要怎樣都可以,就算你要回頭都可以。但你還沒有在月亮的時候,那裡就是個無法回頭的地方了。」

我以為我懂了,可是酒精的酵素跳起舞來,它們把袖口和領口的鈕扣都鬆開了,臉頰泛得通紅,一起在我的瞳孔後面搖著屁股,笨拙地扭折。

「給你!」她把戴了一天的藍色鴨舌帽戴在我頭上。「你整天胡思亂想的,戴上這個會有幫助哦!思考困在頭殼內,頭殼關在帽子內,就沒那麼容易飛上去天馬行空了。你覺得有需要的時候,就拿出來戴上吧。不一定有用,但萬一有用時,就可以派上用場了。」

我把帽子拿下來翻弄察看,帽的內側並沒有吸血蛭或是鋼筋蜘蛛等怪異的特殊裝備,重量也輕便得很合理。左邊耳後的位置附近,有一張向上摺的標籤,上面註明了用手洗的水的溫度和不適宜漂白等保養指示。

「你不需要這頂帽子嗎?」我遲疑地問她。

「呵呵,你就收下吧,我還有別的帽子。這頂帽子現在就是屬於你的了,你要怎麼處置都可以,所有控制權都在你手喔!你要把它剪碎來解剖,還是要拿去跳蚤市場拍賣,都是由你作主意。我都會支持你的。」

我把帽子戴上,並沒有特別的感覺。我試著想像自己騎著天馬在雲端間穿梭翱翔,不過並不順利,可能因為我覺得那是個很無聊的想法吧。

她是個善解人意的人,她的「無壓迫感」重重地壓迫著我。無論怎麼樣的江河湖泊雨露凌霜,匯入大海後都會被浩瀚的汪洋所觸動而同化。就算「隨遇而安」站在她面前,也會顯得渺小和空泛。

她寧靜地坐著,雙手把玩著空玻璃杯,凝神注視著杯子中心,好像暗暗在和玻璃杯交流仙人的對話。我看著她,感覺到周圍的景物似乎要往外剝開,被外面的場景人員拉到角落去。而她卻膨脹起來:臉蛋變大,頭髮流長,胸脯變大,但比例卻是一點也沒馬虎的完美。她看來像一個巨人,發出能包容萬物的溫柔霞光。我按一按帽子的頭頂部份,她抿著嘴唇。我的毛孔和心跳互相握手成為好朋友。

 

【十三】

女人穿著華麗的晚裝,全身掛滿精巧的首飾,臉上一副隆重的妝,頭髮結成風情萬種的形狀。她傲慢地挺著胸膛、弓起腰枝,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男人身上的白襯衫沒有一線縐褶,結著木納的素深藍色領帶,唇上留一小撮倔強的髭鬚。他低著頭,雙手握著一個牛皮紙袋,呆呆地站在房間中央。

女人用食指背掃摸男人的臉龐,男人依然低著頭,吞了一下口水,牛皮紙袋發出一聲捲曲的聲音。女人笑了,露出一排小顆小顆的皓齒,垂吊的銀耳環搖晃著,偶爾反射出暗啞的燈光。

房間裡只有兩個人,女人輕忽地挑逗男人。這些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他們作為一個人物,並不知道我在凝神注視著他們。我看到女人的腳趾頭會有意無意地久不久向上張揚一下,男人的皮鞋也會偶爾鼓起,悄悄做著趾爪握縮的動作。牆上的掛鐘顯示著三點四十二分,女人背著時鐘所以沒看到,男人低著頭所以沒看到,但我卻看見了。房間的隔壁傳來沙啞的收音機聲,好像是說書先生在講故事的節目,背景音樂偶爾會有一兩下錚錚的古琴聲。

我看著房間裡的一舉一動,聽著房間裡的每一波聲音,站在他們身邊││永遠是他們看不見我的位置,看著女人如何捉弄男人,看著男人侷促靦腆的應對。看著他們的磨擦,看著他們的火花。靜謐地看著激烈的澎湃。

全世界都進入黑暗,我的世界卻亮起來。電影院亮起走廊的燈,指導觀眾離場。我看著那個已然黑暗的世界,捕捉房間中那些情景和角色的殘像。我把男人的惶恐重播,那種忐忑的怯懦把額頭也擠出汗水,可是好奇和興奮也在胸膛前大敲鑼鼓。房間裡就這麼一個女人,也已感到羞紅難耐,要是有千萬雙眼珠兒瞪著自己的話,說不定已是蹄軟膽破了。我也想像自己挺起女人野性的胸膛,瞧著眼前吹彈欲破的嫩羊之心,內心好像有一股快燒焦了的嫵媚,正被空間中的滴答聲搔癢著寂寞的春情,催促著發麻了的皮毛氣孔。

等我回過神來,看到身旁的她兀自瞪著空洞的大銀幕。她知道我看她以後,便對我笑一笑,說:「要走了嗎?」我點點頭。

早場結束後,我和她到附近的快餐店吃午飯,然後到三層高的書局去。走上二樓的小說部門,便各自去翻書。大概逗留了一個小時,我選了兩本,她選了三本,付過賬後便離開了書店。

走回我家的時候,她問道:「你是一個人住的嗎?」

「嗯。」

「那我不買甚麼上去,沒問題吧?」

「沒問題。只是我家有點簡陋,吃和喝的都選擇不多。要是你想邊吃甚麼零食邊看書的話,那我們可得先去買了。」

「不,沒關係。說好了今天我都隨著你平時的生活來過,當然就不能去買額外的東西了。」

「嗯,」我在她的包容之下,自慚有點待客不周。於是補充道:「到時候有甚麼需要,到樓下買也是很方便的。」

走了四層樓梯,來到我住的地方。她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後便翻起剛剛買的書本,開始閱覽。我到廚房拿了一隻透明玻璃杯,盛了一杯開水放到她身旁的桌子上。然後我也倒了一杯開水,拿到書桌前,打開桌燈,開始看今天買來的書。

「呼,看完了!」她忽然喊道。

「三本都看完了嗎?」我手指邊指著剛讀到的句子位置,一邊抬頭看看窗邊的她。這才發現天色已經黑了。我忘了替她開燈,她大概是在太陽下山前就已把書都看完,然後呆坐在那裡也有好一段時間吧。

「嗯,都看完了。你呢?你看多少了?」

「我才看了第一本的一半左右……其實還不到一半。」我把書籤夾在書裡,暫時停止脫韁了的神遊。

「怎麼回事?為甚麼你看得那麼慢?有甚麼困難麼?」

「沒甚麼。我看書一直都很慢的。」

她走過來,把我剛才在看的書奪過去,隨便翻開一頁來讀。她飛快地掃視了兩頁,蹙一蹙眉,似乎看不出書中的文字有甚麼特別之處,於是把書闔上並還給我。

「你都怎麼看小說的?」她在我身旁坐下來後問道。

「唔……沒怎麼特別,都只是坐在那邊看。沒有邊吃零食,也沒有邊灌啤酒或抽煙。就那麼開著燈,坐在書桌前慢慢讀。」

「那麼,你在看的時候,都在想甚麼?」

「也沒甚麼。總之是書裡寫一句,我便讀一句。可能是我的想像力比較緩慢吧,有時候並不能馬上把作者要描述的情景,隨即想像出來。所以時間總耽擱在那裡。」

「唔。」她好像在回憶甚麼片段似的,喃喃地道:「每一句,細細地讀……。」她把我手上的書又奪過去,翻起第一頁的章節,緩緩地閱讀。

我看著她凝神閱讀的樣子,看見一叢渙散的螢光,緩慢地、極緩慢地,聚焦成一束。那個內在的她,伸著懶腰,不耐煩地揉揉惺忪的眼睛。她好像察覺到自己脫殼之後的存在,卻惶惶然感到迷惑,不自禁地左搖右擺,看起來就像被放在原野上的一盆秀花,被亂風橫吹豎撥地推拉,失了重心似地任由氣流擠弄。

書中的文句拖引著她,她卻捉摸不出自己的驚訝。滿以為自己掌握住好奇心的浩瀚,於是雀躍不已地追逐虛幻的奇境;其實自己正被跳脫的文字帶領。文字們巧妙地躬身歡笑,謙恭地讓出寬廣的大道,送給她標緻的光榮。

她讀到沉重的地方,似乎有點不順暢。於是她反覆地閱讀那一段,重新一個字一個詞去解讀。緩慢地、極緩慢地,我看見那個她,抓住了自己的筋骨,扳直腰枝,已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樣。她掙脫了書皮的枷鎖,往上一掙,摟抱著書中的活文,在空中翻打出自如的筋斗。

她的眼神泛起雪亮的光采。文字列隊而站,一起向她微笑揮手。她接納了文字的引導,正敞開心扉,肆意跟隨它們輕盈的慈航;其實自己已承著文字的推波助瀾,拉扯出神秘的空間,劃出鉅細靡遺的時間軸,神思自由地翱翔。

我看見她的翱翔,於是縱身拍翼,追逐她朗朗新鮮的異境:

「高樓一幢幢次第衝上地面,高矮參差林立。晴空罩起濃雲,幾乎透不出一絲陽光。令人煩燥的汽車喇叭聲長鳴不停,然後馬路上飛出密密麻麻的肥皂泡,陸續破裂並爆出五顏六色不同型號的各款汽車。清潔工人凌空吊在高樓的中央,有一枝4B鉛筆從天台畫下兩條綱索,不讓清潔吊臺往下掉。老人神情呆滯地獨站路邊,於是他的旁邊長出一張褪漆的長凳,凳旁有一個紫色的垃圾桶,前面順便放一個公車站的站牌,馬上就有一輛雙層巴士駛過來停下,有一個胖婦人下了車,她走過一條馬路,來到路口的小商店,推開門走進去,門上的鈴兒發出沉啞的聲音。胖婦人從架上拿下一罐罐頭菠蘿,底部有藍色墨水印上有效日期。「啪」一聲打開了罐頭,一個男人用牙籤叉起罐頭的一塊菠蘿放到嘴裡。罐頭已不是剛才胖婦人手上的罐頭,而場景也並不在商店裡。這個男人正坐在一張石凳上,他一邊啃著菠蘿,一邊抬頭看著前面的湖景。」

我和她,駐足於這個男人的斜前方。男人看不見我們。男人是書中的一個角色,我們凝視著他,看著他慢慢把菠蘿一塊一塊送進胃裡。男人有一種掌控氣氛的感染力,讓我們感覺到,他就是這個故事的主人翁。

「嗯,肚子餓了。」她從書本中把自己挪開,不好意思地笑說道。

「我們去買晚餐吧。」

走了兩個街口,到超級市場買了兩瓶並不昂貴的紅酒。然後到車仔麵店,我點了一客白蘿蔔香菇生菜米線和一杯熱黑豆漿,她想了一想,就點了一客白蘿蔔香菇生菜米線和一杯熱黑豆漿。我們提著這些晚餐回家吃。

「紅酒配車仔麵嗎?」她凝望著半空中,一隻玻璃紅酒杯放在泡沫塑膠碗旁的光景。

「不一定呀,」我說,「我們可以吃完了車仔麵,然後再喝紅酒。分開來。」

「哦,空肚子喝酒……」

我想一想,說道:「嗯,空肚子喝。」

在飯桌上,她放下木筷子,用面紙印一印嘴角,然後拿著紅酒杯站起來,喝了一口,說道:「休息一下好嗎?」

「好。」我也喝幾口紅酒,然後問:「今天你過得還好吧?」

「很好呀!你平常做的事情,跟我們平常做的事情,也都是一樣的。看看電影啦,逛逛書店啦,吃吃飯,買買東西。」

「嗯,我也覺得,我和平常人也不至於有很大的差別。」

「人和猩猩的基因差別也不到百分之一,其實也不算是很大的差別。」

「那麼,月亮上有猩猩嗎?」

她看著我,微笑。走過來替我添了一點酒。說道:「今天是你的日子。」她看看四周,然後問:「我想看看你的家。」

「噢,好。隨便看。到處都可以看,不用客氣。」

「我想用你的眼睛看。」

「我的眼睛?」我不明白她要說的話。

「嗯,你帶我參觀你的家。」

「哦,好的。這邊是大門……。」

「不是。我們從大門進來開始。你把我當成盲人,然後扶著我,慢慢走,慢慢介紹,把你家裡的細節都告訴我。」

「可是我的家裡,沒甚麼東西,很快就介紹完了哦。」

「沒關係。我們來試試看。」她把我們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把我拉到大門前,挽著我的手臂補充道:「記住哦,我是盲的哦,你要替我領路。」

我看著她閉上眼睛,傻傻地笑著。我吁一口氣,她就搖著我的臂膀,催促著說:「咦,這就是你的家嗎?聽起來蠻舒服的家哦!可以帶我參觀一下嗎?」

我把她帶到冰箱前,然後打開冰箱說道:「這是電冰箱,現在裡面有一瓶全脂牛奶、一盒橙汁、和兩排巧克力。上面的冷凍隔,嗯,結了很多霜,只放了一個藍色的注冰兜,但裡面沒有冰塊。基本上冷凍隔內是沒有放東西的。」我看著她正在感受冷氣撲面而來,但我說到冷凍隔內甚麼都沒有時,她偷偷睜開眼看一看,發現我正看著她後,她又馬上閉上眼睛,然後說:「真的是甚麼都沒有放哦,難怪完全嗅不到食物的味道。嘻嘻。冰箱門外有放磁鐵片之類的東西嗎?」

「沒有。」

「哦。那還有甚麼?」

「上面有兩個廚櫃,放了兩套碗盤和一套煮食用具,抽屜裡有保鮮紙,竹簍裡有五隻筷子和兩套鐵製的刀叉匙,塑膠箕裡有一隻瓷杯。」

「嗯,聽起來蠻整潔的。好好好,繼續!」

我把她帶到飯桌前,抬起她的手放到桌子的一角上,說:「這張是飯桌,現在上面有兩個泡沫塑膠碗,其中一碗很乾淨,」我用她的手指一指我剛在吃的那一碗,然後又指一指她吃的那碗,續說道:「另外一碗的主人菩薩心腸,不忍親口嚼殺生菜,所以只把笨拙的香菇和蘿蔔吃光。」

「哦,行善積德的事,光是聽起來都大快人心。你認識這樣的人,可也是你的福氣!」

沿著飯桌走到另一端,我敲一敲靠在壁上的書櫥說:

「這裡是放書的地方,上面有很多灰塵。也有我飼養的一些寵物。」

「寵物?在哪裡?」

「就在這裡。」

她又張開眼睛,但沒看到她想看到的東西。

「是甚麼寵物?」

「嗯,是蛀書蟲。」

「噢。」她試著想像一下飼養的程序,「你養了多少隻?」

「我沒有正式數過,不過數目也一直在變。」

「為甚麼?你會殺牠們嗎?」

「唔……也不怎麼殺。說到底,我和牠們應該是近親吧。」

她想像著我拿起一本厚重的書,用手指拈起中間的幾頁,然後在邊緣上啃下一口,滿足地咀嚼發黃了的書頁。

來到窗前,就是她剛剛坐著看書的地方,我對她說:「這裡有一排大窗,白天的時候光線很充足,旅遊人士最喜歡坐在這裡看書,是我家的觀光名勝。」

她笑著說:「名勝?那是不是有甚麼動人的故事在這裡發生過呢?」

「哦,是的。當然了。」我看看窗外黑漆漆的天空,「話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女子,坐在這裡看書,一直看到天昏地暗,天空連光都擠不出來了。她才忽然大叫『看完了!』你知道為甚麼她要在天黑以後,才這樣大叫嗎?」

「不知道。為甚麼?」

「唔……我也很想知道。但連你都不知道的話,我也一定不知道。」

「哦。那麼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她不看書,而去看天空。天上晴空萬里,數不完的星星在拋媚閃爍,把她看得痴了。」

她張開眼,望向窗外的天空,卻只看得見月亮的一小角。於是大叫:「騙人,這裡怎麼可能看得見甚麼滿天星星的天空?」

「你不是盲的嗎?」

「盲的都知道,這裡看不見星空!」

「你好好閉上眼睛,我指給你看。」我提著她的手,把它握成只有食指前伸的狀態。我用她的手指,向天空點了幾點,點成一個鐮刀形的彎月,稍頓一頓,索性把這些點連起來。

「她搜索夜空,看見一個星座。你知道她看見了甚麼星座嗎?」

「那是……月亮座嗎?」

「原本是個零散的星空,她細細地確認那個星座,並把它畫出輪廓來之後,那星座的線條就愈見鮮明。星座慢慢凝聚而牢固,變得實在和立體。以夜空為背景,浮出一副清晰的臉孔。那是星的臉孔,一張她畫出來的星的臉孔。星臉閃爍著,和她說起話來。

『你想看到的,是真正的月亮,而不是星星團聚成的虛月吧!』

『你會發光,可是月亮不會。』

『星星對於地球來說,不過是神話故事的靈感來源而已。』

『你的光芒,足以不屑別人的認同。』

『不會因為別人的眼光而阻礙存在的本質,可是不被認同的存在,能讓存在的存在性動搖。』

『我要唱歌,要用歌聲來紀念你。』

於是她唱起歌來。歌聲溫婉柔情,讓流水騷首擺腰、潮汐醉舞歡蹈、流星頓足細聽、夜鶯羞顏偷和,晚風隨著歌聲的波動,扭出華麗的啞默。

「等她唱罷,張開雙眼時,看到的夜空,只剩下一闋半殘的新月。」

我輕輕在她眼簾上一揉,示意讓她張開眼睛。然後垂下她的手。她茫茫然抬頭看著夜空,看著那個反著微光的月兒。

我捉著她的手。

她好像被嚇了一跳。可是眼光並沒有看我。

我感覺到,她那隻被我握著的手,放鬆了。並沒有掙扎。

她是我的指引員。對於「放鬆」的決定,也是她指引員的職責之一嗎?

空氣凝固了,巧克力漿從噴泉溢出來後卻停在半空。我和她站在窗前,被一場巧克力雲淋下一滴一滴的巧克力雨。甜溜溜的感覺塞滿皮毛,讓我麻癢得發抖。她的手,發著甜香,像澆上巧克力的棉花糖,柔軟地融化在我的觸感上。她這時候會想到甚麼呢?我一點兒頭緒都沒有。而我自己,卻肯定腦子已經被巧克力的黏稠混濁了。硬巴巴地像一塊山岩,腦紋都被巧克力漿填滿了。當然就沒辦法好好去作用思考。

她轉過來,看著我,微笑。

這個微笑,綠氣青蔥,溫柔得像大地伸出手掌來撫慰;這個微笑,充滿鼓勵和熱熾,像火紅的太陽發出仁慈的溫暖,眷顧著孤涼的心;這個微笑,蜜煉香甜,把我的心房化成琵琶弦,把我撥弄得又癢又醉。

看了這個微笑,我一凜鬆開握著的她的手。

這個微笑,完美得無可挑剔。

 

【十七】

一個半球形的膠塞上,插了十六根白色的羽毛。到底是從甚麼樣的禽鳥身上,不斷被拔下形狀大小都一模一樣的羽毛,來製成世界上千千萬萬個羽毛球呢?

我想像著一群水鳥整齊地排好隊,輪流來讓那位拔毛檢察官檢查牠們身上長的羽毛的合格程度。這位拔毛檢察官,就是製造羽毛球的專家。他除了培養合適的水鳥來提供合適的羽毛外,還要做品質保證的工作,確保所飼養的水鳥會長出合適的羽毛來,所以要定期給予水鳥合適的生活建議。

「你要多吃一點肉嘛,不然羽毛都短了半公分,球都飛不起來了。」

「拜託你可以多注重個人衛生嗎?髒兮兮的羽毛可不合標準。我們都要全白的噢!」

「唏,你不錯嘛,全身上下60%都是合適的尺寸,請努力保持,過兩天應該就可替你安排拔毛了。」

「哎唷,你少喝點牛奶嘛。羽身那麼硬,不是會讓羽毛球墜在一邊嗎?真是的!」

「你的毛翅長得那麼稀疏,請你多吃一點髮菜好嗎?」

要成為出色而有貢獻的水鳥,就必須全心全力去實踐理想化的生活。檢察官會協助你達成了不起的水鳥,只要毫無懷疑、毫無保留地遵循檢查官給予的意見,就可以成為第一流的水鳥,生長出讓同儕欣羨的羽毛。

和她打羽毛球的時候,我每拍一下,便覺得自己好像在把一隻懶得學飛的水鳥推上半空,可是那十六根羽毛卻總礙於被強力膠水黏著,一直都無法好好擺動起來,讓羽毛球就那樣自己飛起來。我們一再地拍打催促,望子成龍,累得我們氣也喘不過來,但羽毛球卻一再地掉下來。狠狠地拍下去,又何嘗不是一種憐惜的關愛?

打了一個小時,我們便各自到更衣室洗澡更衣。運動停下來,我才發覺四肢百骸都在酸痛。洗髮精倒在手掌心,但手指和手臂卻是連動彈都感到吃力。全身都不聽使喚,各自在發著牢騷。

屁股肌在罵大腿骨:「你一踏步就向我背心頂一下,這算是甚麼意思?」

前手臂對著手腕抱怨:「你就不會用點巧勁來打嗎?老是靠我發蠻力有甚麼用?」

腰圍隔著大老遠也在喊罵腳尖:「跳甚麼跳?上半身重得要命,你以為撐著好玩麼?」

熱水淋在身上,把蠻橫的汗水推入溝渠。疲勞佔據了身軀的時候,思考好像被剝奪了能量,呈現出呆滯的狀態。對於外在的感應,都停頓了。全世界好像就只剩下自己的存在才是真實的,任何身邊的流動或變化,對於倦怠的神經都起不了影響作用。官感完全被一個實在的自己所約束,強迫去在意自身的一膚一髮,去感受自己細胞的呼喚。

「運動」這一種活動,是一項很霸道的手術。它巧妙地切斷了我和外界的聯系。我會在不知不覺間,被引領去投入。那種被喚醒被催促的集中力,迫使我只能將心力放置在「駕御自身」這回事上。投入地進行運動時,外間的一切都被塗上黑色。沒有「別人」的世界,只有晴空的內在,單一的個體。這種像拔掉電源似的脫離,只有等到肌肉恢復常態之後才可以重新接上。

「肚子餓了嗎?」我們在更衣室外碰面時她問我。

「不怎麼餓,只是有點渴。」

「好,我們到餐廳去吧!」

吃完簡單的茶點和清涼的飲料後,我們上了電車。

「我們來遊車河吧。」她爽快地說,「你有試過遊車河嗎?」

「想不起來。我想大概是沒試過吧。到底遊車河要做些甚麼,我沒能夠想過來。」

「嗯,說到遊車河的話,就是坐在車上,放鬆心情。車子把你載到那裡,你就到那裡。就是這麼一回事。很簡單吧?」

我又問:「你常常一個人遊車河嗎?」

「嘻嘻,小時候有一次,我坐上公車,要到一個住在很遠的姑姑家裡。車子在街上公路上繞啊衝啊,我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甚麼地方,因為這是第一次到姑姑家呀。在陌生的地方轉來轉去,心裡卻一點兒也不害怕,因為怎麼迷路都好,還有公車司機陪我。」

我們走到電車的上層,她要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自己就坐在我身旁。然後她繼續說:「那時候,我看看窗外的風景,聽聽陌生的大叔和小姨對於教育制度和政府施政的議論,數數沿路上熄滅了的街燈,不知不覺原來已坐了很久的車程了。我去問一問司機先生,才知道我坐錯路線。不過那時候我還是沒有恐懼,因為司機先生很耐心地教我該怎麼做,而我又很享受在沿途看景物的時光。其實那時候,我真的覺得很安全。在指定的路線上,有一個專業而誠懇的司機,公車循規蹈矩地照著指示行進。那裡並不會有甚麼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安穩而踏實,雖然坐錯公車路線可能會耽誤一點時間,不過已經發生了,我想我應該好好享受走錯方向的旅程。」

我把那雙不曉得放在哪裡才自然的手,握著前排椅背的扶手。點點頭,表示明白她剛才說的情節。

「遊車河的話,沒有甚麼交通工具能比電車更合適了。」她向我講解有關於遊車河的種種學問,「電車永遠都在路軌上行走,而且可以把車窗開得大大的,這就能感受景物和氣味慢慢地在外間流動。不用說,車費便宜也是理想的因素之一。」

她看著窗外的景物,我也隨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可是目光觸及之處,並不能進入我的感應領域。我不禁想像起電車這個角色來。

我跪下來,小腿上長出一圈一圈鐵車輪,安穩地卡在路軌的凹槽處。我頭頂上伸出一根細角,勾著上面那一條電纜。循著上下兩項指引,我身為一台古典味十足的電車,默默地向前走。

指引。我被指引了。路軌和電纜都是我的指引員。

我緩緩地慢行,微風把街上的咖哩魚蛋香,吹著我的車窗裡;微風把球場上青年的吶喊聲,吹進我的空洞裡;微風把城市的繁囂,吹進我老舊的軀殼裡。我看著身旁狡黠的計程車,忙碌地亂竄穿插;我看著身旁憨厚的雙層巴士,像隻海龜般游移;我看著身旁年輕的摩托車,在號叫著青春的光彩。

指引。身旁的通工具都沒有路軌、沒有電纜、沒有指引員。要開車上山或俯衝下海都可以,只要他們想這麼做的話。

銀行外面排了一條很長的隊,隊裡的人穿著西裝穿著校服提著拐杖的都有。遊戲機中心外貼了新遊戲的名字和海報,走馬霓虹卻還是那麼呆呆地亮起拙俗的店名而已。鞋店最後一天清貨大減價,大毛筆字註明:保證比昨天的「最後一天大減價」更便宜。報攤上的書刋封面朦朦朧朧的,只看得見大塊大塊的格子。結著領帶的人匆匆忙忙地走進地鐵站。背著書包的人匆匆忙忙地擠進商場。提著菜籃的人經過珠寶店時腳步分外的慢。

指引。人們都知道目的地,匆匆忙忙地要到達。他們沒有路軌、沒有電纜、沒有指引員。並不需要依賴指引,自己就能知道要去的方向。

我和她從總站坐到總站。從總站又坐到不同的總站。從不同的總站再坐到另一個總站。走到總站就會停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脫軌是一個荒謬的幻想。

她的家非常整潔,裝飾都細緻地擺設好,就連物件和傢俱的間距,都好像經過精心的量度,畫好了草圖和方程式,才變成眼前這個狀態的。放著電話的茶几上,有一隻樸實的花瓶。這隻花瓶色澤低沉,顯然跟其他裝飾顯得格格不入。裡面放了一束花,我並不曉得那種花的名字,花瓣都像銅板般大小,都是一般的青色。花枝長得很高佻,讓我想到現在馬上會發生地震,然後我會目睹著這束修長的劍花劃出孤線、決斷地倒在地上,滲出靛藍色的淚光。

「不用客氣,隨便參觀,隨便坐。」她說完便轉身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牆上有一幅迪士尼卡通人物的拼圖,看大小應該是兩千塊的,框架用便宜的金屬造成,透明膠片上有好幾道明顯的刮痕。電視架上有幾幀生活照,看來是她小時候的照片。我在沙發上坐下來。旁邊有一件還未完成的淺藍色毛織物。几上有幾本疊放得很整齊的雜誌。旁邊有一本食譜,內裡夾著一張紙條作為書籤露出一半。

「來聽點音樂吧!」她端了兩杯酸梅湯出來時說道,「你想聽哪一類型的音樂?」

「噢,我也不太懂,你選吧。」

音樂響起了。酸梅湯濃烈地呈現出混濁的渣滓,它們在玻璃杯中游走。隨著音樂的韻律,一切都雀躍起來。酸梅湯旋轉著,像流動的花裙不停轉動,舞出迷人的陀螺姿態。冷毛衣也在起舞,兩根織針像在敲打鑼鼓一樣,叮叮咚咚地捶著拍子,順便勾起毛球,演練著馬戲團式的拋球雜耍。花瓶裡的長劍花,無疑是個激情的指揮家。它把樂章背得嫻熟,那一定已是千百次的迴響了。哪邊該輕快,哪段要宏厚,誰該跳脫,誰要顛狂,全都在它帷幄計算之內。

我被指揮捧點一點,便起來了。她被劍花尖指一指,身軀便搖起來。音樂無從間斷。我們忘記了頭顱到底應該長在哪一根脖子上,只有音符紋在脊髓內。琴弦一條一條地鋪展,連接出一個三維空間。洞簫的孔穴,在空間中形成漩渦,拍子跟著漏斗的紋路,凌駕在呆板的秒針跳動之上。琴弦的每一下振動,都讓世界的邊緣產生應和。味道被振動,從體內散發出酸梅的呼叫。舞者變成酸梅,從開花、結果、到成熟,在生命樂章之中,傲然揮發出魅力迫人的氣勁。

蠟燭被燃燒起火頭,空間被熱力折射,感知被強行扭曲了。我看不見我自己。要是這裡有一面鏡子的話,我一定會頭昏腦脹。雜誌開始融化,疊在上面的雜誌流向下面的雜誌,流入底層的頁縫中,冷卻而凝固了,變成一本字典般厚的巨型百科雜誌。提琴賣力地在調色,它對著蒼天白雲、對著螻蟻草木、調校出最美麗的音色。音色光彩奪目,飽滿地裝載了農舍裡辛苦經營的顏料。提琴把音色潑在雜誌上,油淋淋地漆上曖昧的膚色。全部的全部,都是肉。

我問報販:「哪一頁最好看呢?」

報販笑一笑,反問我:「都是上等的顏色,你說哪一頁會不好看呢?」

我和她,都被蒙著天知。樂章的飄流,一早安排好我的旋轉和她的旋轉,會在這麼一個章節相逢。我零亂的步伐不會踏到她的腳尖,她輕快的高跟也不會撞上我的腳背。我摟抱著風琴而轉,風琴卻變成她;她擁起豎琴而撫,豎琴卻變成我。我抱著她的腰,抱著她的背,握著她的手,護著她的肩。她伏在我的胸膛,靠在我的臂膀,扣著我的手,環著我的頸項。從喇叭孔鑽出來的音樂,注滿了透明的玻璃屋。沉啞的葡萄紅流溢在我們的呼吸氣流裡,視野都一起被發酵,一陣酸酸的味道正在醞釀,音韻振盪出來的波紋,把我們帶醉了。

她停下舞步,目視著我的臉,肺部仍在激動地起伏。音樂卻沒有鬆懈下來,那一股醉,依然振盪著我的血脈。音波在血管中沸騰,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臉龐會有多紅。神經都在悄悄躍動著,霎時間把它們全部停下來,就連旋律都為之錯愕。

沉重的呼吸聲一拉一張,帶領我倆的肩頭牽扯擺動。我看著她,漸漸意識到,她就站在我眼前。漸漸地意識到,我們互相正觸碰著對方。漸漸地意識到,自己剛才正在跳舞。她的眼神,把我從音樂之醉中抽離開來。剛才的顛狂,仍然在體內週轉運行。音色的醉人酒力,仍然在對我的肌膚進行麻醉。可是她的眼神,把我從一種失心的醉,帶到另一種軟心的醉。她的頭上垂下一撮被汗濡濕了的頭髮,痴痴地黏在疲憊的額頭上,看來分外迷人。

我是一隻玉兔,一隻被遺棄了的玉兔。曲起手來,可以握著紅蘿蔔大口大口地啃。月亮是我的家,我是來自異族的入侵者。因為地點靠近,同樣都受到太陽的眷顧,所以形態上才會有大同小異的長相。可是骨子裡,我們身體內的流動方式卻並不相同。意識流向、價值流向、情緒流向,被牽引和激發的支點,這些統統都會被社會肥厚的肉掌一把抓過來,握著想要捏碎的時候,卻會發現原來並沒有抓得住。玉兔會墮進音域的旋律裡,無法自拔。玉兔會被音樂灌醉,連自己身上多長了一條腿都不會發現。玉兔會迷戀捉不到的鏡像。玉兔,會忽然冷。玉兔,會忽然寂。

我是一隻狼人,一隻負責思念月色的狼人。理性可以填表格可以打電郵,但自我的狂野才能讓我的毛髮順著方向生長。狼人的剩飯不用留到明天,微波爐不過是個存放餅乾的鐵盒,因為「明天」永遠都沒有出現過。狼人開著心胸過日子,其實不過是很私人的生活方式,不過別人會表示皺眉和嘔心。狼人愛,只會問心和問月亮的週期。狼人,會忽然熱。狼人,會忽然號。

環抱著她的手臂,沒法好好掙開音符的咀咒,竟自牢牢地索得更緊。玉兔和狼人開始進行抗爭,一段無休止的角力,把我顫抖得愣在原地。

「我……」我正想要把遲疑著、完全未組織好的言語,慢慢地說出來的時候,她把豎起的食指貼在我的嘴唇上,讓我無法再說下去。

確實是,當前的情景,語言並不能把我帶領到任何更有作用的地方。書本上有文字,文字能帶來任何一切的一切。而現在,她把我麻醉,然後放在樂韻的瀑布下洗濯,進行消毒。她拿起一把細長而鋒利的剪刀,在我那條理的樞紐上「軋」一聲剪一下。棉布輕輕印在傷口上,傷口處流出乍紅乍紫的思路。流出來的污濁,菱角參差,泛著曈曈燐光。毛筆字被泡浸在血漿中,失落地被氧化而剝蝕。

感受,是唯一剩下來的。

「活著!切切實實地活著!」

她曾經說過的這句話,忽然迴盪起來。

要是感受和活著就是當前唯一的方式,我亦只有聽命於它們的號召和指引。

 

【十八】

一起吃過早餐以後,我坐在我的牀上,一個人,怔怔地發呆。

清晨的天空,還掛著那隻捨不得離去的月兒。我把那一份正本的「指引說明細則」拿出來,翻看了幾頁。可是因為實在太厚了,現在並沒有把它們讀完的耐心。

我家並沒有音樂,醉意已經失去誘發的火石。張開手掌,捉不住飄散的樂韻,捉不住迷幻的回憶,捉不住自己。

 

【二十】

兩扇不怎麼透明的自動門向兩邊打開,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畢直地向很遠的地方延伸,遠得看不見盡頭,或許燈火不夠光亮也是原因之一。我一個人,走進這條長廊去。這裡沒有一扇窗,要不然這個時辰,陽光一定還在普照,要是有陽光射進來的話,應該多少能減退一點這裡幽深的詭異氣氛吧。

天花板上的空調排氣口,微弱地呼出吝嗇的口氣。在這個寧靜的空間裡,卻只有靠它這種懶洋洋的打鼾,才多少給這場所一點生命的氣息。牆壁和地板都是乳白色的人造膠質組成,牆上沒有貼牆紙海報或標籤,沒有警告或祝福的標語,也沒有污漬或黑手印血手印之類的。要不是牆壁能夠保持那麼潔淨的話,長廊看起來一定更加糟糕和灰暗。

繼續向前走,每經過一個房間,我都向門牌的位置看一看。可是不要說手上拿著的那個門牌編號對不上任何一扇門,其實每一扇我經過的門牌,上面都是空白的,沒有刻上任何文字或符號,但的的確確在每扇門上都有釘著一個長方形的金色門牌。我走上去細細檢察,看起來並不像是數碼顯示的那一種。不過作為門牌的作用性,也沒有必要經常更換編號或名稱吧。門和門之間的距離,屬於不尋常的遠,我沒辦法想像到在門後的究竟是怎麼一幅光景。說不定那些掛著空白門牌的門,壓根兒就是不能打開的假門。那不過是這條長廊上唯一的裝飾物。我想像一條千里長廊,上面卻沒有一扇門的話,走在上面時或許會覺得走廊單薄脆弱,說不定還會一直擔心走廊會忽然斷開兩邊,而自己卻不曉得該跑向哪一個方向才會比較快到達盡頭。

或許我應該帶一點甚麼來的。連背包手提箱都沒有準備,就那麼赤手空空走到這裡,可能並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可是想到有甚麼重要的東西想陪伴左右的話,數起來好像又多不勝數。那雙才買了兩個月的毛拖鞋真的非常保暖。冰箱裡買有一排苦澀的黑巧克力、和半排捨不得吃完的碎果仁夾心巧克力。籐椅上的窗戶好像忘記關上,要是過一陣子下雨的話,大概會把籐椅上的軟墊濡得發臭。我想帶書來。我想帶酒。我想帶音樂。但結果甚麼都沒有帶,要免強算得上是刻意帶來的東西,就只有一張照片。

四十九、五十、五十一……

已經走到兩端盡頭都看不見的地方。要是我在原地閉上眼轉幾個圈,又或者忽然被死寂的恐懼感侵襲而抵受不住昏倒在地,等我醒轉過來時,一定無法辨別起點和終點的差別。必須有一個終結,這個終結的後面,也必定是一個起始。就像是一條環形的走廊,我站在我以為是正中央的位置,每走一步,都是那時候的正中央。我可以後悔,可以祈盼,但那並不會改變甚麼。

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

布鞋踏在地板上,發出低沉而平凡的聲音。因為已經連續走了一段時間,對於這種均衡而沉悶的呆板已經有點麻木。我用手背故意敲一下牆壁,得到「噹」一聲的空洞回音。回音往兩邊盡頭伸展開去,整個走廊就像一條被孤立了的隧道。我不知道現在自己身在何方,究竟是在海底的沙土之下,在越洋的天橋上,還是在刻板的景物緩跑器上無意義地行進呢?想到這裡,我決定停下腳步,剛好停在一個房門前。門牌上沒有號碼,四周的景物並沒有糊塗地繼續向前移運。因為我覺得就算開錯了門,也不會導致無可挽回的事情發生,所以我試著轉動門上的圓頭鎖。門鎖被轉動了,可是卻無法推進去或拉出來。門固執地拒絕我。

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

三四一八六。

這個門牌上居然刻上編號,而且正是我要找的相同數值。我那張字條上寫著34186,我想這應該是同一回事吧。我用手指在門牌上感覺一下,那確實是凹下去的字體沒錯,並不是光學上的盲點造出來的視覺假象。於是我叩一叩門,一如所料地沒有反應,我便轉動門把,推進去。門被我推開了,那不過是一扇平凡的門。裡面是一間約四、五百呎的單人套房,有書桌和油壓椅、單人牀和枕頭被子、盥洗間和浴室、廚房和電冰箱,可是這裡一個窗都沒有。看來是個連蟑螂都會感到頭痛的臥室。

打開電冰箱,拿出一瓶瓶裝綠茶,仔細地檢查食品到期日,發現生產日也不過是十七天前,於是安心地打開來喝。桌上有幾張信紙,我拿起第一張翻過來看,並沒有發現紙上有任何商標水印。抽屜裡有三支原子筆和一本字典。我在椅子上坐下來,抬頭看看天花板,我覺得天花板上應該要有星星,就算是虛假的螢光貼紙都可以。

看看手錶,還剩下三個小時。心跳好像並不穩定。我坐直身子,靠向書桌,好好面對著信紙。

你猜我現在在哪裡?

我在一張書桌前。可是當你在想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又一定已經不在書桌前了。

你有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嗎?如果你以後有機會的話,一定要來參觀一下,最好是可以申請到自己一個人來參觀啦。我剛剛走過了,是一段漫長而孤單的旅程。不過我還是順利把它走完了。經驗必須要親歷其境,才能體會箇中不能言傳的感受。總之,我是已經走到這裡來了。

我的心情很平靜。走到這一步,並不是因為任何的衝動所造成。不過與其說這是一個忽然的決定,不如說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自然的發展。沒有人勝出,沒有人失敗,大家都在進行生命中不能錯過的體驗。生活其實並不足夠慷慨去讓我們損失甚麼,只要用心留神的話,得到的絕不會少。

很高興當指引員的會是你。要是換上別人的話,事情也不曉得會發展到哪一種地步。我的指引員是你,你的玉兔是我,這也算是一種情緣。我認為目前的發展是讓我喜悅的,所以我很滿足於這個實在的回憶。希望我的決定,不會給你帶來太多的麻煩。

我會好好珍重和你一起過的日子。那是一段愉快的回憶。你給了我很多強烈的感覺,很多我從來未體驗過的生活感受。要是我們相逢的處景、場地、或時間可以稍為有那麼一點點偏差的話,很有可能我便會徹底地、毫無顧忌地去追求能夠永遠和你在一起的道路。然而現實往往就會那麼不巧地往迴異的方向運行。可能不過是哪邊多放了一塊石子、或哪裡少拿了一顆糖果,導致思潮的流向走出不能預期的軌跡。

我好像一個不曾存在的人,一直躲在書頁的影子底下過活。肚餓的時候,就往偌大的書蔭擷滿一籃詞組,細細地咀嚼充飢。在書蔭之下乘涼,是一件非常享受的事。萬里山河、日月星辰、悲歡離合、甜酸苦辣,有何不可盡得?人生不過匆匆一場,要愁要苦是一遭,要喜要狂也一遭。我覺得我找到了能夠醉迷心動的事兒,就如同別人找到拜名拜利的事兒一樣,是根植而無法自拔的命運。我喜歡小說故事的世界,它能給我陶醉和滿足。如果做個一輩子的人,能夠找到一件持續提供滿足感的事情,那麼縱身投入去應該會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我以為,我會就這樣,無休止地沉湎下去。

然後,你出現了。

我沒有故意瞞騙你,我的確是從來沒有下決心想要留在地球還是移居月亮。正如你觀察出來的那樣子,我對於身在哪一個地方真的並沒有太大的執意。相反,自從指引期開始之後,我都沒有正式地閱過書。除了你到我家來那天看了半天的書之外,其餘的日子裡,我都沒有再進入故事的世界了。那倒並不是甚麼「壓抑下的反效果」或「欲蓋彌彰的慾望」等因由。那時候我做的都只不過是隨遇而安,跟從著你為我安排好的活動,全情投入去所謂的「指引療程」。

你為我安排的活動,並沒有出任何岔子。所有都是「好好活著」的事宜,而我也真的感受到「切切實實地活著」的一個境界。用身體去感受活著的自己,是我從中得到的其中一種領悟。我以前只會用想像力來拼湊出外在的世界。你讓我嘗試以官能為媒介,以感官來吸收外界的訊息。說來也真可笑,這些事情應該是在孩提時代已經完成的作業,竟然要讓你當我的第二個母親,靜心撫育我這方面遲鈍的發育。

切實地活著,切實地生活,切實地活動,帶給我一種新鮮的存在感。當中有好奇的意外,當中有感人的酥麻,當中有甜蜜得令人難以忘懷的愛。這些澎湃的衝擊,帶給我一些值得思考的問題。這些問題一籮籮地胡亂堆放,我也並不能有系統地歸納和分類。我只能偶爾想一下這一題,偶爾想一下那一題。有時候一個答案會回答了好幾個問題,有時候好幾條問題都無法說出稍有說服力的答案。總之,迂迂迴迴地,一個結論出來了。

於是就會有現在的我出現在這裡,給你寫這封告別信。

月球對我來說,畢竟是一個陌生的地方。除了從你口中得知的一點描述以外,我就沒有讀過任何像是旅遊指南的相關東西了。不過無論再怎麼糟糕,應該都一定有可以讓我實現夢想的可能性。我不想光是待在書蔭底下享受了,除了追蹤別人撒下的思維種籽,我發現還有可以讓我體驗更深刻的投入方法。這是我從你給予我的生活體驗中,發展出來的一種曲折的結果。

我要創作小說故事!

在小說故事被貼上負面標籤的世界,這個想法固然是瘋子般的行徑。沒有絲毫商業元素或宗教元素的故事,大概只有在月球才有它的市場。玉兔也好,狼人也好,腳踏實地並不是我的本性。飄在半空游離,才是我最自然的狀態。我也可以揹著石頭,沉在地面,沉甸甸地和應著地上的人,邯鄲學步似地走完一輩子。能夠親手解開綁紮的繩索,放下石頭,漠視地上人們奇異的眼光,的確需要無比的勇氣。我那顆「忠於自我」的心被開啟了,撇開凡塵的枷鎖,要縱身撲向暗淡的世界的另一端。

我要把你寫下來。要是我不離開你的話,我想我無法好好把你寫出來。你將會幻化成千千萬萬個不同形式的鏡像,投影在我的故事裡。把你的這些模型寫出來,並不能為你帶來甚麼,又不會為我帶來甚麼,只不過這是我非做不可的任務。總會有生命中非做不可的事情,這些事情多半都沒有任何偉大的意義,可是對於一個曾經為人的靈魂來說,以虛無的作業來配上虛無的存在,正巧是個貼合不過的使命。

月亮差不多要到達適合的位置,我也要走上這個旅程了。

但願你不會忘記,我這個曾經在你生命之中匆匆經過的過客。

最後我要告訴你,你是我生命字典裡「華麗」和「完美」的代表。沒有太陽溫柔的照耀,月亮永遠都沒辦法亮出光芒。

謝謝你。

永別了。

我把信件重讀一遍,也沒有想改動甚麼,只是修正了幾個白字。把它摺疊好,放進信封內,用唾液糊上封口,在信封上寫上她的名字,然後整齊地放在書桌上。看一看時間,還剩下一個多小時。在這個密閉的房間內,並沒有甚麼可以做的。想要做的事情已經完成,剩下來就只有等待。

躺在牀上,把摺疊得起角的被子拉開來,覆蓋放鬆下來的全身。這時才感覺到,腦袋和身軀有點乏力。原來思念也會耗費精力,最近的確想太多遙遠的事情了。在展開下一個旅程前,培養一點朝氣應該不是不妥的事。

閉上眼睛,讓疲倦在身心肆意飄散。它們遊走得迅速,兩下子就把我寄託給陌生的牀墊。房間靜止了所有流動,我和真實世界之間的接觸,被朦朧的迷幻煙塵區隔開來。地面的人也需要放縱,只是登陸月球是違反大道的行為,於是他們便寄情於夢境。在夢境之中,他們都允許被脫韁地放逐。

仍然身在地球的我,做了離開之前的最後一個夢。

我繼續在那條漫長的走廊上行走,幸好我還記得進房間前的方向,所以可以確定自己並沒有走錯回頭路。走下去,長廊的房間出現次數卻越來越疏。無論是真的門還是假的門都好,這種不均稱的情況,只有讓我覺得施工人員要走到太深入的地方進行工程,實在是太過費時而疲累的事情。於是只好憊懶而偷工減料,隨隨便便安裝上一點馬虎的門,充充數便罷了。

門出現得越來越少,門的精巧度也越來越粗糙。門牌已經不再是金色的,而不過是從木門上浮出一塊長方形的木牌,當然上面依然是空白的。再過幾間,已經沒有突出來的門框。金屬鎖頭漸漸變成塑膠鎖,後來連鑰匙孔都不見了。門從亮滑的木紋,一點一點褪色,變得殘白而空虛,後來乾脆和走廊上牆壁的乳白色同化,被感染成蒼白而無意義的存在。門,已經扁平。牆上只有箱頭筆畫出來的門的形狀。線條漸漸扭曲歪斜,然後消失。長廊已經甚麼都沒有了。

身後傳來轟隆轟隆低沉的聲響,聽來像重型發動機粗魯地轉動,也像龐大的野獸哀怨地咆哮。聲響越來越大,我回頭看,卻是一點異樣都看不出來。恐懼感被不安的環境迫出來。要是真的有甚麼出現的話,這裡是完全找不到躲避或藏身之處的一條孤獨的單行路。

我向前奔跑。雖然雙腳不停地跨步,可是意識上並沒有真切地感覺出自己正在跑步這一回事。上下左右的景物一點變化都沒有,從視覺上並不能證實我正在向某個終點前進。這裡的氣流匱乏,我感到要把自己的腿抬起來已是越來越艱難。緩跑器的念頭又再出現,或許我身後的猛獸正死命地把整條走廊往後拉扯。我滿以後自己正在脫離,但其實卻越來越接近那隻猛獸。

嘴巴很乾,想要大喊出來,張開口卻聽不見半點叫聲。我應該可以跑得更飛快才對,可是所有施展出來的動作,都好像慢了半個拍子,沒辦法如預期般到達本來可以到達的地方。

盡頭,到達了。

有兩扇厚重的燙門分別往左右慢慢拉開,門後是一個二十多平方呎的長方空間,裡面一點擺設都沒有。怎麼看都像是一部升降機。

我猶豫不決,不曉得應不應該走進去。回頭看看身後怪聲傳來的方向,仍然是一點異象都看不出來。沒有怪物,沒有人,沒有任何事情需要我回頭。

走進去。如果是升降機的話,通常會有儀表器的位置,在這裡卻是平滑無瑕。沒有辦法找到任何像按鈕或可以操控的突兀物。要不是上面有一盞亮燈和轉動的空調風扇,或許我會選擇走回去找怪獸也說不定。

門徐徐地關上,緩慢得好像在冷淡地不斷問我:「你真的要去嗎?不後悔嗎?現在跑出去還來得及哦!你不走,門就真的要關上了!你不想念她嗎?真的關了門的話,那就無可補救了。要是再考慮一下的話,說不定……」終於無聲地徹底關上了。

升降機沒有坐椅,沒有安全帶,都是很正常的事。不過這是一台到達月球的升降機,我挑剔地認為這樣的裝潢實在是太馬虎了點。起碼該有一個升降機小姐在指導。前面該有一個顯示屏,表示現在正處身的高度位置。要是升降機能設計成透明玻璃窗的話,那麼乘客一定會更感滿足和欣慰。

但我始終都只是一個人,孤伶伶地處身在一隻甚麼都沒有的箱子內。

過了很久很久之後,升降機停下來。門以同樣緩慢的速度,故作嚴肅地打開。我深深地呼吸一口氣,希望能讓緊張的氣息稍為平穩一點。然後才踏出機倉。

門外不遠處,站著一個穿上航空制服的服務員。我走過去,正在想應該先發問哪一方面的問題時,卻先被問候道:

「你好!旅途愉快嗎?」

那個人……是她。

我無法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為甚麼她會在這裡?為甚麼她要在這裡?還是,其實我根本沒有離開過?我有成千上萬個疑問,卻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問起。一個服務員的出現,反而給我帶來更多的問號。我好不容易才吐出一點語句:

「嗯,愉快。」

「辛苦了,讓你久等。」

「不,沒關係。我是剛到達而已。請問……你是我的指引員嗎?」

她嫣然一笑,並沒有表示承認或否認。然後問我:

「肚子餓不餓?」

「哦。嗯,是有一點點餓。」一遍迷惘之下,讓我撤了第一個謊。

「想吃點甚麼嗎?我可以效勞。」

我想一想,道:「有沒有用皮鞋包裝的檸檬夾心餅?」

她又露出笑容說:「請跟我來?」

我一邊跟著她,一邊說:「去哪裡?」

「去我住的地方。」

我希望她這樣說,而她也真的這樣說了。

-完-

註:參加「香港第三十三屆青年文學獎徵文比賽『小說高級組』」落選作品。

《恒河傳說》劇場版 碎花年華

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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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由右上閱至左下。謝謝。)

《碎花年華》製作班底

領銜主演:Simmy, Ronnie
友情客串:German
演員:Arthur, Ho, Jeff, Keith, Match, Ryan
攝影:Match
攝影助理:German, Keith, Ryan
化妝:Ronnie, Simmy
場景:Simmy
廣告宣傳:Ho, Ronnie, Simmy
剩餘大小雜務:Arthur

各大傳媒大肆標題報導:
柒週刋:Willie與攝影組反目,演出全面被刪!
椰果日報:Simmy得寵高層,踢走Ronnie成第一女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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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河傳說》第十話 流連垂憫

秋氣漸涼,距離娘娘退隱的子,越來越近。要是再不有所行動的話,說不定就給那個乳臭未乾的娃兒奪去了娘娘寶座,那時候才來懊惱可就來不及了。現今須得馬上搞些動作,好歹自己也屬武林先輩,多少該挽回一些勢力才行。想到這一節,朱德螂心中計算著,已有了方案。於是馬上向群雄發出邀請函,請大家到朱門一會,切磋竹戰之技。

娘娘、張壞人、和祝曉倩滿心歡喜,馬上答應赴約,還在滔滔地說要怎麼吃喝盡慶,要加甚麼足球雅樂等事情。只是李布勾冷冷地說了一句:「哼!無聊!」而陳歪理面有難色,沉吟半晌,才說道:「賭迷心竅,恕難奉陪。」原來道長雖然也想參與,但畢竟還屬於半個俗家道人,仍有些許的清規戒律要遵守。私底下和同道中人耍耍樂子還不妨,要到外面張揚賭博,可也有些損了名聲,於是只好把雀躍的心忍住了。

竹戰牌戲等賭桌上的玩意,從來都最能把人的品性顯露出來。一個人的思維野心、心胸寬窄、君子小人、浮燥沉穩等,大可以在幾個回合中便察看出來。藉著切磋牌技,要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也可謂是個便捷之途。

四人一開戰,竹技高下尚言之過早,但牌性風格倒是各具特色,表露無遺。娘娘閒逸鎮定,不時說一兩句看似自嘲的話,卻教聽見的人加倍迷惑,似是而非的難以捉摸。祝曉倩總是全神貫注地組織自己的牌面,看來要追上各人的節奏稍嫌吃力,但只要好不容易想通了瓶頸的取卸抉擇,她便開始有一句沒一句地多話起來。有時軟語拋媚,有時嬌嗔蜜話,可是這般技倆在老江湖面前,卻不大湊效。張壞人眼觀四面,好像一絲不苟地想要記錄每一張牌,他全心全意地察看對手們的張法,倒好像對自己的牌面也不怎麼放在心上。朱德螂最是口沫橫飛的一個,無論拿到好牌壞牌都會呱呱亂叫一通,每每都在張揚聲勢,只是大家猜不出是虛是實,且他的理牌也是雜亂無章,混然不知他在打甚麼鬼主意。

過不多時,文劫富也穿著便裝來到朱府。他手放背後,靜靜地觀戰一陣子,然後自己跑去小芳苑,與朱府的長毛守護獸「糖白犬」耍戲。原來這隻糖白犬蠻有品味,小時候常到處便溺,把朱府的不少文物字畫都沾污了。但奇怪的是,唯獨唐寅伯虎的作品,牠卻敬而遠之,從不褻瀆。於是因唐寅生年屬虎,而這隻獸兒生年屬犬,且全身長滿白毛,便欲取名若唐白犬。但畢竟是朱氏家寵,不該從他姓,於是改「唐」作「糖」,是已有了「糖白犬」之名。

一直聽著朱德螂時而咆哮時而怒號,張壞人在略呈劣勢之下,心緒被打得更是混亂。悻悻然說道:「我說呀,朱兄『天行者』的綽號,稍作改動一下的話,必定更是活龍活現。」

祝曉倩急問道:「怎樣怎樣?該怎麼個改法?快說!」

張壞人冷笑道:「改一個字就夠了。依著朱兄含蓄爽朗的個性,就叫作『天含者』不是更貼切麼?」

祝曉倩笑道:「呵呵,有趣有趣。就是太難聽了點兒。嘻嘻!」

朱德螂聽得漲紅了臉,明知說的是諷刺的反話,且綽號又豈可兒戲,說改就改?但他表面上說得得體,也就無從反辯。自當把矛頭指向張壞人,在竹戰技上分外留神,絕不鬆懈。

又鬥得幾回,鍾素素也來赴會。各人輪番拼鬥,最後朱德螂以主座之利,大殺四方。而手法奇高的文劫富也大有斬獲。只是大家對這賽果,心下都有些微言。想道:「這主人家,要說從中下了甚麼手腳,四周佈了甚麼機關暗鏡,也未可知。但自己也捉不到甚麼可疑的真憑實據,要是自己先提出了,反而落得小人之心度君子福之名。至於那文劫富,本來就是個擅耍暗招,手法奇快的人,中途出了甚麼詐術、或袖裡藏了甚麼牌兒骰兒,也未必容易便可看出。偏生就是這麼兩號人物贏得最多,哪有不教人懷疑之理呢?」

及至夜深,一席皆散。朱德螂盤算道:「今兒看到仙眠冰女的功架,看來還是羽翼未豐,不足為患。文劫富收了這麼一筆亮麗的賄款,想來這一票也是穩妥了的。張壞人這傢伙可要小心一點。鍾素素本來就是汪琳的人,要拉她這一票可不是那麼簡單。這娘娘倒著實有點厲害,談笑間,不中我的道兒,也不挖我的痛處,幾乎是不盈不虧。要不是她不自己退隱江湖的話,我可絕不敢打她寶座的位置。

娘娘退席後,卻是一副心有戚戚的愁容。她想到:「自從自己要退隱的消息傳出後,江湖所鬧之事,似乎有惡化的趨勢。原本想自己的離去,就不願再顧江湖事,只因各種是是非非,勾心鬥角的事兒,早已看淡看透。不欲隨波逐流,想抽身撒手以謝天下;但見江湖間的不平事,卻又不忍袖手旁觀。如果離開只為圖個六根清淨,卻惹得天下大亂民不聊生,豈非貽笑天下,被冠上自私自利之嫌?」

忽然想起蘇東坡的詩句,不禁細細吟誦起來:「我欲乘空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好一個高處的瓊樓玉宇,簡單的一個「離開」何其瀟灑,何其自在,何其清高。可就是太過清高,高得自己好像高攀不起。自己雖然對名利淡然,但對天下的體恤之情,卻從沒有過半分降溫。

高月之下,她興之所至,拉出筆墨紙絹,緩緩揮筆,寫出一詩:

江河率性望東流
湖平傲月照清修
一拂揚長欲馳去
日夕惆惆為君憂
青娥素面花容瘦
鬢髮斑斑自添愁
催逼閒人又染指
霜雪凝寒幾時休

寫罷,重閱一遍,幽幽嘆道:「唉,不好。留不得。」她把寫好的詩捲起,拿到燭火前點燃,然後放在火盤裡,看著它逐漸化成煙和灰,心中的躊躇也隨之而逝。心下做了一個決定,也就抖擻起精神來。

原來汪琳所作的詩,是一首藏頭的嵌字詩,每句的第一個字,藏著「江湖一日,青鬢催霜」八字,全詩滿是身不由己的悵懷。可是重讀之時,微覺底蘊裡隱隱有點「人不及我」的姿態,於是縱火化之烏有。也正是這一把火,讓她釋然。

隔天,汪琳豪請眾人吃一頓下午茶,並宣佈退隱之事實為謠傳,並嚴辭指責造事者,大力抨擊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滋事行為,指其擾亂江湖秩序,這種「挑釁離間」的行為,實為江湖人士所恥!

那一頓下午茶,就只有祝曉倩一個缺席。群雄思疑這是因為前陣子她的密謀亂事之故,所以娘娘略施小懲。但後來聽說娘娘又以一客早茶補足了祝曉倩的份兒,想來娘娘寬宏大量,也就懷柔安撫,以平大家混亂的心。

殊不知娘娘這麼一場小惠,背後卻暗藏玄機。究竟娘娘的一席便餐,會對江湖產生甚麼變化?這和近日發事的大小事情,又有甚麼關聯呢?天下是否從此便太平安定呢?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恒河花絮》第九又二份一話 越俎攝政

話說我今天經過拍攝現場,突然心血來潮,於是便向大小人員大大聲地說來探班,然後便攝手攝腳跑來後台的女化妝間。怎知一下子就給叫住了:

「幹嘛鬼鬼祟祟的樣子?」

我轉身一看,原來是祝曉倩。

「沒甚麼沒甚麼,我來探班的,沒有要來偷窺甚麼的。」

「哼!我問你,為甚麼我總是要演衰人?」

「不衰不衰,怎會衰呢?那是心思細密、胸懷大志呀!」

「我不管!你這樣胡亂寫下去,我決定以後也不參與你們那些甚麼甚麼神經病宴會了!」

「不亂寫不亂寫。祝姑娘要我怎麼寫,請賜教,我照著寫便是。」

「我不知道你要怎麼寫,要我想怎麼寫,那你還有甚麼事做?」

「是的是的。該是我寫的。」

「總之,我不要作甚麼圖謀不軌的事宜。」

「對對,仙眠冰女就該是個善良的人。不如就像幾位大俠所說,你就演一個心地善良、精明細心、活潑風趣、而流落風塵、為人欺負的雛妓吧。」

「不行!不行!別亂來!」

「沒錯沒錯,不能亂來。」

「哼!你自己看著辦吧!」說罷便坐上梳妝台前,拿起藍色緞帶把頭髮束起,然後開始磨指甲。

我想呀,這祝小姐呀,前陣子又說自己戲份太少,現在多一點,又要嫌角色不討好。哼,真麻煩。邊想著該怎麼個寫法,邊走出後台,又遇上汪琳正向化妝間走去。她見我來到,微感驚呀,但隨即冷笑道:

「哈哈,好高明的挑釁離間術嘛!」

「不敢不敢,都是言語上的把戲而已,當不得真!」

「哦?那是說,我把你說錯了?那是我該來跟你道歉才對了?」

「沒有沒有,沒有的事。千錯萬錯都是小人錯,娘娘明見萬里,明察秋毫。小的正惘然不懂下筆,還請娘娘賜教,指點迷津。」

「好,寫得高高興興的吧!別老是打來打去的。」

「哦!是了是了!就該有些歡樂氣氛才對!江湖朋友最講義氣,哪會整天勾心鬥角、瞎扯混打呢?」我心下想,江湖不打打殺殺,那也不叫江湖啦!但還是強顏讚道:「小的終於茅塞頓開,娘娘的卓見英明之極!欽佩欽佩!」

「看你資質愚魯,八成會把喜劇寫成鬧劇。」

「就是就是,娘娘知人善任,料事如神,連奴才的底細也是瞭若指掌。娘娘的喜劇情節,還請訓示訓示,好替小人開竅開竅。」

娘娘瞇一瞇眼,心中已有了打算,說道:「這樣吧,讓所有人都結婚去吧!」

「好主意好主意!」我轉念即想到,忽然全部都跑去結婚,那不是更胡鬧嗎?哪有可能呀?

娘娘笑得更有自信,道:「當然是好的,再來,替每人也添個寶寶吧!熱鬧熱鬧!」
「好呀好呀!喜氣洋洋!好!好!」唉,故事裡的每個角色都確有其人,一時之間哪裡找得到那麼多小嬰兒呢?說到結婚,我忽然想起一件要緊事,立即問道:「未知娘娘想安排哪一位小生,作為結婚的角色呢?」這種事情搞錯的話,說不定弄巧成拙,還是先問個明白才好。

「唔……我的話,找一個不是角色之一的就可以了。」

「妙絕妙絕!」這不是故意刁難嗎?不是角色的話怎麼結婚呢?要是我把那個「不是角色」的人寫出來,那不是他就正式變成角色,那我就前後矛盾了嗎?這種差事絕對接不得,可是又推搪不了。還是冒險一試拖字訣吧。於是我說:「男歡女愛、生兒育女等事,實屬人生大事,絕不可馬虎苟且。讓我從長計議,好好鋪排一下,把它搞得風風光光的才好。」

娘娘嗔道:「甚麼從長計議?快別拖拖拉拉的!給我馬上寫!」

「馬上?那……那小的才疏學淺,請娘娘開恩,但求三個章回內,必定給安排得妥妥當當的。」

「唔,孺子不可教。也罷,就三回吧!退下! 」

「喳!」


 

唉。傷腦筋傷腦筋。怎辦怎辦?都寫了九回了,嗯……九回。有了,十回一格……轉轉轉……反一反……亂搞一通……。試試看,希望混得過……

《恒河傳說》第九話 纖釵豪鬥

過了幾天,仙眠冰女又發出邀請函,宴請大家到破輪小屋作客,小聚一席中餐。各人不禁想起冰女秘密籌劃的大計,自忖當天應該不曾有過甚麼得罪的地方,該不會又來下甚麼毒手才對。何況今趟的邀請名單上,也有玉娘娘的名字,這麼樣的話也該不會有甚麼危險才對。那破輪小屋倒是久聞大名,非相熟人士也不被招待,難得有這麼個機會,去吃他個花天醉地,活動活動朵頤也絕不吃虧。

來到破輪小屋,只見廳堂掛滿綠油油的翠藤植物,攀附在壁前廊下,桌椅都是實木裁切雕飾而成,一派原野綠林的景致,還播出綿綿的大自然配樂,傳來荒間流水淙淙之幽。

甫坐定,冰女身後卻閃出兩名女子,皆是少艾之年。一個短髮的,錦衣貴履、艷色芳華;另一個長髮的,素淨淡雅、卻不掩貴氣雍容。此刻出現,未知是何因由,想來多半又是冰女預先一早安排好的處境。

冰女揚手指向長髮少女和短髮少女,分別介紹道:「這位是安子婷,這位是施應珍。」原來新村有一十四女子,終日相依共處,每個都才貌雙全。無論到哪裡吃喝玩樂,總有為之垂涎的老闆們賣個便宜賬,請她們一客茶水甜點也是家常便飯之事。在新村之中也有點名氣,是以把這一伙天仙淑女,合稱作「衣鬢瓊十四金釵」。衣鬢瓊三字,出自古詩中的一句:「衣香漫漫搖鬢影,萬豔熠熠賽醉瓊」,詩句本形容女子的香艷,就連鬢髮的影子也能散發出清香的氣味,這種芳豔令人迷醉的程度,足可媲美佳釀醇酒。衣鬢瓊的國色天香,可謂名氣漸噪,及後竟傳至蕃外,被譯作不列顛文e-Banking,可謂譯音不譯意,原全缺了美豔的意思。

當前新村的三名女子,正是十四金釵中的其中三釵,分別是「仙眠冰女」祝曉倩、「綺國天使」安子婷、及「風雅凝虹」施應珍。

少不免恭維客套一番,小姨侍者走過來,和冰女點頭笑一笑,然後逐一詢問要點的餐飲,大家也一邊談論家常瑣事,小心不碰觸到任何敏感話題。轉眼間小姨侍者逐一端來飲料,卻聽見李布勾忽然大叫道:「哎唷,怎麼我還沒有點飲品?!」

冰女故作調皮地說道:「嘻嘻,你看,連小姨都討厭你呢!就是不給你喝!」

李布勾匆匆向侍者點了冰凍蜜釀檸檬茶,聳聳肩說道:「唔,沒辦法,我長得太帥氣,所以女侍者怕羞,不好意思走來跟我說話。」

施應珍道:「我看是太過其貌不揚,把人家嚇倒了才對。」

李布勾道:「別人的品味太差的話,那也是無可救藥的事情。也不能跟你們一般見識。」

安子婷道:「我看所有人的品味都和你有點迥異。要在天下間找到和你臭味相投的人,看來真的是可遇不可求。」

李布勾道:「哼,你才知道我是極品,萬中無一呀!」

施應珍接腔道:「極是極是,簡直是瀕臨絕種,死不足惜。」

李布勾本來也不怎麼當作一回事,反正侍應怠慢也不是首次碰到。只見冰女一副挑釁的嘴臉瞪著,想起剛剛小姨侍者和冰女交換眼神的打招呼,肯定是故意安排好來作弄自己的。初認識的兩名女子,開口便唇槍舌劍,來者非善,一副早有預謀的架勢。又見群雄都好像在微微竊笑,更是怒火中燒,難以忍受。一時按捺不住,大叫一聲:「豈有此理!欺人太甚!」架起雙拳,逕向施應珍的琵琶骨揮去。施應珍見來勢甚猛,也不敢正面相迎。當即肩頭一矮,接著一個側翻,讓出一段距離,雙手已各握一把呎長的短鋼釵,兩釵的柄末分別繫上花紅和花綠的流纓。一個箭步,又上前與李布勾纏鬥。

只見安子婷從袖裡探出一物,卻是件翠綠仙棒,前窄後粗,棒上繡上一行銀白色的字句。一縱一躍,也在李布勾身上點打。過不了兩招,已見李布勾的截拳狠猛剛烈,兩釵一棒猶似三隻花間嫩蝶,卻在飛撲閃躲拳飛腿踢。冰女見勢頭不對,伸手向髮後一拉,只見她的束髮飛揚披散,手中已多了一條半丈長的湛藍緞帶。她大叫道:「不得傷了客人!」旋即揮緞而出,舞出一條電光似的青龍,也向李布勾身上招呼。

三柔對一剛,也不過是鬥得個旗鼓相當,只因李布勾盛怒之下,出手更顯狠戾,而三女見他拳風勢銳,也不敢隨便跟他打近身戰。但畢竟以一敵三,體力上定然吃虧。再鬥得幾回,冰女的緞帶已拍中李布勾的右臂,飛出一點綿絮。李布勾只感到一陣酸麻,暗自吃痛,卻見一根仙棒已攻到腋下,兩枝鋼釵又攻到胸口和剛受傷的右臂,於是奮身一博,欺身撲向施應珍。施應珍一驚,但未見這一撲有何變招,未想及如何招架,即急欲向後迴避。原來李布勾的撲勢實為虛招,左拳早已運勁蓄力,乘著施應珍以仙棒護身而退時,猛拳直擊那翠綠仙棒。仙棒當即應聲斷裂,但兩枝鋼釵卻已迴避不及。

「啪、噠」兩聲,兩枝鋼釵勢道一偏,竟擊了個空。

「咳……咳……這果兒真硬,嚼頭不好。」陞君又咳嗽一會,大家也已看見兩枝鋼釵旁邊,旋轉著兩顆花生核。

娘娘柔聲說道:「過來吃飯吧,別把茶客嚇倒了。」

眾人眼見這倏然爭執,不禁想起幾天前秘密商議金盆之宴時的光景。當日李布勾擅離議席,冰女定是懷恨在心,伙同兩女來一個下馬威。故意在言語上加以相激。要知李布勾天生好辯,在言談上來個誘敵之計,把他激怒得先行出手而理虧,也不是甚麼不可能的難事。

雖然娘娘出面調停,眾人表面上都偃旗息鼓,但娘娘也察覺出有些甚麼不對勁的地方。只是宴會之事,確也藏得極密,各人心下各懷鬼胎,都準備見機行事,所以也還傳不到娘娘耳伴。不過群雄眼見這個小娃兒冰女行事敢作敢為,似乎嶄露頭角意欲脫穎而出,已是不爭的事實。於是都各自盤算著,該是奉承獻媚,還是冒險逐鹿寶座呢?

《恒河傳說》第八回 金盆密會

光憑著一幅丹青,要找出下蠱的人原也不是易事。急火鈴兒的畫功已可達亂真的境界,而畫中人的相貌出眾,就算混在人叢中甚或是喬裝改扮,應該也不難把他認出來。可是娘娘考慮到幕後主謀不一定就是下蠱的人,不欲打草驚蛇,所以都只是暗地裡查訪。這麼一個顧忌,追尋的進度也就不那麼順暢,是已十多天以來,娘娘就忙著四出各處,滿懷憂心疑慮,勞心勞力之下,自也顯得玉容憔悴。

正當娘娘逕自忙亂之際,另一邊廂,仙眠冰女卻向群雄發出檄文,號召各方豪俠,三天後進行會議。文末特別註明,會議須祕密進行,莫得走漏風聲。大家收到邀請,均是心下駭然,不曉得這個新村的小娃兒在玩甚麼把戲。檄文中並沒有說明商議的主題,有的猜測是和日前的下蠱事件有關,有的猜是和娘娘退隱的事宜,有的猜是甚麼朝廷的差事,只是怎麼想都不過是悶葫蘆瞎猜,始終是惘無頭緒。

好不容易等了三天,各門派的人物都聚首一堂,卻是遲遲都未見娘娘出現,各人都惴惴不安。只見冰女點一點人數,便開口說道:

「大家都應該聽到有關玉娘娘即將退位的事情,須知這是江湖上的一件大事。有感於娘娘對武林的貢獻,我們將於元年二日,舉行金盆宴會,感謝娘娘的恩惠之餘,也祝賀娘娘光榮引退。今天請得大家到來,是要商討一下慶典的事宜、及禮物的籌備。不知大家有何意見,但請坦誠發表,好讓儀式搞得風光盛大才好。」

大家面面相覷,心下想道:「娘娘退隱之事,不過是謠傳,從來都沒有正式宣佈。今日要兀自舉行甚麼金盆洗手的歡送會,那不是分明要另起爐灶嗎?究竟冰女是新村的人,於朝廷的事倒是瞭如指掌,或許消息的確靈通也說不定。只是若此刻出言贊成,說不定就被冠上『反娘娘』的惡名」,但若出言反對,又好像顯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福。」各人都不願吃這個「先開口」的眼前虧,盡皆默言不作聲。

冰女掃視群雄一陣,見沒有人說話,於是輕輕地補充道:「這次宴會,須得悄悄地進行,莫要給娘娘知曉,要給她一個驚喜才好。」

眾人更是一驚,心下都是一個念頭:「這不是分明要造反麼?甚麼歡送祝賀儀式不好辦,也都是個光明正大的事兒。這卻要來個驚喜的會,不正是謀朝篡位,覬覦娘娘之寶座嗎?原來是要辦一個鴻門宴,想必是宴會當日就下手行刺娘娘,然後就黃袍加身,自立為娘娘。這司馬昭之心,召聚群雄集會,八九不離十,就是要試探各大門派的首腦,看看各人是要承認冰女的地位,還是要唱個反調。」群雄有的惱怒,有的躊躇,有的就遲疑著要巴結這個未來的娘娘,卻仍是沒人敢率先表態。

還是道長沉得住氣,緩緩問道:「請恕老朽孤陋寡聞,玉娘娘要退隱之事,未知是否屬實?冰女又何以如此斷言?」

冰女微微一笑,說道:「娘娘退隱之事,葱公公已向聖上稟告。聖上有感於娘娘的豐功偉績,決意要辦一場盛宴。難道江湖上的朋友們,反而不承娘娘的情麼?」

原來這個葱公公,本姓曾,名粥,字加葱,以前也是個綠林土豪,後來受了國舅爺的豐賄,歸順朝廷。多年前江湖上發起過一次叛亂事件,這位舊綠林人士便奉命征剿,以一套「神行四萬」技壓武林,平定了那次亂事。當即成為國舅座下第一紅人,同時又仗恃公公的特殊身份,與國舅裡應外合,對朝廷的影響力幾可亂政。至於何以曾加葱會踏上太監之途,又自是眾說紛紜,外間忖測之聲不絕,卻摸不出箇中原委。

冰女以朝廷之說,來證明玉娘娘的去意,原該是確鑿無欺。可是朝中之事,江湖人士無從探得真相,就算是憑空捏造,騙得大伙兒服從也未可知。

朱德螂道:「要是玉娘娘當真退隱,咱們自當并力支持。只不知冰女有何安排?」

冰女道:「要舉行盛宴,須得找個所在。未知大家有何建議?」

陞君倡議道:「天行者的朱門府邸,裝潢潔淨、庭深廊闊,舉辦盛宴確是一流選擇。」

朱德螂大驚,可不想馬上背上反娘娘之名,立即搖頭推道:「敝宅簡小僻陋,小家子聚一聚還可,要辦個盛宴的話,可折殺娘娘尊貴的福氣呀!」
冰女見無人應對,又緩緩問道:「要辦娘娘的金盆宴,須得豪華體面才好。要有絲竹管樂才夠熱鬧,亦要有烘爐赤灶才夠派頭。」

只見護法使謝寛搶著說:「不嫌棄的話,舍下稍加修飾,倒可聊供一宴。」

冰女媚眼笑道:「如此甚好。」她見眾人都沒異議,又續道:「另外也要準備幾份厚禮,以答謝和感恩娘娘多年來對江湖的貢獻。這些禮物,必須各人親手動工,不得以坊間現成之俗物權充,才足以表達大家的真誠心意。不知大家有何建議?」

各人又是大眼瞪小眼,霎時之間一連串的變掛,腦中早已混亂了,哪還能出甚麼主意?

冰女於是點點頭,道:「小女子這邊有個主意。大禮可分成四項,大伙兒合力出謀劃策,一起出一分力就是了。第一項,是一份『玉代畫冊紀念誌』,誌中將輯錄各大門派的簡介和特色,所以各人自當各撰數頁,最後再結集成一本,送交娘娘。第二項,是寫一首『江湖花花送別曲』,書上雅致而莊重的詞,在宴會當晚演奏。第三項,是作一份『黃道吉曆』,記載日中盛大的日子,並手繪各月中具代表性的書畫。第四項,就著手策劃宴會當晚的活動事宜,從酒饌佳餚、影音佈置,以至於遊樂牌戲、舟車接載等,讓娘娘有一個畢生難忘的送別會。」

眾人見這般的計劃周詳,儼然是早有準備,還有護法使的一唱一和,宴會的事宜已是蓄勢待發。

冰女又道:「這個第四項的宴會安排,我和謝寛準備就可以了。其餘的禮數物事,務請各方群雄共同合力,以惠娘娘提攜之恩。」

大家原本還在心下計較,那門子的禮物最好辦。聽說到冰女搶著要作宴會的事宜,才隱隱感到不妥。娘娘不知其事,此疑點一也;冰女獨籌宴會,並早已深思周密,此疑點二也;宴會地點選在各人都感陌生的地方,此疑點三也;要群雄各自埋首製作過份精美的大小禮物,無非是要大家無遐細想其中的陰謀詭計,此疑點四也;親自先搶去宴會安排的差事,此疑點五,也著實豈有此理,分明是要設下埋伏,等宴會當晚暗行刺殺,要是有反對的人,也就順便一舉殲滅,從而榮登娘娘之位。

只是這幾處疑點,大伙兒也並非全都想透。有的想到一兩點,有的想到兩三點,卻也不足以斷言冰女的圖謀。只知道外表飾以隆重盛大的金盆宴,內裡葫蘆在賣甚麼藥,卻是其心叵測。

李布勾忽然叫道:「禮物的事,就別算我那份了。宴會當晚我出席便是。這就告辭!」說罷就轉身離去。眾人總常瞧不起李布勾怪異離群、說話有欠客套和禮教,但此刻看著他就這樣瀟灑離場,卻滿心欣羨他的豪爽不羈。

自從玉娘娘退隱的事傳出後,怪事便常發生。上次下蠱的神秘人物還沒有下文,現今冰女也密謀作反,自都是和這個號令天下的寶座有關。大家對神秘人物的瞭解當然無從掌握,但冰女相處多時,也真瞧不出她會個心思細密的角色。說不定背後有甚麼人暗中籌劃也說不定,也有可能,會和那神秘人物有關也不一定。大家眼見冰女身為新村的人,有朝廷撐腰,說不定他日真的會成功登位成新一代的娘娘也說不定。於是各人決定,暫且順從冰女的安排,再作打算。

《恒河傳說》第七話 龍虎垮心

風雲庸懶,閒陽撒手,海浪平靜若湖面。隱隱透著詭祕的訊號。一場蓄勢待發、復又歸真淡然的宴會,從席位上散席了。

過了兩天,大伙兒碰面時也心有戚戚,只是發生了甚麼事情,卻沒有半個人開口。只見天羅陞君遲遲地步入來,半臉上竟戴上一個半月形的翠綠口罩,神秘兮兮地只露出一雙低垂的眼睛。各人只道是陞君又在耍一貫的暗器技倆,只是今天連半張臉都藏起來,自是口鼻之中都備有暗器之類的物事。因為他一向行為詭異難測,眾人也不去多問。可是過了一盞茶的時間,真的見他一直都在不住的咳嗽,似乎的確是生病的樣子。

懷人忍不住問道:「陞君兄,你今天生病了麼?」

陞君道:「就是了。大概是火鍋的熱氣過盛,我一時稍微抵受不住,就病得亂七八糟了。」

懷人道:「唉,我也是和你一般的惡病纏身。我昨天也是被喉嚨整了半天,不要說開不了口講話,就連吞口水都好像要把我喉嚨撕開來一樣,苦不堪言呀!」

「我說呀……嗯……」歪理清一清喉嚨續說道:「我說,會不會是火鍋宴途中,有人暗中使了手段,讓大伙兒都中了……嗯……中了招。」原來道長也著了一點傷風病徵,只是他功力深厚,花兩天時間已把毒素排去七成。

眾人一聽陞君開口說話,聽來確實是半點氣力都沒有,才曉得他的確是生大病了。這麼說來,卻原來大家都著了點兒怪招,那麼坦然誠認也就不顯得太丟臉。於是也就紛紛忖測,到底大家發生甚麼事情。

豪太郎道:「不會吧,當晚大家都在場,哪有人可以當著大家面前下藥而不被人發覺呢?」

歪理道:「那也未必。我們當中,有光明磊落的人,也有暗暗行事的人。要是身法奇快,可以暗中暗下毒手於無形的,也不是沒有這樣的高手。」
歪理一再強調個「暗」字,無非是要懷疑擅耍暗器的文劫富。文劫富重重「哼」了一聲,卻不說甚麼。

娘娘道:「陞君咳嗽咳成這個樣子,看來所傷不輕。不如回家再休息幾天吧。」

陞君道:「我還可以。謝謝娘娘關心。」

歪理見娘娘也替陞君說,也就不便再說甚麼。

娘娘又說:「我也收到師妹鍾素素的消息,她也是中了點風寒。聽說大夫耗了一個時辰才查出點眉目,似乎也並非是尋常的病。此刻我正擔心仙眠冰女,從一早到現在都沒有她的消息,也不知她怎麼樣。」

豪太郎道:「那女娃兒逢凶化吉,也不會出甚麼意外的。」

懷人道:「嗯,冰女內力的修為還未到火候。要是她有像道長這般功力,咱們自然不用擔心太多。」

朱德螂道:「那是……噫……毒咒……噫。我們都中了……噫……毒……噫。」原來朱德螂之所以一直不發言,自是一直在運氣壓制住劇毒的發作。見他一開口說話,就不斷打嗝,看來他所受的毒也不輕。

道長馬上給朱德螂一個乳白色的繡袋兒,並吩咐道:「快拿著它,罩著口鼻來呼吸運氣,很快就可以止嗝了。」朱德螂依言運氣,眼睛睜得圓大,來來回回重複吐吶。似乎舒適平事,但一離開了袋兒,又還是停不了打嗝。一連好幾次次後,都是同樣的結果。

懷人道:「試試看穴位療法。」於是兩指指向朱德螂眉頭的攢竹穴,暗運內勁通氣。這時陞君也走過來,從背後點起朱德螂兩耳下的翳風穴,直往下顎推氣。玉娘娘也拉起朱德螂的雙掌,往他兩掌掌心的勞宮穴同時施力。原來這三個穴位都是止嗝的主要氣門,三位高手同時運氣,理應點到病除。可是連連催迫,只感到朱德螂體內有一股異常的混濁之氣,綿綿地衝擊抗衡。又過了半炷香的時份,四人都已額冒微汗,於是使個眼色,大家都緩緩鬆手。

朱德螂道:「唉……噫……沒用的……噫,我們中的…噫…大概就是…那個『巫辮的詩』噫…。」相傳這個「巫辮的詩」,是一套古法的咒術,由一位譚老人所創。譚老人只要哼唱著咒文,受聽者的身體就不其然產生變化,腹腔等呼吸要道就會起混亂的共鳴,造成停止不了的打嗝。「解不了……噫……巫辮的詩噫……巫辮的詩噫……解不了……噫。」

歪理道:「這可奇怪了。我聽說這巫辮的詩,並非靠下藥,而是靠宛若歌聲的咒文。可是當晚,我可不記得有聽到歌聲。」

朱德螂忽然想起當晚半醉半醒間,隱隱約約看見豪太郎的嘴唇在動。可是當時座位距離太遠,加上幾分醉意,聽力自是比不上平時,所以也聽不到他是在呢喃甚麼還是唱甚麼。可是此刻一細想,原來只有娘娘和豪太郎二人沒有受傷。娘娘功力深厚,自然把持得住。但豪太郎竟也沒沾到半點虧,鐵定是施術者無疑。霎時間他一股怒氣湧上心頭,猛喝一聲:「豪太郎,你這混帳小子!」然後一招裂冰掌拍向李布勾的後肩。

李布勾微一側身,肩膀一斜,已避過最猛的那度勁力。畢竟攻勢突如其來,朱德螂的掌力餘勢未盡,就拍上布勾的手背上。布勾往後翻躍,只感到手背一涼,直透骨心。幸好朱德螂帶傷在身,功力發不出來,不然這裂冰掌的殺傷力,或許要比群雄所中的傷寒毒或是巫辮詩更厲害。布勾忽然想起來,於是也不還手,只在一旁笑嘻嘻地道:「哦,你怎麼光天化日之下輕薄我,忽然撲過來碰人家的手背!」

朱德螂怒道:「混蛋!你唸咒害我們,這筆賬還沒算清楚,你卻來誣蔑我?」

李布勾道:「呵呵,你剛剛的裂冰掌可也厲害得緊,還好我躲過了,不然被你拍上一下的話,不曉得會不會像大伙兒般患上不癒之傷害呢?」

這分明在說大家的傷寒都是朱德螂的寒氣所致。群雄想一想也覺得並非不可能。朱德螂更是脹紅了臉:「你……噫,你噫……」卻是也解說不清自己的清白。

娘娘忽然道:「糟糕了,聽說仙眠冰女在半路上暈倒!」

群雄倒抽一口涼氣,都想到那冰女學藝未精,對邪法的抵抗力自然較弱,暈倒也實在是不得了的危險。

偉俠問道:「那她現在怎樣?有危險嗎?」

娘娘道:「詳細情形我還不大瞭解。這消息都是嘉敏公主剛剛跟我說的。」娘娘知道冰女一向心思慎密,雖然武功不算高,但對周遭發生的事總能表現得很敏感。於是娘娘拼命回想冰女當晚的行為和語言,看有沒有甚麼蛛絲馬跡是她曾發出過的暗示。於是想起來,冰女在席間最後說的一句話:「NO DINNER FROM NOW ON!!!」照這句話意思,大概的確是飲食中出了問題。可是有甚麼人可以在群雄面前下手而不被察覺呢?

大伙兒都各自猜疑,莫名其妙地中了道兒,竟抓不出個影來。娘娘於是說:「大家不要私下胡思亂想。我們現在受的傷,花個三兩天運功,也就能復原。但要是我們之間真的就互相猜忌,那才真的是中了下蠱人的陷阱。」

既然娘娘都親口這麼說,大家也就不好再說甚麼。各自運起功,欲盡快迫走體內的毒。豪太郎悠悠閒閒地窩在他的報塚中,娘娘不斷發功,要追尋另外兩位師姐妹和冰女的進一步消息。

過了晌午,娘娘收到仙眠冰女的回音。原來她今早在街上,忽然眼前金星亂冒,就知事不對勁。當即靠坐道旁。等頭腦清醒一點,再起來走兩步時,卻眼前一黑,一個踉蹌跌倒了。她心下駭然,也不敢硬撐上路。當下顧了一頂計程轎,逕行回家休養。

另外急火鈴兒黃蕭也有回音,她也犯上一點傷害似的毒,好不容易養病兩天,今天才免強爬得起來。當即跟娘娘報平安。

黃蕭道:「當晚……嗯……我看見他……的樣子!」

娘娘一陣驚喜,急問:「是下蠱的人嗎?」

黃蕭氣喘噓噓地「嗯」了一聲:「等我……嗯……畫……」

娘娘道:「鈴兒,你且先養好傷,慢慢再畫不遲。」

黃蕭謝過後,就去休養了。娘娘口中雖說不急,但卻是等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在房間內來回踱步,也思考不出甚麼。到了傍晚時份,終於等到黃簫功力稍復。運起功,一招「烽煙色相」把這幅丹青傳給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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