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計算士配干炒牛河

到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會計交給我一個貼好郵票的信封,上面寫著我家的地址。
會計小姐跟我解釋:「老闆的慣例,是要確認同事的住址是否正確。」
「可是,我不是提供兩份有住址證明的單據嗎?」
「沒錯,但老闆就是要double check。」

奇怪的老闆,那要住址證明來幹麼?

兩天後,我把空無一物的信封帶到公司給會計,她說了聲「謝謝」。
甫坐下,就聽見會計那邊傳來撕碎紙張的聲音。
嗯……那會是我的信封嗎?到底是老闆要確認還是她要確認呢?

月底那一天,同事跟我說:「希望會計今天會上班啦。」
「為甚麼?」
「因為今天發薪水呀!」
「哦……說起來,到底她的上班時間是甚麼時候?有時候很早到公司,有時候又很晚。」
「她是part-time的。時薪有一百元!」
「那……難道她沒固定時間,想上班就上班?」
「你說對了!」
「嘩!」這實在是難以理解嘛。「那她才是老闆嘛。想拿多少就多少。」
「沒錯,所以她經常加班。」

是制度問題,還是會計的問題。一時間我也說不上來。
我只知道,公司可以一年之內,換九個祕書和五個會計。

「這會計剛來的時候,真了不起!」比我資深的同事繼續回憶,「那次算好各人的薪水,支票都給老闆簽好名以後,就把支票統統放入信封,寄到我們家。」
「哈哈哈!」
「我可等著要錢呀!真把我氣死!」

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把自己的支票也一併寄回家,不過似乎可確定,問題不一定只出在老闆和制度上。

隔幾天,老闆要面試新的兼職會計。會計和新來的女祕書就聊起來。
會計疑惑道:「都不曉得為甚麼還要請會計。」
所有同事都應該很肯定,那代表老闆想找人代替她啦。
「對呀,為甚麼呢?」祕書小姐還是裝蒜地回應。
「我真不知道老闆在想甚麼。」
「嘻嘻,老闆有時候也是怪怪的。」祕書這話雖屬安慰,但也是事實。
「唉,新的會計來,我都不曉得要給他甚麼工作做。」
「哦,你那邊很多工作嗎?」
「真的是不少。但我都能應付呀。很難拆開來給別人做。」
「可能老闆有別的事情要他處理呢。」
「還要我把密碼給新的會計,還要坐在我這裡。哼,有東西不見了可別想怪我!我才不管!」
「對呀,就別管啦。」
「唔……他有時候做事真的很沒有分寸,甚麼都亂亂的,要我來收拾。唉,希望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甚麼。」會計語重深長,好像很擔心老闆會想不通而走火入魔。

其實以小說故事來說,這種情節倒有些乏味。
但發生在身邊的真實寫照,特別有連續劇般幽默的興味。

偶然和IT部同事說起這位會計,他也沒好氣地說:
「她一來上班,就去買了一套PeachTree,自行安裝進電腦。」
「自己掏錢?」
「用公司錢啦!」
「老闆吩咐的吧?」
「沒有!唉……我好歹也是IT部負責人,居然也不跟我打個招呼。」
「她大概很瞭解狀況、很有把握吧。」
「才怪!第二天就來問我,那PeachTree的甚麼甚麼功能要怎麼打開。原來根本連用都不會用!」
「你會用嗎?」
「當然不會!結果我就在她座位上試呀試的,才終於試出來。唉,不會用還硬要買,真要命!」

說不定是她想學會用呢。用公司資源去買自用的教學器材,那應該算是高明吧。
我也好想感受那境界的滋味。

又過兩天,老闆忽然又大呼小叫地吩咐會計做事:「你把密碼等資料都寫下來,還有入帳的程序和步驟。要寫得清清楚楚!」
「嘩……」會計沒說下去,句子好像硬硬被吞回肚子。
「你『嘩』甚麼,不要『嘩』!總知寫好所有資料,別的話甚麼都不要說!」
「會用PeachTree的人都一定知道怎麼用,不用寫了吧。」
「你不用跟我講那麼多,叫你做就做!」
「問題是太簡單,簡單到不知道怎麼寫。」
「總之我要哪些資料,你就給我,就那麼簡單,甚麼都不用說。我給了你錢,你就要給我服務,就是這麼簡單。就好像我要一客干炒牛河,給了你錢,你就要交貨,不用多說,世界就是這樣。」
「但是,問題是,干炒牛河實在太容易煮了,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寫步驟!」

會計小姐和老闆頂嘴,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過這次好像有點決裂的火藥味兒。

老闆不耐煩地催促:「哎呀,你趕緊把這搞定,請你今天六點半準時走啦。不要硬耗著!」
「那就是說,昨天和今天的payment都不用處理?」
「甚麼都別管啦,總之你寫好所有交代的事情就行。還有,不准帶走任何東西!不然就要檢查你的袋子。」
「我才懶得理你!」
「甚麼?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偷偷帶走公司的東西!你走的時候給祕書檢查才准走!」
「我不會給她檢查的!你要查就報警!你沒權查我的東西!」
「那你現在馬上收東西,馬上走!我看著你收拾!」

果然是解僱了。記得前一天,會計才幽幽地慨嘆:「我現在真的在慎重考慮,要在他解僱我之前自己先辭職。嗯,沒辦法呀,我和老闆的標準差太遠了,彼此都沒辦法好好溝通。」大概只有會計本人,才會沒想到這天的來臨是早就該出現的。

老闆站在會計位置旁,然後傳來一頁一頁從本子上撕下紙張的聲音。
會計好像講解般地朗誦:「這頁沒用……這頁沒用……這頁是我的……」
老闆緊張地喊:「你不要撕掉,這是公司的財產。」
「這是我私人的工作簿,只是有些用來記錄公事而已。」會計繼續碎碎唸,「這頁我的……這頁……這頁我不能給你看!」
「為甚麼?」
「這頁我是絕對不會讓你看的。你要看就真的要報警!」

結果都沒有警察或保安人員上來。要走的時候,會計不忘丟下一句:
「我的payment你要記得給我!」
「行了行了!」
「不然我到勞工處告你!」
「一定會給你的。我不會欠人的。」
「要七天之內呀!」
「行啦!我會找律師處理,你不用擔心。」

老闆把會計送走以後,好像贏了一場仗那麼興奮。於是他才跟我們說:「好囉,終於把她請走,安心嚕!哈,真沒想到,原本面試的時候,看她臉圓圓的,又常掛笑容,以為好福氣,誰知全錯了,原來是傻的。噢!呵呵呵!一天到晚給我加班加到九點多十點,結果月薪比我請全職的還要貴,她真厲害。哎呀,她的精明呀,真了不起,經常早上來上班打了卡,然後溜出去排隊看中醫,這會計真會算。哈哈哈,不過我們那盤帳,倒是算來算去都沒算好,不曉得在拖甚麼,那沒多難嘛。哎唷,我都刻意等你們都在的時候才跟她吵。不然晚上剩我和她兩個人的時候,真的鬧到報警的話,她說非禮就麻煩了,因為警察通常都先相信女的。嘻嘻嘻!」

翌日,原來還有後話。快下班的時候,有電話要找祕書,祕書站起來問:
「不是我們的會計吧?」
「不是。」
「哦,還好。她今天打了五次電話給我,一直問我她的薪水給老闆簽名了沒。」
老闆接著說:「那沒甚麼,我今天接了她十幾通電話!煩得要死。我就把電話拿得遠遠的,讓她自己一個人一直講一直講,等她講到無癮就自己掛斷。隔一陣子又打來,我的媽呀!哎呀,真受不了,她再打來我就報警了。真煩得不得了!」
「那算不錯了,」業務推廣的主管說,「她要是三更半夜打來騷擾你,那才是騷擾!」
「嘻嘻,我倒不怕!」老闆還很得意,「半夜我最精神了。她要聊我就跟她對講,她掛線了我還能打回去要她繼續。嘻嘻!」

又過兩天,老闆在辦公室遊蕩沒事做,忽然又想起那位會計。
「今天她有沒有再打來?」
「沒有。」管資料的老同事回應他。
「沒有唷?嗯……嗯……奇怪了,兩天沒打來,那不對勁唷!嘻嘻,這次我們打給她,看她怎麼樣。」
「嘿嘿!」
「我們打去說:『喂,怎麼你沒打來啦?沒話講了嗎?』」
「嘿嘿!」老同事打概在想:「不是真的要打吧?」
「對呀,來!你幫我打一通,看她怎麼樣。嗯……就問她有沒有相熟的會計介紹。就是這樣,你跟她說,我們現在沒會計,沒辦法出支票給她,請她介紹一個來。」
老同事只好拿起電話,真的打給會計照說了一遍。
會計沒講兩句,居然問:「老闆有沒有在?」
「他不在。」
不過也沒講幾句就掛了,倒是老闆覺得很好玩,又嘻嘻嘻地笑起來。

品嚐璀璨的一生

部長從口袋掏出一支銀色金屬原子筆,有禮地介紹道:

「不如試一試我們的特色鮮味雞,保證只此一家,別的地方吃不到的。」

「有多特色呢?」

「我們有私營農場,專門飼養雞禽。任何公雞母雞春雞乳雞小雞蛋雞一應俱全。全部走地飼養,每隻都健康活潑。無論你喜歡煎炒煮炸、炆燉焗蒸,都一樣即叫即劏,保證新鮮。」

「但上星期我來吃的那道沙薑葱爆紅油雞,好像不太行哦。」

「哦,客官的味覺的確一流,真的暪不過你。實情是,我們上星期的薑葱出了一點點小問題。因為機器壞了,所以只能以人手磨薑,而葱又剛好稍微有一些老得泛黃。本來以為只是細微的差別,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這方面的確是我們待客不周,我跟客官道個歉。」

「嗯,我說呢,倒也不是薑葱的問題。而是那隻雞。」

「那隻雞?雞有甚麼問題呢?」

「你不是說你們供應的雞,都是走地的嗎?」

「沒錯。有時牠們太過活躍,捉起來倒有些不容易。呵呵呵。」

「那麼,為甚麼上次吃的那一隻雞,會有那麼多肥肉呢?」

「哦……雞呢……其實和人都一樣。就算天大地大任你走,還是有很多人老是坐在原地不動,懶得要死。不見得被困在牢裡的人就會變成大胖子,通常只有活在大世界裡的人,才會把自己關起來,養成長滿肥膏的胖子。」

「拜託,這次可不要選一隻自暴自棄的肥雞給我了。肥豬的肥肉還有點口感可言,但雞的肥肉,可從來沒吃過考究又味美的。」

「沒問題。既然如此,不如試試我們的招牌霸王雞。只不過是一倍的價錢,就可以吃到我們整個農場的雞中之王,號稱霸王雞的雞王之王。這樣吧,我先把牠帶出來給你過目,你看過滿意的話再決定吧。」

部長微微躬身,逕行走入廚房。過了幾分鐘,他又笑容可親地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個看似屠子的粗漢。屠子雙手握著一隻大公雞,公雞睜大雙眼,拼命拍動翅膀想要掙扎。部長緩緩介紹:

「你看這隻霸王雞的雞冠,鮮紅艷麗,絕無半點黑斑。再留意牠的翅膀,孔武有力,那雙鳳爪靈巧敏捷,好一隻格鬥型的霸王雞。其實牠有這樣的資質,實情是祖孫四代都是鬥雞武術會的傑出成員。每次一出場,多少母雞玉女雞都為之傾慕。別看牠粗獷大隻不解溫柔,其實不打架的時候,那沉穩的外貌才是最吸引的。你仔細看!那雙憂鬱的眼神,似有萬千愁緒繚繞寂寞的心。這樣的雞王之王,一倍價錢,實在是物超所值啦!」

我第一次那麼近距離和一隻活雞對望,只能說,毛色還算不錯吧。我點點頭,說:

「我前天來過一次,點了霸王雞來吃。老實說,你們的霸王雞味道的確很不錯,肉質也一流,色香味俱全。只是那時候,你也跟我說,我吃的那隻是雞王之王。到底你們有多少隻雞王之王呢?」

「雞王之王,當然只能有一隻。如果每隻都是雞王之王,那就沒意思了。」部長微微一笑,看見我一臉等待他繼續解說的神色,於是他回頭向屠子點點頭。確定屠子會意離開後,他才彎著腰輕聲繼續說:「其實前天那一隻,的確是雞中之王。而今天這一隻,也是雞王之王。只是前天那隻雞王被你吃了以後,群龍無首,自然就有第二名的雞爬上位,成為新生的第一名雞王。每一隻霸王雞,都有牠們最璀璨的一刻。」

「那就是說,我們吃到的雞,水準將會越來越差?」

「呵呵呵,不能這麼說。總有長江後浪湧上來嘛。要是一代不如一代,社會又怎麼會進步呢?後生可畏呀!」

我想起剛剛見面的憂鬱雞王,又想起前天盤子上那隻熟透了的過氣雞王。心中有所悵然,於是問道:

「前天那一隻霸王雞,也是雞冠鮮紅而沒黑斑嗎?」

「哈哈哈,不是不是。剛剛那隻的確是絕無僅有的雞冠之王。而前天那一隻,其實是我們雞群之中的歌王之王。牠的喉音雄壯激昂,早上日出的時候,朝著破曉的晨光啼叫,氣勢磅礡。要是走近一點,就會看見牠那喉嚨,震得比歌神還厲害。前天晚上大限已到的時候,牠悽悽然看著天空,那個總會昇起紅日伴著牠高歌的方向,牠忽然聲轉哀愁唏噓,幽幽哼出最後的絕唱,聽者也為之斷腸。」

我發覺自己皺著眉頭的時候,相信已經是發呆了好一陣子之後了。眨眨眼,就答應部長要了那隻霸王雞。

一直以來,我對吃也不太講究,大概味蕾的敏感神經也有先天性的因素影響吧。製作精巧的珍饈,總有迷人的價目相和,至於買到的滿足感,很多時不過是稀罕而非味美。肉有鮮腐老嫩,餐有簡盛凡豐。滋味有時盡,心念意無窮。絕色不因花容而傾國,只因有情人心動而忘我。

我對身旁的太太說:「這個部長嘛,不太老實。」

「嗯,他還可以不怎麼眨眼呢!」

「那我們甚麼時候再來?」

「明天別再點霸王雞啦!」

沒有食評家的讚譽,沒有豪奢的裝潢,只有平凡不過的菜色,給平凡而樸實的食客裹腹。活著的色彩,在乎一顆躍動的心靈,為眼前的每一道菜,譜出完整的故事。

-完-

註:參加「第六屆香港文學節『咬文嚼字』徵文比賽」落選作品。

有點旗怪

星期六。多雲。

「小姐,可不可以幫我買一支旗啊?」一位長髮披肩的女孩被截停了。
她眨一眨眼,止住了腳步,看一看那個手提著的小袋子,問:「那些旗子……怎麼賣?」

「嗯?」疑惑地頓一下,「就……把錢幣放進這個口,要是紙幣的話,就摺成四份一的大小,放進這個口。」

「噢……嗯。」在端詳過那兩個不同的收費口之後,她說:「其實,我的意思是,你賣的旗子多少錢?」

「價錢沒所謂,多少都可以。」

「那是說,花一毛錢都可以買到很多支旗子嗎?」

「倒不是,無論你付多少錢,都只能買一支而已。」

「多付一點錢,我可以選一支漂亮一點的旗子嗎?」

「旗子的話,其實每支都一樣的。」

「連款式和顏色都一樣嗎?」

「嗯。全部都一模一樣,一點差別都沒有。」

「那麼,我可以先看一下旗子的模樣嗎?」

「可以的。」揚一揚手上那幾張貼滿貼紙的黃底紙,遞過去給她觀賞。

「就是這些嗎?」

「對,你喜歡嗎?」

「這些不是貼紙嗎?哪裡是旗子?」

「噢,那是……設計成貼紙的旗子。因為有貼紙的黏力的話,會方便一點。」

「我還以為會有一支小竹竿撐著,舉起來會飄啊飄的那一種。」

「那樣的話就太麻煩了。要是做得那麼大的話,或許不會有人想買吧。」

「的確是那樣沒錯。每個人都在大街上舉起大旗的話,想來會相當傷腦筋。」

「對啊。你看看這些小貼子。很漂亮吧。」

「哦,構圖好像單調了一點。」

「色澤是樸素一點,但勝在線條優美。你可以留意一下那個圖案,那是精心設計和篩選過的。」

「這是那一家公司設計的呢?」

「哦。」看一看貼紙上的文字後,才確認定地答:「香港傷殘青年協會。」

「唔。雖然沒聽說過,不過好像很流行哦。我今天看到很多人都帶上這個東西。」

「對啊,今天應該蠻流行這個的。」

「看來我也該買一支。」

「謝謝你。」

「可是,我該付多少錢呢?」

「都可以的。只是心意而已。」

「那麼,」她指一指衣襟上的貼紙說:「你付了多少錢買你那一張呢?」
「噢,五元左右吧。」因為覺得有點臉紅,好像已經不能直視女孩的眼光了。

「好吧,那麼我也付五元吧。」

「謝謝你。」

「不用客氣。」

作嘔作悶

最近有點心口不太舒服的感覺。一般來說又算不上有甚麼大礙。於是我又發神經,叫醒自己心口那個無牌醫生,跟他說上兩句,看有沒有甚麼發現。

「你邊處唔舒服呀?」

「心口呀!」

「心口咩唔舒服呀?」

「唔……最近呢……有點呢……好奇怪呀……有點呢……作嘔作悶哦。」
「哦!嘔呀?」

「沒有嘔出來,只是有點好像快要嘔吐的感覺。」

「嘔呀,可大可小呀!」

「啊?那……會怎麼樣?」

「可大可小呀!一係就好大件事,一係就好小事。是但一樣。」

我點點頭,說:「嗯,那怎麼辦?」

「哦!咁你,想唔想食酸濕野呀?」

「噢!」我眼前一亮,「你請我吃嗎?好呀!多謝!」

醫生皺一皺眉,說:「鹹濕呀你!咁鹹濕,你因住呀!」

「哦,我會因住。」

他在記錄簿上寫下甚麼符號之後,又跟我說:

「咁你,最近有無食咩食得特別多呀?」

「有呀!最近常去拜年,吃了很多蓮子呀!」

「哦,果啲年生貴子果啲蓮子呀?」

「嗯!沒有膠套,方便嘛。其他甚麼巧克力呀、糖果呀,都包一層套,要吃又要拆,好麻煩。」

「原來係咁。食完蓮子,仲無套果啲。」

「就是就是。那我到底有甚麼病?」

「嗯,好簡單。答案呢,唔洗我講,你遲下自然就知道啦!」

「不行啦,我要現在知道!」

「唔……好,好。睇你既情形呢,只有一種解決辦法。就係去好好讀多啲書啦!」

「多讀點書,就不會作嘔作悶了麼?」

「唔好成日胡思亂想!讀多啲書,就唔會咁無知啦!唔無知,就人都健康啲快樂啲,咁個人就無咁多病痛啦!」

「哦。多謝醫生指點!」

筆筷

木飯桌上,有一個錢包、一串鑰匙、一枝簽名用的鋼筆、兩封未打開的信、一杯鮮橙汁、一個杯麵、和一雙剛吃完杯麵剩下來的筷子。

筷子對鋼筆說:「你知道為甚麼你只有自己一個嗎?」

鋼筆露出有所警戒的眼神,但只是默默地搖搖頭。

筷子解釋道:「因為要是你的太太去逝了的話,你的孩子並不會缺乏母愛。」

鋼筆以為自己是一個男子漢,但體內流過的墨水,卻好像放錯了顏色。筷子空無半點墨水,卻永永遠遠都一雙一對地共處。

守樹人

妳大喊道:「我要教育!」

然後妳聽了一個並不華麗的故事:

「荊棘伸長了手,長滿倒勾的長葉乘著風,作勢拉鋸。於是她從手提包裡掏出指甲刀,替抓狂的野綠修整一下,省了幾行血絲。

「白鴿飛到她肩膀。她解下腳環上的卷箋,上面寫道:『掛念‧速回』。她從袖珍日記簿上撕下一頁,寫上『張飛‧知還』,便捲起紙兒塞進鴿子的腳環上,放鴿張飛。

「一池耀目四射的淺金灘,貴氣光芒。她用路上撿到的鑽石杯,俯舀一瓢流金。可是金鑽的沉重,有如揹著六十隻白鴿。於是她把沉重,放在第一個遇見的地藏王像前。

「蛋糕山一層一層由大至小疊上去,最高那一層站了一個戴著花冠滿面通紅的禿頭人,他一邊四處招手,一邊被下一層的人扯下去。

「三頭蛇和靛蠍子正並肩而行,談論著蜜蜂妹妹的婀娜。於是她又翻著手提包,掏出一瓶甘草奶油味的香水,對準蛇蠍噴了八秒鐘。

「來到桃李樹下,她倚樹而坐。調勻氣息,內觀心田上的嫩苗,逐漸成長:冠頂長成鸞頭慧首,短葉展成豐羽傲翼,屈根作爪,一蹬衝天。」

妳聽完故事,又被問道:「妳還記得妳跟我講的這個故事嗎?老師!」

妳微微含笑,似乎濕了眼眶,搖搖頭說道:「你可別跟人說哦。嗯,其實她沒有帶指甲刀,全都是用指甲銼磨的。呵呵呵!」

註:參加喜菡文學網第二屆小說獎(500字極短篇小說)落選作品。

搞腦筋奇人

那時候,我只喜歡獨自在家裡,煮智慧湯。要詳細地說明是那個時候,大概就是其他人都跑到外面打球的時候,我卻一個人留在家裡。把稍微比我矮一點的黑色巫婆甕放在爐火上,倒入下雨過後泡滿雨水的濕泥巴,將五顏六色不同物質的七彩圓球丟進去。在溫火烹調的時候,用長滿焦瘡的長湯勺不斷攪拌。當濃湯滾起來,聽見沸泡的破裂聲,聞到陰暗憂鬱的氣味,那就是最醉人的時候。

媽媽說:「你要喝這個湯嗎?」我搖搖頭。她鬆一口氣:「那為甚麼你要煮這個湯呢?」我嚴肅地說:「這是智慧湯。可以增加智力值,讓人變得聰明。」媽媽眉頭皺了一下,慈祥地說:「你不能煮一點可以吃的湯嗎?」我想一想,出了神。

我在天花板上做了一個勾,鐵勾吊下一根繩索,索的末端繫著一個安全帽。我經常戴上這頂帽,把自己吊在半空中,讓四肢都沒法碰觸到任何物件。然後我雙臂一揮,全身就在半空中旋轉。轉到力量的盡頭時,就自然向反方向轉回來,我又加把勁手足一揮,轉到另一圈的盡頭。一直轉一直轉,我的精神和魂魄都飛出體外,到達純意識流的領域。

鄰居悄悄地說:「你看他,是沒救了。」旁邊的老伯和應著:「對呀,隔壁那個弱智的阿華,好歹也會用蠻力耕田啊!」「就是嘛,正正常常一個人哪,怎麼變成這樣子呢?看他以後怎麼賺錢養家。」「甚麼賺錢養家的?我看他連去垃圾堆撿剩菜給自己吃都不會呀。」我聽一聽,聽得出神。

唸書的時候,我和一位姑娘比較熟稔。她總是看著我玩弄手上的橡皮筋,一聲不響地看我把橡皮筋拉開又放鬆,拉開了又再放鬆,一直重複拉開放鬆的動作。有一天她說:「真想到你家看看。」後來,莫名其妙地,我們兩個人就出現在我家。她看見很多大大小小許多橡皮筋。它們都一圈一圈地纏在一起,圍在杯子上,圍在門鎖上,還有鬧鐘、原子筆、蠟燭、書本等。

她看著我把剛帶回家的橡皮筋,織繫上一條又粗又闊的橡皮纜上,然後我猛力拉一拉筋纜,把它放鬆,再拉一下又再放鬆,認真地重複好幾次之後,她看著橡皮筋說:「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不知道她是對我說還是自言自語,不過她總算轉過來看著我:「你大概要到月球上,才會找到知音人吧。我祝福你。再會了。」她轉身就離開了。我抬頭看不見月亮。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看得出神。

踏出社會工作,很湊巧地和蜘蛛俠一起上班。蜘蛛俠很健談,他總是對我說:「嘿,有空要來我家玩哦!」我總是點點頭,笑一笑。他好像從來不在乎我的怪裡怪氣,這倒讓我有點不習慣。有一次,吃得很飽,但沒有喝碎,結果晚上真的到了他家玩。他家很特別,到了他家,好像不得不爬上他的網。自從那次以後,我就經常到他家,爬上網。

有一天,在網上,我忽然哭出來。因為我發現我不用上月球了。我找到愛搞智力湯的人、愛轉轉腦袋的人、也愛拉拉筋的人,而且不只一個,而是一大群。

好大一群愛「搞」「腦」「筋」的人呀!

註:參加網站《搞腦筋》四週年《有情可緣之徵文比賽》作品

無問題

今天在售貨店裡,把玻璃櫥窗上留下的指紋和油脂抹去。把今日 yahoo 新聞上有興趣的新聞細讀一次,並把認為有用的分類存檔。吃過從家裡帶來,塗上牛油和花生醬的四片葡萄乾麵包。洗了七次手,其中三次用洗手乳液清洗。用同一個茶包沖飲了四杯香片。包紮起五箱垃圾,用膠帶封好,並撕去不必要的標籤。打發走七個走入來的客人,向超過廿個打電話詢問價錢的陌生人報告天價。跟經理說了十一次「好」和四次「無問題」。

有一位穿著牛仔褲的女士,頭髮剛長過後頸,妝粉清淡,拎著白色小提包,白色襯衫外有一件牛皮小背心。神色安逸,吐字好像竹筷敲瓷般清亮。我和她,兩個人 ,下午二時四十六分開始,進行對話。

「你好。」

「你好。」

「有沒有賣抽濕機?」

「沒有。」

「那麼後備輪胎呢?」

「賣完了。」

「哦,那草莓蛋糕有沒有?」

「貨還沒有到,已經訂了,預計下星期會到。」

「可以給我一本《紅樓夢》嗎?」

「只剩一本,展示用的,而且有缺頁。」

「有雙截棍麼?」

「給展覽單位借走了。」

「往哈爾濱的機票呢?」

「只剩下單程機票。」

「嗯…防漏油漆有沒有?」

「只有黑色和紅色,黑色那桶是用過的,紅色那桶裡面有木屑。」

「那賣我一份視窗作業系統軟件給我好了。」

「好,你要中文版還是英文版?」

「中文版。」

「繁體還是簡體?」

「繁體。」

「專業版還是普通版?」

「普通的好了。」

「原裝還是翻版?」

「翻版。」

「新貨還是二手?」

「全新的。」

「註冊版還是試用版?」

「試用版免費麼?」

「不。」

「那要註冊版吧。」

「好。請稍等。」我對著電腦,消了廿八行俄羅斯方塊,其中有一次四連消。「對不起,光碟不見了,但有一份安裝手冊,你要嗎?」

「只有手冊可以安裝嗎?」

「不可以,但你可以知道有了光碟後怎麼安裝。」

「唔,那也不錯。給我這個吧。」

「無問題。」我對著電腦想了一下「那要怎麼付款呢?」

「支票。」

「對不起,我們不收個人支票。」

「那我付信用卡吧。」

「信用卡要收手續費。」

「 America Express 也要收嗎?」

「抱歉,我們不接受 America Express 。」

「那 VISA 卡呢?」

「可以,不過要收手續費。」

「哦,那我付現金好了。」

「好。」我接過一張大鈔「對不起,你有小一點的鈔票麼?你是今天第一個客人,我這裡現金不多。」

「沒關係,一點零錢不用找了。」

「哦。」我對著電腦,只消了五行方塊。「不好意思,列表機壞了,沒辦法印賬單給你。」

「不用了,手寫給我就好了。」

「那就好。」我對著電腦,才按了 continue 立刻按回 pause ,然後我翻一翻桌面「抱歉,我們沒有空白紙。」

「別擔心,我的紙跟筆借你。」說著打開白色小提包,拿出紙和筆。

我接過她的紙和筆,寫上我的手機號碼和中英文名字,然後還給她。

「謝謝你。」

「不用客氣。」

「再見。」

「再見。」

她轉身離開。我看著她的身影,她很美麗。沒有甚麼比她更像天仙下凡了。

中欖國的徵婚宴會

步入初秋,河水正逐漸變得冰凍的季節。年老的中欖國國王正因為愛女剛踏入適婚年齡,一方面擔心自己不能撐到女兒出閣之日,又要求須門當戶對,更重要的是想徵一個明事理﹑敏感而能瞭解愛女的夫婿。於是國王便盛大地向鄰近的友邦發出消息,宣告為愛女徵婚之意。有意求婚者不分種族名望,盡皆歡迎駕臨該國於中秋下午。屆時將盛設宴會款待。

轉眼間到了中秋,鄰近四個友好國的東虫王子﹑南乳王子﹑西米王子﹑和北瓜王子果然領著列隊般的登門禮浩浩蕩蕩地到臨中欖國的宮庭。準備一睹中欖公主風采之餘,幸運的話更可能成就婚事與美人長廂斯守。

一場場的寒喧此起彼伏,好不容易客氣持續到傍晚,中欖公主終於出席了。

清脆的高跟鞋敲破繁囂的大廳,粉紫色的長裙搖曳地拖在地毯上。夕陽光從雲霞的隙縫中點綴著公主的儷影,仿如仙女下凡般的姿態閃亮在人群中。賓客們不論男女,都禁不住眼瞪瞪觀賞眼前這位天色美人。

國王好像捧著精緻的琉璃古玩那樣輕扶著愛女走到眾賓客前,朗聲介紹給四位候選快婿。只見四位王子彷彿還陶醉在夢中般痴痴地走上前來,國王於是讓女兒向王子們說幾句話。大夥兒立刻肅靜下來,公主羞搭搭地柔聲招乎:「大家好…」正是雷雨霹晴,公主恰巧禁不住長屁一通,宏亮而濃鬱。盡時廳堂餘響迴蕩,飄香四逸,舉坐鴉雀無聲。

瘦小的西米王子左手捏住鼻子,右手在鼻尖前一撥一撥地大叫好臭好臭!中欖國王一聽,怒紅了雙眼,公主更是羞紅渾頰。低垂著頭,水汪汪的雙眸在覆額的髮梢後閃爍,看在其它王子們眼中更覺百倍淒憐。

機警的南乳王子閒搖闊扇,擺開白袍向前一跨,徐徐辯道:「唔…(忍耐著深吸一口氣)這是何處傳來的幽香,令人如此迷醉呢?」國王聽見,破怒為喜。心想南乳王子識大體,又懂禮節,行事果斷,真是個好快婿。

東虫王子也不示弱,昂首走到眾人面前。托一托眼鏡,彬彬有禮地說:「對不起,小生美食當前,不禁垂涎。難以自制之下,方才有所失禮,為難了大家,還請多多見諒。」國王聞言,默默點頭,好一個禮貌青年,大膽敢言,更難得的是肯為公主同甘共苦,必是個好郎君。

肥胖的北瓜王子疊好剛吃完的香蕉皮,一邊束一束褲子,一邊走到國王面前,睜著圓圓的眼睛對著國王:「王上,要是梅香四季滾三絲能灑上少許紅葡蔔汁的話,必定會更香口入味。」眾人聽見,都覺北瓜王子好大的豹子膽,竟敢公言批評盛宴中的菜色。但更奇怪的是當晚好像沒有上這道菜。正當大家迷惑不解時,公主悄悄在國王耳邊耳語一陣,國王立即抉定將女兒許配給北瓜王子,認為他是最理想而附合條件的人選了。

自從北瓜王子聞出中欖公主的午餐菜色後,這對新人便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並經常吃…

浪蕩波心

自從小時候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後,小蜻蜓除了吃飯睡覺上所外,其餘的時間幾乎都拿來尋找答案。不過找了很久,似乎都找不到一個合適及滿意的答案。小蜻蜓開始想:可能是自己太蠢了,怎麼別人都過得幽哉悠哉的,一定是他們早就找到了答案了。於是小蜻蜓決定去問一問其他人,看到底答案是甚麼。

這天小蜻蜓看到蝴蝶,於是便問蝴蝶知不知道答案。蝴蝶說:「花朵囉!」小蜻蜓一聽,心想果然是人家早就找到了。不過自己再想一想,又覺得好像不是花朵。於是再問一次:「真的是花朵麼?」蝴蝶這次更理直氣壯地說:「當然了,要不是花朵的話,你以為我每天這樣大老遠的飛來這裡是沒事做貪好玩的麼?」小蜻蜓心想這也有道理,不過就是覺得答案不應該是花朵,應該是別的一些更加特別的東西。可能是蝴蝶搞錯了。於是小蜻蜓決定去問一問別人。

小蜻蜓問黑熊,黑熊有點不好意思,笑嘻嘻的說:「嘻嘻嘻!其實呢,是蜜糖哦!」說完之後黑熊想像起蜜糖來,露出一副陶醉的樣子,沒有理小蜻蜓。小蜻蜓想:真的是和花有關噢!不如索性看到誰都問一問,可能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也不一定。

貓咪說:「木天蓼!」汪汪狗說:「埋在泥土裡很久的骨頭!」狐狸說:「含在嘴巴裡的葡萄!」猩猩說:「那些拿著照相機的人啊,我做甚麼他都跟著做,呵呵呵呵!」燕子說:「另一半!」螞蟻說:「垃圾桶!」說:「聽說是蟑螂酒店,不過我還未試過擠得進去‧‧‧」小蜻蜓最後問樹獺和肥豬,樹獺緩緩地把頭轉過來,不過沒有說甚麼。肥豬微笑著嘴巴說:「你別吵!」

小蜻蜓越聽越覺得灰心,怎麼大家的答案都不同,而且還相差很遠。要是真的每個人的答案都不同的話,那麼到底我的答案又是甚麼呢?

想著想著,小蜻蜓急得快哭出來了。自己為了這麼個問題花了這麼多時間,結果竟還是不知道答案。哭著哭著,自己飛到經常來喝水的湖的中央,這晚恰巧圓月高照,小蜻蜓看著自己在湖中的倒影,發現自己這些年來整天想著問題,竟然連自己變得蒼老了也不自知。忽然間,小蜻蜓好像明白了,終於找到那個屬於自己的答案。看著湖中的倒影,才發現原來就在這裡。小蜻蜓高興得眼淚都滴出來。

月光的倒影搖幌一下。小蜻蜓飛到岸邊,躺下來,等待著剛剛滴在湖中的眼淚所泛起的波紋,慢慢一層推一層地推到自己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