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軟的躺賴

機場的揚聲器正在廣播,一把好像被海苔包裹着的女服務員聲音,宣布將會延誤到達的班機號碼,我和你身邊堆了很多行李。你看着我,露出一副傻傻地微笑的樣子。一起吁了一口氣,我們的笑聲把心神一下子相通起來。大家都乏了吧,一段很長途的旅程,不過乏得很滿足。

在鐵路的車廂裏,傍晚的日光斜照進來,映在車壁上的白好像肥皂泡般晶瑩。現在並不是繁忙時間,只有一些看來像是退了休的乘客互相保持一點距離,稀疏地散坐在搖晃的車廂中。我們靠在其中一節車廂的首部,旁邊堆着幾個熟悉的硬皮箱。你倦極了。對我嬌媚地抱怨一句,然後懶洋洋地縮起身子,靠着牆半蹲下去。我伸手繞過你的背,小心奕奕去擁抱你柔軟的身軀。那樣的姿勢,希望起碼可以給你一點精神上的和暖感。

車門打開,我把你抱起來。你穿着長及膝蓋的純白色連身裙,像層輕紗一樣把你化成幼嫩的羽毛。青黑的頭髮隨着我的腳步,一下一下在我右臂上撩撥,那種毛毛的痕癢刺激起我的興奮。車廂外的天色白茫茫一遍,我看見自己的背影,正橫抱着一個身穿白絹的玲瓏女子,在日光的照射下,那背光的兩團黑影揉在一起,漫步走向那個不知名的完美的國度。

客廳有一張用被鋪和帳幔搭成的高床,三面遮掩的布帷盡力阻擋住入侵家裏的強光,剩下一面則面牆而置。你沉沉地躺臥在床上,蜷曲着弓身,身上蓋着一張薰衣草香的潔白薄被。你的雙臂肆無忌憚地彎曲放在白被上,眼睛閉得安穩如綿延的海洋。我的腦袋裏充滿了幻想,必須要竭力操控住野獸般的瘋狂想法,才能心存感動地懂得欣賞你沉睡中那無防的美態。

姐姐來到我家裏,因為帳幔的遮蔽,所以她並沒有看見你。我心裏只是想着,希望姐姐不會走到帳幔那一邊吧。我和姐姐並沒有聊甚麼特別的事情,不過姐姐說:「很累,我想睡。」帳幔旁有一張簡單的單人床,她走過去的時候,看見了你。你酣睡的樣子好像正在造甜蜜的夢兒,我幻想起那段旅程中或許有過甚麼甜蜜的片段。姐姐側着頭,好像科學家在觀察實驗台上一件受了傷的野生動物。我覺得心有點慌,也覺得有點莫名的溫馨幸福。

姐姐無聲地爬上單人床,平靜地睡着。我回復成家裏的唯一一個清醒的人,一個一房一廳的家,廳裏有兩張床,床上有兩個女人。我坐在沙發上,心情好像被冷咖啡澆在胸口上。

很久沒有造稍長一點的夢。原來這一晚之前,我看了一齣不尋常的電影,電影名字是《夢修羅(Container)》,最特別的地方,是我從來沒看過一齣電影,會有那麼多人中場離場的。這一定算不上是我看過最差勁的電影,看的時候確實也有點睡意,不過似乎勾起了一些不着邊際的材料,造成奇妙的果實。

失落的契機

前幾天,就有點痰上頸。對付這種要病不病的淺病,我個人的蒙古太醫式治法,就是復吃和添睡了。

早餐當然還是吃足了。午餐把平時的二元包,變成五元甚至七元八元包。晚餐把水果變成大盒大盒飯。照理是病從口入呀,這種方法實在是一點根據都沒有。

至於添睡嘛,便從凌晨一點多才上床的不足六小時,變成十點多便去睡的九小時。老實說,擺明沒吃藥,就算平時怎麼睡眠不足,一下子也實在不習慣,變成不斷醒來。昨晚更誇張,凌晨一點多便醒來,還清醒得忍不住去看手機上的時間呢。

不過始終強迫自己入睡 (其實很顯然地,病情並沒有惡化,不然不用強迫都自然累得睡倒了吧),意外的是,做了久違了的夢呀。
 
並不怎麼完整的夢。大概是有鬼魅和異獸,我到了冥界。我有一個同伴。冥界有由蟲喬裝成人形的膺人。同伴的手臂很粗壯。我們在樓梯轉角遇見戴着褐色帽子的人。他那個不懷善意的嘴角翹起了。我害怕得用銀色的子彈把他打得稀爛。我們繼續前進。可是並不曉得前進的方向。沒辦法發展下去。

醒來。

天還沒亮。再睡。

我到了冥界。同伴有一雙粗壯的手臂。我們一起到了泛黃色的街巷和舊樓。梯間轉角的地方,竄出一個戴褐色禮帽的人。他的皮膚綠得像令人作嘔的鼻涕,口裏叼一根彎曲的煙。他想賣我們一個情報。我為他的鬼祟感到強烈不安。同伴揪着他的領口,右手猛地擊出一記手刀,綠色皮膚的人的臉變成液態,不斷流出像鼻涕的黏稠物。但連着脖子的,是一個細小的頭。那是蟲子的頭。同伴用粗壯的手臂敲了一個情報。我們可以順利前進。

甚麼嘛?!簡直是一塌糊塗。不過做夢的收獲真的不錯。原來只要多花點時間在床上,應該就可以多出產一點自由的夢。雖然暫時並沒有非做夢不可的需要,但知道這個交易條件,總可以當作正面的積極操控權。

刀光之夢

夢見一個好大的室內場所,我好怕。右手提著一把手臂般長的單刀,毛孔都豎起來了。會感覺到自己顫抖著,不斷察看四周圍一點一滴的聲色動靜。

有一個光頭的壯漢,赤裸著上身,神色好像瘋狂了似的猙獰,眼光掃到的地方似乎都會在留下額汗。我怕得發慌,拼命逃避他邊狂號邊發蠻的亂抓亂舞。我手上的單刀,是我唯一希望可以藉以保持距離的工具。

室內很暗,只有幾根燈管在看不見的高處照明,在我站著的地面亮度,大概只有破曉前那種鬼秘的啞光而已。刀尖不斷從光頭漢的表皮劃過,每拖一刀,我反而怕得越甚。添了刀痕的他,似乎精力更勝一籌,好像我正在為他刺上標誌力量的刺青,他只有更趨積極地向我撲過來。

我氣也喘不過來,總覺得喉嚨後面有個地方好想放聲哭出來。不過聽到光頭漢的野獸般的聲音,情緒上的感覺已經不能好好地抒發了。我踏過高處的雜物,一躍而下,跳向光頭漢的上方。要到達之際,我使盡逕自發麻的全部力氣,把單刀劈向光頭漢頭顱的正中央。刀鋒接觸頭顱的瞬間,發出噹一聲。響聲聽起來好像還在不斷延伸,要是追尋下去的話,一直會到達死亡的國度才會消失。我雙手手臂已經完全沒有知覺了,響聲把所有神經系統都凝住,要感覺我自己的存在,惟有靠那個已經脹大得煞有介事的恐懼。

時間在響聲的當下,停止了。我凝住在光頭漢的上空,刀身依然停在他的頭頂上。我只能眼巴巴看著光頭漢的神情,由訝異變成盛怒。他想要光憑眼光的怒氣,來把我活活燒灼燃起。我們停留在尷尬的位置,等待著時間從新恢復。

時鐘的齒輪把卡住的小木棍壓碎了,終於能夠繼續轉動。就在時間爆烈似地活躍的時候,我喉嚨後面的機關也跟著被激活。無理性地抓著我的聲帶拼命搖撼,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就算是我自己聽起來,也感到難以明白,就像深暗森林裡的和尚發出禱文般的呢喃,要劃破苦海和極樂間的異度屏障。

呢喃要劃破,就那樣劃破了。

我聽見自己喉嚨發出來的聲音,已經變成是床上的那個自己了。沒有刀單的護戒,反而心安。好好記著夢境,轉頭又睡去了。沒想到還要造夢。不過只是一些和舊同事或打羽毛球等的生活事宜而已。

蟹王粥

清晨起牀,桌上居然有一張我寫了字的紙條,那完全和我造的夢一模一樣。

於是我索性把夢境和現實的睡覺交換一下立場。

那就變成是:

現實的我,真的在凌晨兩點鐘接到從樟木頭打來的電話,遠方人親人要我邀請家人們出席他開了幾個月的食店的開張典禮。

夢境中的我,我安祥地睡了一整晚,完全沒有醒來。

我承接著不確定的夢,寄出電郵邀請家人出席。

下星期才知道,到底蟹王粥是我造的還是別人造的。

流金‧契約

很空曠的場所,光線充足,大概是因為到處的牆壁都很白。有稀疏的人流在走動,有輕微的碎語聲,還有被地毯吸去走敲擊聲的走路聲。其實人也算是蠻多的,只是場所實在太空曠,相映之下很容易有冷清的感覺。

那是一個展覽場所。每面牆都在相隔了很遠的地方掛了一幅平面的展覽品,前面總會有幾個人呆呆地站著觀摩著。可是那都不是我要找的目標。

我走來走去,原來展覽場的平面,是個不規則的對稱圖,就連場中的一些屏風式假牆都一樣是對稱的。這種絕對的均衡,反而讓我正在尋找的事物,添上一分謎一般的神秘。

會場中心被假木牆間隔出一個空間。就像高級公廁所一樣沒有門,只靠繞過一個彎,便能到達重點的地方,而又能有阻隔視線之效。這個會場的設計者,一定也非常討厭沒有紅外線感應器的按鈕式盥洗盤。這個中心的靈巧設計,似乎吸引了頗多人,甚至架起了一道小欄柵,指示遊人排隊的方向。

多得這股人潮,我終於找到它了。它正掛在排隊通道上最靠近入口的那個地方。於是我跟著大顆兒一起在隊伍中輪候。好不容易到達入口處,我便站在它前面。

那是一個黑色玻璃框,裡面的圖案都是由黃沙或金粉之類的東西鋪排而成。看進畫裡面,似乎是幅有空間深度的圖,就連往左右兩邊移步,從不同角度來看它,都真的有正確而細緻的線點偏位。可是那面牆也實在薄得可憐,輕易地打破了鑲嵌進牆裡面的可能性。雖然這是一個藝術展覽,但這幅作品對我來說,該算是一幅指示圖,因為我知道畫裡面,藏著我非要知道不可的內容。

細看作品,裡面有一艘金黃色的三桅艦船,帆並沒有張開,也有可能是早已破損了。風勢很強勁,把沒有帆的艦船也吹得傾側了四、五十度。艦船在金黃色的浮沙上游行,那是澎湃的流沙潮,放眼望去都映成一片絢爛的金光,可是沙漠卻是浩瀚而沉默的。它無聲地蛀一個蟲孔,綿延千里的沙便順理成章地高速滑進去。這艘艦船可謂航不著時了,就那麼不巧地駛到柔軟的輕沙上,就剛好遇上流沙潮。

怎麼看,流沙都似是在流動,那並不是錯覺的問題。最厲害的是艦船的抗衡,一擺一擺地,踟躕而不倦地爬游。那就是我要找的「反流沙術」。我看著流動的沙和搖曳的艦,細心感受從微粒中散發出來的訊息。我必須要修習得這個反流沙術,這是我出現在這個展覽館的目的。

離開會場時,經過樓下的停車場。那裡坐著一個長滿兜形鬍的禿頭漢,身旁有一把步槍,他正悠閒地看報紙。聽見我的腳步聲後,便曲起手指摺下報紙的一角,瞄了我一眼。我對他點頭微笑一下,他還是面不改容,只是在慢了半拍之後,才把頭昂一昂,算是做到最起碼的人道儀式。

我繼續走,卻好像聽到細碎的報紙摺疊聲,聽到肥胖的身軀從帆布摺櫈上屁股離開的咿呀聲,步槍被提起來背帶碰向搶身的撞擊聲,關上車門的聲,帶著太陽眼鏡瞧一眼倒後鏡的聲。

我故意在一輛車後轉個九十度的彎,因為恐慌的額頭已經流下一渺汗滴。我馬上蹲下來,看見自己屏氣的呼出凝固在空中。

膠輪胎緩緩壓過柏油路的聲音,謹慎地張望時脖子和衣領的廝磨聲,索獵囊中物的猙獰聲,野蠻的呼吸聲。

我繞著一輪嶄新的房車作為掩護物,想乾脆躺在車底,又怕他趴下來橫掃一槍便完蛋了。

我氣喘吁吁地跌入商場,是個冷清的時段,但也是個冷清的商場。畢竟商場這種形式,也像老去的酒廊歌手。我走到「那間店」前,可是門已經關上,玻璃窗上也貼滿牛油紙,原本掛招牌的地方只剩下一支不亮的光管,而且兩頭發黑。

附近還有零星的遊人,我站在斜對面櫥窗前,將視線放在木雕刻的工藝品上。看完舉著元寶和躺下來的彌勒佛,還有孤伶伶的蒼松後,我趁機會迅速滑入「那間店」。裡面真的是空無一物,沒有人,也沒有貨物似的裝飾品,只有一座粗糙的三角臺階,放在有傾斜的那面地板上。我站在密閉的小房間內轉著圈,思索著可能會收藏契約書的地方。或許是其中一塊地磚下,或許是三角臺階內的夾層,難道是牆紙背後的縫隙?

把門輕輕地帶上,雙手空空的,連牛油紙也沒有帶走一片。找不到契約書,可能會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可是真沒想到,才短短一段時間,商店就這樣倒閉而消失了,就連一個租賃的電話號碼都沒留下。完完全全的一件不留。接下來應該怎麼辦才好呢?我不禁煩惱起來。要是拿不回契約書,光擁有反流沙術也沒有用呀。

我一邊拼命思考,一邊在迂迴的商場迷宮內穿梭,忽然看見爸爸迎面而來。他提著一大疊壓扁了的紙皮箱,都用尼龍繩紥好,矢著健步扔到放廢紙的地方,讓它安穩地靠牆後,稍微凝視一陣,確定不會滑下來,便對我笑一笑。

「走吧!」他親切地說,「可能有點遲,不過沒關係,也無所謂的。」

我就跟著爸爸走。

進去一個陌生的客廳,似乎我們真的是遲到了。那位「大人物」穿著灰白色的陳舊西裝,頭髮和鬍子都是灰白的。發福的贅肉免強被外套遮去大部份,雙腳乾脆叉開來坐,可能為了添一點威嚴,雙手不得不支在兩邊的大腿上,粗粗地從鼻孔哼著氣出來。

認識的人看見我們抵達,好像都是一副「還好到了,不過怎麼會遲到呢」的面孔。這股慈悲的責備讓我喘不過氣來。到底是誰稀罕「大人物」的駕臨呢?不過既然幾十隻眼睛瞪著我有所表示,那就非要做一點無聊的事出來不得了。

我走到「大人物」面前,大喊道:「對不起,我遲到了!」便同時全身俯伏跪下,以頭叩地,表示歉疚。

其實空間的啞然也沒有維持多久,「大人物」便哼一聲站起來,哼一聲吩咐大家:「算了,來吃飯吧!」爸爸也過來把我扶起。於是我走到我的房間,打開抽屜,準備更衣外出。一些姑婆姨嬸的吱吱喳喳地擠進房門口,喧喧鬧鬧地說道:「哎呀,剛剛那樣呀,嗯,呀。來,這樣吧,你再來一次,再跪下來,我們想要拍個照。來吧,來吧!」

我和藹又得意地說:「那不行。不能因為拍照而下跪呀。」

半催半趕地關上房門,自己更換衣服。

跌入熱浪中的陶白色世界

又是一個趕上學的早上。我提著大書包,看看公車站,再看看手錶,似乎是來不及等公車了。這也不是沒試過的事情,不過是轉搭計程車而已。當然是比較貴沒錯,但誰叫自己爬不起來呢。要是湊巧能和幾個同校的人一樣在,分擔一下車費當然就最好不過了。

我一邊朝著學校的方向走,一邊留意著來往有沒有待客的計程車經過。很快就在路上,遇到同校服的兩個學生。我們很有默契地,一個在遇對頭車逆向的行人路上,兩個在另一邊順向的行人路上,各自邊急步走,邊注意來往的車種。

蠻順利地,終於截到一輛計程車。我們一個坐前座,我和另一個人坐在後座,告訴司機駛往山上的學校。一不留神,司機錯過了一個路口,坐在前座的校友就說:「沒關係,你在那邊那邊再轉進去(「那邊那邊」在夢中述說時,應該是確實的街道名稱或路口數字,但醒來後卻記不起來),也是可以通的。」司機憨憨地應著,目光看來很慌張地瞪視著前方的路況。

我又漠然地看著路上的街見,忽然同學又鼓譟起來,我看看路況,原來又錯過了那個該轉彎的路口。這次司機不等我們抱怨,自己先道歉起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很熟路,所以總是走錯。這樣吧,我在前面轉過去,還是可以繞回去的。」同學看他既然也道歉了,且前面確實還是繞得回去的,也就收起正起吐出來的埋怨聲。我也頓了一陣子,才想到不對勁的地方。於是馬上說出來:「你不熟路的話,怎麼又知道前面可以拐回去呢?」我們都明白是上了賊車,正徬徨之際,卻已失去知覺了。

恢復意識之後,我發現自己身在一艘五桅大木船上,盡眼都是天和海的藍色。大家都披著簡便的中世紀輕布,可是船上的水手們看來都很焦急地跑來跑去,或都站在船邊四周看在海面的環境。我好不容易才站起來,跟著大伙兒看看發生甚麼事情,才發現附近都圍滿了帆船。我從一邊跑到另外一邊,都真的是徹徹底底地被完全包圍著。包圍我們的,不過是單帆的小船,它們好幾艘好幾艘的排成一隊。整個陣容,儼然就是森森佈著叫陣的態勢。包圍的數目之多,要算起水手的人數,我這邊根本不堪相比。

眼見著敵人越靠越近,我方水手都滿臉絕望,準備舉手投降。我也很怕,但我好想做最後的掙扎。於是我便捷地滑落船艙,從橫木的間隙間穿梭,俏俏地潛入水中,準備進行突擊。我正潛近船尾,發現三個光頭壯漢正各自拉著一條大纜繩,左右著我們的大帆船行進。我抄到他們背後,一個一個逐一抹個脖子,解決了母艦的行動危難。

然而好景不常,一陣混亂之後,我方還是被擄拐到敵陣的主艦上。我被帶到一間空氣流通、像是會客室的房間。一個光頭的頭目人物打量著我,然後過來把我的綑綁鬆開。門後進來了頭目的妻子,她身穿白底碎花的和服,滿臉和粉頸都白得像瓷器一樣。她是一個沒有臉的女人,沒有毛髮,沒有七孔,除了嘴巴稍微嘟起個櫻桃小嘴外,輪廓就如百貨公司擺放的模型人頭一樣。

我和她開始在這算小的房間作一對一比武。她的招式很難捉摸,我的攻擊好像在追逐飄逸的紗布,縱然擊中了,又好像她根本都沒有存在過似的虛無。她的攻勢很連綿,但有時被她打中了,又好像不痛不癢的。我都不大明白到底我在跟甚麼東西在打架,我開始有點迷失,但同時也為自己徒勞的作戰而感到納悶。我改變了陣式,從遊擊短打變成摔跤似的猛烈爆破。不得不承認我被她的溫柔弄得筋骨痕癢了,於是心急地好想盡快了斷這場無力的搏鬥。

我抱起她輕盈的身體,用力摔在地上。可是她還是溫柔地站起來。我抱起她用力摔向門柱上,她又像布條迎風擺舞一下,施施然飄過來繼續攻擊。我抱起她,頭上腳下地,把她光亮的頭殼用力往地上敲撞,開始時還好像身在月球上那樣被無重拖慢了動作,後來不斷重複的敲撞,忽然變得順暢了,也忽然地,她的瓷殼頭碎掉了。真的就空蕩蕩地,剩下一堆白色的碎片散落在木地板上,和一袂袂絲紡纏綿在一起。

我的勝利,似乎意味著我方的可以脫困了。圍觀著比武的同伴,都紛紛歡呼著跑到外面,熱烈地叫囂著喜訊。可是頭目淒淒地看著妻子化為烏有,然後他憤怒地向我走過來,一手捏著我的脖子,就把我整個人握在半空。他的眼光非常凶狠地瞪著我,但我的同伴都歡騰地離開房間了。我一己之力完全不是他壯碩身體的對手。我恐懼得無法思考,只是很怕,很怕。一切就這樣會結束了,我該怎麼做呢?結束了,結束了,沒有辦法再發展下去。捏著我脖子的時候變成永恆,還是我進入不了無辦法發展的領域,所以不得不結束呢?總知,在被捏著脖子之後,就再沒有可以描述的事情發生了。

水山漠

在公車上,我看著窗外。聽著一個大男人朋友,向女性朋友提及到他曾經到過東南亞的一個地方,他在那邊進行浮潛。女性朋友吃吃笑著問他浮潛需要氧氣筒嗎,他翹著嘴角說他不用,就憑一道氣,怎麼游都可以…

我望著窗外黃底紅字的帳篷招牌飛快地閃過,意識不其然墮進幻夢中:

放眼望到四方盡頭,有高低山窪有層次深淺,但全都是沙石組成的旱地。我從白色小木船上往後一倒,掉落在透澈的清水中。說它是清水因為它實在是完美的清澈,雖然細長,但不覺潺流;雖然平寂,但全不渾濁。在乾旱的山漠遇上清澈的淨水,特顯清涼透心。掉進水中,自然地落到水底。舒暢而自由的忘我,我在水底仰臥,沐浴在神奇的清水和沖淡的陽光下。

一塊緩緩的黑影在水面上浮過,意識漩渦式地捲回來。那是一條鱷魚!恐懼和徬徨時,身體的實質好像自然會往不該發展的方向游移,我雖然感覺沉重而負壓,但身體卻拼命往上飄。我知道鱷魚還沒有發現我,我必須想辦法離開。於是我沉著一道氣,盡力貼附水底,向鱷魚的來的方向漫游。

畢竟還是轉變成被發現的狀況。既然已離開鱷魚一段距離,我索性向水面一躍,很快就找到黃色橡皮艇。我用自由式向它游去,爬上一人座的小皮艇,面對著鱷魚,瞪著牠陰沉冷酷的眼神,我拼命划著兩支藍色的短小膠槳。可是鱷魚卻不急不疾地與我越來越相近。我拼命划槳,使勁用力,腰和臂都大幅度畫出弧度,橡皮艇都承受不住我的顛覆,我屁股坐的一邊都疲軟而扭曲。我索性拉著艇頭細繩,彎腰屈膝站在橡皮艇上,把吹氣口對著鱷魚追來的方向,猛然一拔。吹氣口就欣然噴氣,像馬達般向前直衝,很快我就脫離鱷魚,脫離險境,登上沙岸。

隨著山路行走,我感覺有東西在跟著我。可是每次回頭看,都只瞥到影子的末端而已。被奇怪生物追趕的不安可能從鱷魚而起,仍然揮之不去。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真有其事,被跟蹤的感覺隨著崎嶇山路起伏仍沒有間斷過。

看見不遠處有樹的蹤影,那是山漠的出口,到達那邊就是安全的地區。我喜悅地快速走過去。經過一個很大的山洞,洞穴很深,洞口很大,直徑足有我高度的四、五倍。洞口零散地放有幾個羊骨殘骸。雖然山洞冷悚,但我一站在洞口前,似乎剛剛一直跟著我的奇異生物就馬上消失撤退。這個山洞究竟住著甚麼猛獸,以至於陰森地追蹤我的怪物也退避三分呢?我的喜悅顧不得我在懷疑或忖測。我繼續往綠影方向前走。

才不過幾步後的彎角,沙坡下一個龐大物體稍微動了一下,我的注意力不其然被牽引而看過去,只見一具恐龍似的碩大頭顱瞪著我,牠的頭就離我幾步之遙。我慌了心不敢多看,直往綠林奔去。我摸著一根樹木的細幹,喘一下氣,回過頭,一頭銀灰毛髮的老虎凜凜地佇立在山洞口看著我,原來牠就是山漠的守護者。牠沒有動,像廣場上的銅像般威武地傲視路人。抿著嘴巴,卻彷似有千言萬語,要代表大地滄生發言。小山頭慢慢探出一隻山羊,然後又一隻,還有公羊、綿羊,各式各類的羊,陸續冒出來,好像都看著我這個方向。牠們要表達甚麼?有甚麼我可以做嗎?我不知道。這時,我覺得自己被感動,必須走回這個陌生的山漠。我再問自己是不是昏了頭時,雙腳已經走回恐龍處。

再細眼看著恐龍,才知道原來是一頭長得很大的老山羊。因為牠太龐大,我只能看見牠的頭和一半脖子而已。牠的線條有點不均稱,但完全沒有大型動物的剎氣。我試著探身向山坡下看,卻還是只能看見脖子。原來牠被困了。

這麼大的身軀,被山石卡住了也是有可能的。我正想想辦法救牠出來時,一大群青年壯丁自自然然地湧出來,一些在坡度上搬岩,一些在播開沙石。他們從那裡跑來的,我一點頭緒都沒有,與其說他們是山頭上的羊群變化出來,倒不如說扭開我的思維後,必須要的材料就灌出來工作更恰當。有兩個特別聰明的青年,把粗米飯放在嘴巴嘴嚼,嚼得稀爛研細後,吐在放了淺水的黑色盤缽內,做成漿糊,用來做成協助救援大山羊的工具。

荷包蛋停止

在我少年發育時期所住的房子裡,我的爸爸半躺在沙發上懶洋洋地看電視。我和荷包蛋在一個角落裡,獨自在談話。

荷包蛋是我邀請來的朋友,不算是深交,但我很在意他。荷包蛋就長成是荷包蛋的模樣,有蛋白,也有蛋黃。蛋白有點像星形,用心看就不難看出長得較長的是雙手和雙腿。蛋黃就是臉,還是水汪汪的,五官只擁有最簡單的線條,但眼睛卻閃爍著晶瑩的光。

我凝重地對著荷包蛋,他對我表示,他希望能找到他的媽媽。我猜想得到那會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而且荷包蛋可是一點線索都沒有。只是純粹地抱持著一個信念:找媽媽。就是這樣,他希望找到他的媽媽。他的聲音徹底就是小孩子的音階,就和我七歲大的堂妹一模一樣的聲音。我看著荷包蛋,他那種無邪,讓我沒辦法說出拒絕的話。我點點頭,答應他一定會幫他找到他的媽媽。那時候,我的確堅決地下了決心這樣做。

在一個陌生的房間內,除了神位安放的蠟燭形紅燈光,和單邊窗戶透進來的微弱窄巷陽光外,就完全的漆黑一片。我對面坐著一個卷髮的中年婦人,好像是穿著暗花紋的絲質黑襯衫,身型略胖。從線條看,就像麥家碧筆下的麥太。不過光線實在太不足夠,由始至終我都沒辦法看清楚婦人的輪廓。畫了甚麼線條的眉毛,有沒有化妝,帶鼻環,臉上有七條疤痕等等,這些事情一一都沒法確認。我只知道,我面前的婦人,就是荷包蛋的親生媽媽。

為了表達荷包蛋的思念,我花了很長時間希望婦人能夠瞭解。不過與其說我嘗試說服她,應該說成她花了比我更多的時間,試圖要我瞭解她所表達的婉拒。我將荷包蛋的感性情懷,盡量表達出來感化婦人。但婦人也把她的委屈,讓我掉進好像是「現實」的漩渦。她也有她的苦衷,我沒有拿到一個確切的理由,但我能感受到她的難處。有些事情是無法免強的。

回到家裡,荷包蛋熱切地等著我,好像他有用不完的能量般精神奕奕。我對他撒了謊,我說我找不到他的母親。我覺得事實太殘忍了,這個謊言反而更真實,也可算是可以理解的不幸,當然,我是軟弱的。荷包蛋的眼神閃過一絲失望,可是立即就不見,又回復無限活力的幹勁。我無法正確說出安慰的說話,大概是因為我撒謊後無法整理完謊的紊亂吧。反而是他安慰我:「不要緊啦,總會找得到的。」

我帶荷包蛋到房間裡,裡面鋪滿榻榻米,正中間有一將矮小的木茶几,門口旁有一個五抽屜的組合櫃,房間的另外兩個角落裡零零散散放了一些像雨傘、雜誌等的雜物。我請荷包蛋就在房間內休息一下,我準備去洗個澡放鬆一下。這時候我弟弟進來,急燥地打開抽屜翻找他要的運動襪。他上翻下翻,打開下面的抽屜時順勢跪下來,後腳跟一撐,竟然踩到荷包蛋。我看著荷包蛋的蛋黃慢慢地流出來,溢過他的蛋白,染在綠色的榻榻米上。我惶恐極了,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從我吃荷包蛋的經驗,就知道蛋黃流出來,是徹底地一發不可收拾。那重固有的屏障,破除了就無法還原,只有把蛋黃流得乾涸為止。

弟弟已經拿著襪子站起來,強辯著說:「甚麼嘛…我又不是故意的…。」我的惶恐瞬間變成憤怒,正想要揪起弟弟把他拳打一頓,又想到應該看看荷包蛋的傷勢為重。荷包蛋也有點失神,但還是笑著臉、顫抖著聲音安慰我:「沒關係,我沒事。沒關係。」「你看,他自己也說沒關係嘛。」弟弟繼續推卸責任,我實在忍無可忍,一拳打過去。他當然也還擊,我們就在榻榻米上纏成一團。我把我的憤怒發洩在每一揮拳上。糾纏扭抱中,我感覺到自己也踩到荷包蛋,我更加害怕,很快這害怕又變相成憤怒,猛拳映射到不斷的拳頭上。

我和弟弟不停地打,耳朵聽著荷包蛋一聲一聲地叫著「沒關係。沒關係。」越來越虛弱,一聲比一聲飄渺。「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

升空

我坐在太空船艙內, 被許多複雜的儀器圍繞著 ,黑壓壓的沉重感烘出悶熱的空氣。我穿著白色厚實的太空衣,上面繡著很多不同的徽章。我試著移動手腳,但因為躺在駕駛坐上,坐位向著上空,四肢被轉了角度的重力壓得不尋常,沒法適應而難以用力。

一把女服務員的聲音透過控制室後方的喇叭倒數著秒數,和機艙外的擴音器共應著回響。我和兩個同伴都保持沉默,好像各自都有自己升空前的個人思維須要進行。我看著前方,透過廣角的玻璃窗,是一片青藍的天。似乎是氣氛營造的必要,我的心跳也順應著緊張地跳動。太空艙顫震得越來越激烈,並發出越來越大的隆隆巨響。已經聽不見外面擴音器的女服務員聲音,喇叭傳來的女聲聽起來很凝重,好像感覺到她定著眼神冒著汗,緊繃著肌肉報讀時刻計上的時間。

太空艙劇烈地震動,隆隆的巨響連綿不斷,我的頭也不間斷地抖動。震動把所有聲音都吞下去,巨響變成恆久,聽起來反而像從不存在,就連立足的地殼也要崩潰。我不自覺地闔上雙眼,只有黑暗和雷音貫穿感觀。我想起最親近的人,他們一個一個的臉孔,好像走馬燈一樣在意像前晃過。我想說些甚麼,但來不及想清楚,影像就消逝了。當我想到並對自己說:「甚麼嘛,也不是要死。何必逐一想著親人呢?」剎那後我感覺身體一飄,是太空船發射而升空了。黑暗和雷音延伸至無限大,無垠地籠罩著我的意識。我好像被風吹扯得老直的風箏,啪一聲曳然跌入昏死狀態。

當我的意識恢復、感觀重獲知覺時,全身還是軟弱地無以發力。可是我感覺到自己正在移動,但我剛從天旋地轉的迷糊中復甦,移動的確切方向或意義,仍然沒法掌握。右手手指似乎碰到東西,那東西很輕柔,我的移動正像撫摸般為那東西描繪著線條。昏昏沉沉間,並沒有任何影像的輪廓浮現腦海。

大震盪的餘波仍然影響著我,飄飄然間,我慢慢感覺到自己的重量。只要重量的實質感回復,馬上就肯定自己正仰躺著。躺著,並且被向前拖行。我手指尖碰到的,是純淨的幼沙,沒有石,也幾乎沒有起伏。雙腳並沒有束縛的疼痛感,我是仰坐在某種運輸工具上被拖行的。

我勉力撐開沉重的眼瞼,眼前的光景花了過長的時間才影射到眼球,大腦也作出很長的運算時間,才能把視訊呈遞給意識。眼前是一片黑壓壓的星空,沒有煩雲,指尖拖著細沙的聲音也能聽得見,是一段沒有間斷且均衡的音階。身體的感應開始對外界環境試著分析。我得知自己正躺坐在一個黑色的橡膠水泡上,腳朝著前進的方向掛在水泡邊緣。前面也拖著兩個水泡,那一定是我太空艙的同伴,雖然沒有佐證,但我認為這個直觀很合情理。

索性放鬆一躺,仰著頭倒看身後被拖過來的路。有幾頭狼犬從後面追蹤過來,牠們漸行漸近,我才清楚看見牠們不成比例大顆的頭,尤其是牙齒,非常整齊並每一顆都嬰孩手掌般大。眼睛也好奇地瞪大,臉上幾乎看不見甚麼肉,全都被眼白和獠牙奪目。那其實是最近的一隻的樣子,牠好奇的樣子說起來也實在有點傻憨,可是我被牠一張無知無情的臉震懾,視線無法再離開。牠好像想不通眼前的晚餐怎麼一動不動,卻能飛快地往前行進。

牠們的口水從大白牙間飛灑出來。我要大聲求救,但原來自己連發聲的能力都還沒有恢復。我張著嘴巴大叫,其實可能嘴巴根本沒有張大也不一定,喉嚨並沒有震動的感覺,只是吐著無聲的喘氣而已。我的無力把意識再度摧殘,眼睛變得又只能看見黑暗。可是狼犬的存在仍然揮不去,牠們的牙,和口水,應該正在發出嘶嘶的滑溜聲,但聲音卻被絕望吞噬,成為黑白的啞劇。

浮在黑暗的半空十尺高左右,天空仍然黑暗,俯瞰地上的沙土,那應該是月球的沙漠。我的兩個同伴站在一起,凝神審視著一個大黑水泡。水泡被他倆擋著,但仍看見水泡流出混亂的血,浸入乾沙中。

我已經死亡。雖然沒有有力的佐證,但這個直觀卻很合情理。我是被狼犬咬死的,被一隻傻憨的大狗潔白整齊的獠牙撕裂。我在半空中,看著自己模糊的屍體,停止了思想。

幽暗蟑螂士

在一間簡陋的房屋內,燈光昏暗。現在正是吃晚飯的時候,飯廳的一張四平木飯桌,靠著牆邊。右邊坐著姐姐和祖母,左邊坐著一個半透明的陌生人和爸爸。場景的瞬間,應該是發生在大家都坐下來,盛好飯正準備好開始晚餐,但又還沒有人舉起筷子夾東西吃之前。

就在這個煞那,人物為背景的空間是停止的。焦點對著飯桌,搖晃著放大,大到一隻蟑螂也可以佔畫面的一半,成位畫面中的主角。有影像的故事就開始了。

蟑螂士在飯桌上用雙腳細步細步地走,臉上戴著一幅黑漆漆的太陽眼鏡,有三隻手在這個昏暗的環境中摸索,還有一隻手度著盲公竹,帶點徬徨地背著飯菜而走。喉嚨底發出短促的「哦~~哦~~」的聲響,像是機器的齒輪卡到東西不斷重複著機械性的音節。

飛在半空的蒼蠅,看見桌上的芬芳飯菜、和蹣跚踏步的蟑螂士,覺得很有趣。就忍不進飛下來探個究竟。

「你在做甚麼?」蒼蠅拍著翅膀,靠近蟑螂士這樣問。

「哦~~哦~~我要上廁所~~」蟑螂士緊張地回答。

「噢!你不是要來找食物麼?」

「哦~~不~~我要尿~~哦」

「你怎麼來飯桌找廁所呢?這裡可是別人的飯桌哦!」

「哦~~不知道~~我要尿~~哦」

蒼蠅忽然起了鬼主意,瞇起眼睛忍不住偷笑起來。翹起嘴角,故作正經地對蟑螂士說:「好吧,你跟我來這邊。我帶你去尿。」

蟑螂士還是半張著嘴,迷惘地從喉嚨發出「哦~~哦~~」的聲音。蒼蠅扶著蟑螂士的擘膀,慢慢引導到木桌的邊沿。「到了,就在這裡吧。」蟑螂士點點頭,再確認一次:「這裡就可以了嗎?」「沒錯就是這裡,」蒼蠅滿臉狡猾,指著人類爸爸握在手中的筷子,「對著這裡尿出來就對了。」

「哦~~哦~~」蟑螂士慢吞吞地,把發黃的尿液,滴答滴答撒在爸爸玉米色的筷子上。蒼蠅摀住嘴巴,在半空吃吃地滿足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