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說有笑》〈參〉演說者─選擇聽眾─心情

別人心情不好,有惻隱之心的人都會想說個笑話幫他振作起來。可是當欣賞者心情不佳的時候,他們消極的感觀就會產生一重無形的障礙。因為大部份笑話,都由一個故事開始,而這個故事的作用除了交代背景外,更重要的目的是引起欣賞者期待和探索故事的發展和結局。消極的心情很多時會放棄思索,變成聽而不聞。欣賞者不能投入故事世界,就不會遁著鋪好的常理軌跡去思考,自然無法得到意外。要令心情不佳的人發笑,只有兩個方法:一是用狂笑來傳染;一是用閒聊時別出心裁的突擊幽默。

有個帶孝的男子怒氣沖沖闖進來,指著醫生劈頭就罵:
「大夫,我的祖母給你醫死了,我一定要告你。」
「不可能!一定是她沒有照足我的話去做。」
「她按照你開的藥方,連續吃了兩個月,一點都沒有好轉不只,現在還死了。」
「怪不得了,我吩咐她要連續吃半年才會生效呀!」

聽眾要是剛好因為喪失親人而悶悶不樂,又或是確實曾有過給庸醫醫死親朋的背景的話,這種笑話則徒然挑起聽眾的傷痛處。得不到笑聲掌聲之餘,還可能被說教一番。

《有說有笑》〈參〉演說者─選擇聽眾─性格(信仰)

世界變得再快,卻永不會滅絕盡思想守舊、冥頑不靈的人。這要小心觀察欣賞者的頑固方向,某些笑話可能觸及大逆不道、猥瑣嘔心的區域,當然盡可能與這類人少說笑為妙,萬一翻個倒頭栽,逗不得笑時反激得一對橫眉冷眼,令演說者被鄙視成卑微輕浮之輩,那就得不償失了。找欣賞者,最適宜跟思想開通、百無禁忌的人。不怕咀咒、不信鬼神,講甚麼都可當聽過就算的,才算是最受歡迎的欣賞者。要是演說時要畏首畏尾,避開某些字詞不能用(包括粗言穢語),就很難發揮得淋漓盡致。

有個女孩向神父告解她所犯的罪………
女孩:神父,我有罪。
神父:孩子,妳犯了什麼罪呢﹖
女孩:昨天,我罵了某個男人一句:「你這個狗娘養的!」
神父:為什麼﹖他對妳做了什麼嗎﹖
女孩:他……他摸我的胸部。
神父:妳是說像這樣子嗎﹖(神父伸手摸女孩的胸部)
女孩:(因為神父的舉動而有一些害羞)嗯……是的。
神父:只是這樣子的話妳沒有理由罵他啊。
女孩:但是,他還把我的衣服脫掉……
神父:妳是說像這樣子嗎﹖(神父動手脫掉女孩的衣服)
女孩:是的,他就是這樣做沒錯。
神父:可是這樣子妳還是沒有理由罵他啊。
女孩:然後他……把他的……那個……放到我的……那個……裡面……
神父:(奸笑)哦,難道妳說的是像這樣子嗎﹖(神父和女孩就那個那個了)
女孩:(數分鐘後)喔……是的……他就是這樣子對我………
神父:吁!吁!我親愛的孩子,就算是這樣,這還不至於要用那個字罵他呀!
女孩:可是他有愛滋病呀!!
神父:甚麼?那個狗娘養的!

牽涉到性、宗教、粗言穢語的話題,經常就是最敏感的話題,且大家都最為各持己見。若聽眾固執地認為你有任何一點是絕對不應該侵犯的領域,他們會嚴肅地把心扉關閉起來,笑話也就失去樂趣。要是演說者免強把字眼含糊更改,譬如用「他說了一句髒話來罵人」來代替「狗娘養的」,就不夠坦蕩蕩地傳神,而變得畏首畏尾地懦怯。

《有說有笑》〈參〉演說者─選擇聽眾─民族(語言)

文化背景不同,就會有不同的風俗習性。譬如牽扯到當地歷史、或地方慣用語等事情時,異族者好難投入欣賞。就像對外國人說毛澤東、宋江、和嫦娥串連一起的笑話,大概必須花比笑話長好幾倍的歷史講課,把對方都聽悶了才免強聽得懂其中的基本架構。在語言上,很多笑話也利用了方言中的特別字眼或雙關字詞。對這種非母語的拿捏必須比較小心。演說者表達非母語已是一重障礙,欣賞者吸收非母語又增一重障礙,欣賞者對非母語的熟悉又可能會因貧乏而未能悟到笑話的妙處,到頭來或許又費了時間,又失落了祈盼。

一個外國人在買電影票時排在一個中學女生後面, 售票小姐因為不太會說英文,就請求站在前面的女學生告訴後面的外國人說:「現在只剩站票,問他要不要買。」女學生就對外國人說,「No seat, you see no see? if see, stand see.」 (沒位子了,你看不看?如果要看,就站著看)外國人聽完後,對女學生說:「Sorry, I don’t understand your English.」 於是女學生就翻譯給售票小姐說:「他說他不懂英文!」

女學生那段半咸不淡的英文,可謂中外人士都會愕然?頭,十之八九都須在演說者流暢地說完那句英文後,再用慢版單句隻字地重複一次。可要是聽眾認為那句英文翻譯得完美準確的話,最後外國人說聽不懂就變得沒意義了。

《有說有笑》〈參〉演說者─選擇聽眾─領域

有些笑話,需要某項專門的認知才能聽得懂。譬如對荒山法師說電腦零件為話題的笑話,就是對牛彈琴。有時如果不確定欣賞者有否相關認知,可在演說前先作極隱晦的探測。隱晦的準則,在於要是欣賞者不具備相關領域的認知時,講者可以做到很平滑地帶入另一個話題為之成功,然後就可不必強行演說了。要是失敗的探測,就是不夠隱晦的話,必會牽著欣賞者的好奇心,然後迫不得已給欣賞者作速成的字眼灌輸,然後把笑話諗出來。欣賞者一定笑不出來,因為根本沒有根深的認知基礎。另外亦糟蹋了笑話,縱然他日欣賞者修得領域的知識,卻苦於笑話的精髓已藏在意識中,沒有意外的餘地,就難以發笑了。

孔子是歷史上第一位的開設補習班的人,不僅有教無類,連補習費的多寡、所享受的福利及待遇都一一列有明文規定:
十有五而志於學 → 須繳交十五兩作為報名費。
三十而立 → 交三十兩者,只能站著聽課。
四十而不惑 → 交四十兩者,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提出發問。
五十而知天命 → 交五十兩者,可預先知道明天小考的命題。
六十而耳順 → 能付得起此價格者,老師會說些笑話讓你耳順。
七十而從心所慾不踰矩 → 不用說,上課要躺要坐或來不來都適隨尊便啦,反正都不算犯規。

「十有五而志於學‧‧‧七十而從心所慾不踰矩」是孔子《論語‧為政篇》中的一段。當然不是說補習費問題,而是有關人生進入不同層次所到的境界。縱然儒家思想根深柢固了中國人思想幾千年,但如今五花八門的學問不勝枚舉,「常識」的定義已越來越含糊,沒甚麼資訊是理所當然無人不曉的。不瞭解孔子的文學的人,要詳解那段文言文已有困難,莫說要通曉其中的雙重意義而發笑。

《有說有笑》〈參〉演說者─選擇聽眾─年齡

小孩子,是一個很難處理的欣賞者。他們對世界的認知不深,還在摸索現實的輪廓,所以對將會發生的事保留了很大空間的可能性。成年人因為受到思維定勢的束縛,比較容易受一點點跳出框框的創意而感到意外。而小孩因為沒有這束縛,那錯開常理的意外也已在他們的意料之內,所以他們可能只會當作一則平凡的故事看待。同理反之,小孩也有他們的束縛,就是成年人不覺得好笑卻讓小孩捧腹的笑話。小孩的認知不多,所以從有限的認知中,看到別人做得不對勁的就覺好笑。例如小丑托著餐盤忽然跌倒,小孩就會感到意外而發笑。

有一天,兩姐弟在家裡玩耍,爸爸則在房間睡覺。忽然有一個郵差送掛號信來,這時當然要叫爸爸起床啦。於是姊姊就吩咐弟弟去叫爸爸,但弟弟卻捲著嘴巴不滿地說:「一定要嗎?」姊姊就說:「廢話!這時候一定要去叫爸爸啦!」於是弟弟就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到郵差面前大叫:「爸爸!!!」

要是聽眾抱著和笑話中的弟弟同一個標準的話,那對著郵差叫爸爸本來就是姐姐吩咐下理所當然要做的事。因為對他來說,根本就沒有處理「郵差寄掛號信」的妥善方法。而聽眾沒有碰過同類事件的話,「向郵差叫爸爸」這個相對來說可行的解決辦法,自然失去意外的效果。

《有說有笑》〈參〉演說者

有心要掌握好演說笑話的技巧,將笑聲傳播開去,就是踏上演說者之路的第一步。要潛心磨練演說笑話的要領,自然有大大小小煩瑣的學問在其中。正如其他學問一樣,入門先從根基功夫開始。紮得穩當,將來欲更上一層樓自成一格,自然水到渠成

不要以為人的幽默感是天生出來的,這個概念是學習的第一大障礙。有這個想法的話,讓沒信心的人卻步,也讓過份自信的人不求上進。

《有說有笑》〈貳〉欣賞者

笑話有人說,也必須有人肯聽,才可作用這場交易。作為享受的欣賞者一方,也有成為一個受歡迎的欣賞者其中的學問。學問當然不比演說者煩雜艱深,粗陋來說就是聆聽的禮儀。掌握好這種技巧,旁人才不吝演說,也教初出茅廬的小犢勇敢獻醜,這樣就連漏網之魚也盡收甕中

視線
─欣賞者的反應,最直接投影在眼神上。究竟是納悶、好奇、疑惑,很快就不打自招。不過不用刻意表現有興趣的表情,反正表演的人不是自己,只要用心投入即可。這裡介紹兩個簡便捷徑,方便欣賞者更快投入別人演說的故事。當演說者作背景交代或客觀形容時,欣賞者不必死眼瞪著演說者,而可將視線放在虛空中,用耳聆聽,思維跟著演說者的緩急,把意念飄遊到默想中漸生成形的時空去。然後當演說者結了場景敘述,輪到角色的次第對答時,欣賞者定必要看著演說者。這時候可謂是笑話的起伏期,也是演說者施展渾身解數的關鍵時刻。一個準備充足的演說者,一舉手一投足都經過細密分析,演譯出來的神情舉止,就是欣賞者欣賞享受的最妙之處

中斷
─打斷別人的講話,本來就是不禮貌的行為,就算雙方正在進行激辯也是如此。可況是笑話,整個架構講求一氣呵成,間斷演譯令雙方都不容易投入。演說者要是一再被欣賞者非必要地打斷,就會覺得不被重視而沮喪,演說者只要有任何負面的情緒存在,自然很難發揮得淋漓盡致。很多時候演說者就會選擇轉開話題,試圖保留珍貴的笑話到下一次更適合的場所和心情時再釋數演譯。這時候欣賞者盡管察覺不對勁,也不必追根究底軟硬兼施地要求演說者再行演說。別人要說時你要打斷,別人不說時你卻要迫供,這樣做只會徒令演說者的心更冷卻而已。只需暗自反省則可,演說者見諒後,必會再找適當時機賣力演說。

舉薦
─人與人相處日深,自會察覺身邊臥虎藏龍的笑話高手。有時興之所至,希望錦上添花,就會想到邀請在場認識的高手即席演說一番。其實這樣做是相當不恰當的行為。需知自己興致勃勃,但又怎能知曉演說者是否心事重重、或者早覺納悶而急欲離席。這樣只會讓演說者處於兩難的尷尬局面:要說,又覺沒心情沒時機沒準備;不說,似乎又掃了大顆兒的興。於是只好選個演說者覺得時機不太恰當的笑話充充場面,結果欣賞者得不到貼心的享受,演說者失了面子也減了信心。其實演說者要是感覺到有全面的把握,自然會乘虛出擊,要是舉薦者覺得時機成熟,不妨自作演說。

《有說有笑》〈壹〉序

要說世上有人喜歡哭,覺得很陶醉那種抽搐鬱悶的享受,並不稀奇。有人不愛快樂地笑,那倒是只從虛構故事中聽說過而已。身為人,總是努力地向前走,不論走的是正途還是歪路,同樣假想中的終站,都必備一張愉悅的歡顏。這張歡顏,無論是瘋狂的或是慈祥的,都蘊含著滿足的元素。能夠滿足,才有人生中可謂成功的座標。

說笑,大概只有佔少數的人會把人生目標和它扯在一起。一個愛發笑、也愛讓人發笑的人,就是留心笑話的人。留心笑話的人,用一顆心來閱讀世間的歡愉,能以萬物為喜,看在眼中的喜怒哀樂,都是享受,同時都有潛質轉化成輕鬆有趣的笑話。一組鬆弛的神經,一顆樂觀的心,讓崎嶇也是同樣平滑地度過。

人的想像力無邊無限,不可能用相對短促的一生,涵蓋所有可能發生的變數。於是我們捧著掌握中的意料,磨擦身邊的可能性,就是這樣不平均的引力撞擊,引發出意外。這種意料之外的出現,就是笑話的原動力。人的笑穴長得很隱蔽,封鎖在一層層厚厚的知識和理性之下,只有意外,才足以把這些凡塵的瑰寶吹拂開去。接著必須運深厚功力,以技術一擊點中穴位,世間便充溢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