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好。

今天看了一場不怎麼樣的話劇。

回港後短短七個月,看了大概十多場舞台戲,對於我的經濟狀況來說,算是需要收歛一下的數目。不過也總是以「闊別太久」為由而不斷入場,告訴錢包饑荒後遺症的心理空虛,補足是無價的。

有看到過陣容大而平凡的,有看過踏實而精彩的,有看過輕浮而空泛的。但是當中有兩場,有點相對的特出,就是很想跑上台,一腳把演員踢開,叫他看我做一次那樣。

第一場與上這種情況的,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新生劇組;第二場(也就是今天這場)大概也是吧。兩場都賣八十元,算是便宜的票。除了想把演員一腳一下踢下來,有時也想把導演捉上台,一拼踢一下。

看這種劇,都會很想快點完場,畢竟不是電影院,相應的禮儀也該貼一點憐憫式的鼓勵。

匆匆在意見表上寫下三句句子。我覺得看完好的劇,很想隆重誇讚一下,就算跑上去用力抱抱那樣讚許也是值得的。不過要用筆墨來讚美,卻總嫌少讚了,跟本組織不出激動的思潮。最華麗的表演,就是作品本身。再用文字附會也寫不出作品本身的傑出。反倒是令人不安的戲劇,滿有餘遐讓你在表演時思考,我丟下三句簡潔的建言,飛跑似的逃離了。

其實偶爾看看這種「不值的」作品,也是蠻值得的。無論是戲劇也好,詩詞小說文章電影也好,看到讓你找得到瑕疵的作品,除了證明自己還有相應的審美眼光(雖然這是主觀的),還可以警戒自己絕不能犯同樣的錯。畢竟藝術是博大的寬廣的,這種反面教材往往能為茅塞的創作思潮,起殺雞儆猴之效。

乾醉

早上難得記得一個比較有組織的夢,捨不得捨不得地,還是要爬起來。嚴肅地繫上領帶,扣好袖口鈕,上班。

已經十點了,一個很照顧我的女同事生病。很快很快地,工作轉接地交到我這裡來。還好,我本來就一點事都沒有。

上班兩星期以來,頭一次沒有停下來般地做。我有不熟習的地方,說起來其實有很多,而且很照顧我的女同事不在。

午飯後,我到牛棚書店,花了大概十分鐘的時間,發現很大部份都是簡體字出版的書,然後我離開。又到了三聯書店,爬上最高的三樓。原來有談寫作的類目書架。我在那裡花完剩下的午飯時間。

整個下午都沒有停止工作過,連同事們的嘻哈玩笑都沒有聽。下班時間,姐姐跟我說有多出的票,看當晚詹瑞文和甄詠蓓的《烏哩單刀》。我還有很簡單但我怎麼都做不好的工作沒有完成。於是我答應了。

同事過來幫忙,無助感喝了一口水,幼苗看來嫩綠多了。同事都是友好而有趣的人,只是我欄柵的鑰匙弄掉了,跑不到原野中的自由之石上。

笑語讓人欣慰,我的電冰箱裡關著結了霜的啤酒,酒液搖不動,玻璃上有晶瑩的六瓣雪花。誰會想喝冷峻乾涸的黃汁?我也喝不到。

七點半,關上電腦,關上燈和冷氣,關上左腦的邏輯程式。雖然催稿員(我們叫user)都很友善,名字也甜美,聲音也甜美,打字也甜美,但我下班了,已交出我所能做的工作了。

帶著領帶跑向碼頭。我是不是固意不把領帶除下呢?腳軟得真快。不敢停下來買包,我實在討厭遲到。於是我遲到了,還好還是在開場以前。

跑得很累。肚子很餓。口乾。沒有胃口吃。頭也痛起來。做了一天沒停過。演出並不太一流。精神並不太集中,遊走在光影間,好像在和舞台上的燈跳舞。思緒鋪著灰塵,沉重失控地飄散。粗話和近音詞,用肢體語言來表達。

童話裡的王子和母后長大了,長大了很多很多,多得在城市裡現代裡都茂盛。他們掉了面紗,看了很多翻版光碟,說得滿口流利的粗話。母后和王子掉了內褲,看了很多下載的成人動畫,演練著繼子後母的亂倫遊戲。他們喝了蒸餾水,蒸餾水裡有污染的顏料、有瘋牛的尿、有青蛙手淫的遺物,蒸餾之後變得純正,男性和女性的基因一對一地雙手交換。國王跳著舞出來,在紅地毯上和刀山毛賊王握手,毛賊和銀行家握手,銀行家和巫師握手,巫師和妓女握手,妓女和污衣乞丐握手,乞丐親吻王后一下,然後把王后殺死。

我和姐姐和三角關係劇團的人看完全劇。他們很多笑容,很有草猛,很有海報特色的笑話。他們邀我再吃個甜點。小天使捧著喇叭奏樂了。可是我醉了。

疲倦 + 肚子餓 = 醉

公式該是這樣代入沒錯。我的醉一下子透支了,打著醉手拒絕邀請。

文化中心外有一個婦人拿著花籃,兜售著一支一支包紥好的五顏六色的玫瑰花。我一再回頭看她。要是她走過來問我買不買,我一定會買。可是她沒有。她沒有意思找一個晚上一個人走路的男子兜售玫瑰花。她沒有意思送給我幸運。她沒有意思要我再醉深一層。

我的腳步有點蹣跚,餓得很厲害。我還不覺得自己醉。

碼頭附近的食店都打烊了,沒有人願意解開方程式,特別是深夜,沒有人願意用麵包和金錢代入方程式,特別是深夜。特別是深夜一個人走的男子。特別是在深夜裡獨醉的男子。

我拿出劉以鬯的《酒徒》準備閱讀,可是精神沒法集中。有醉了的人坐在酒吧看書的嗎?輪船泊岸,浪很大,一抑一揚地把船拋起又掉下。我走上船,船和浪喝多了海水,一起醉了。它們手拉著手,頭都在打轉,很慢很慢地扭曲身體,斜在一邊。

黃家強有一首歌叫做《麻醉》,一個大陸的網友介紹給我聽。他的網號叫安心播音。他差一點來香港看Beyond的演唱會,我想應該是差那麼一點點,就把腳伸前半步就看成了的距離。我呢喃著歌詞。如果家強的假音再多一點應該會更醉。我用假音呢喃著歌詞。船和浪一跌一撞。船頭透過玻璃窗的角度,好像醉了的攝影師拿著16::9的攝影機拍攝香港島的夜色。

疲倦 + 肚子餓 + 暈船 = 深醉

醉了的數學家想證明等式的不等,於是他把等式更名為不等式,於是下一行寫上不等式 = 不等。數學家咕嚕一口把杯中喝乾,慶祝不等式成立。

坐完船還要坐公車。我爬上上層。前面有一群說著很普通的普通話的一家人,正在說普通話。普通的話鑽進我的耳根,變成普通的鑽子。我的腦壁噴著石灰粉,多出了一個洞,讓我暈車。我又醉。

疲倦 + 肚子餓 + 暈船 + 鑽子 + 一家普通人 = 爛醉

我在7-11買一包即食泡麵。醉著眼看小圖示上的煮麵次序。吃完後稍為恢復一點力氣,於是開始寫自己的醉況。

依然疲倦不堪。實在撐不下寫昨晚的夢。說不定那也不是甚麼好夢。但我真的需要睡眠。雖然友善的面孔很可愛,但閉上眼睛睡覺還是醒酒的好辦法。

肝臟痛哭著苦痛,一點一滴地正在潰爛。隔壁的腎對肝說:「嘿!你不是沒有喝酒嗎?」肝臟回想了四天後,又恢復到沒有潰爛以前的朝氣狀態。

一群友善的笑容,一群醉人的笑容。

「塞」出個詩人

寫詩不是每個人都擅長,更不是每個人都有興趣,可是現今在普遍的教育下,倒是每個人都會背誦過。沒聽過床前明月光,也一定會唸春眠不覺曉。對於自認為骨子裡對詩詞沒有任何感覺的人,究竟學習詩詞的意義在那裡呢?

古來就沒甚麼以寫詩詞而至富的人,那不是一種職業,也不是必須的常識,要論詩詞存在的普及價值,當要數大部份人都會經歷的求偶時期。沒錯,我們發春的時期,總也能吟上兩句比喻,甚麼星星月亮太陽的、青山綠水碧波的。姑勿論意境或修辭到達甚麼境界,先看看下面一個平凡的努力例子。

我晚上回家途中很塞車,困在車子裡很無聊,於是想攝錄當下的情境,給那個不在身邊的她分享。於是我開始雕琢。

「嘩,今天好塞車呀!」好像有點俗氣。

「車水馬龍!」用現成的,這沒有個人風格嘛,該加點形容詞才對。

「今晚塞車很漫長,困在車廂很無聊。」有點內容了,還修成七言的。用用比喻更好。

「車塞得像蝸牛比賽一樣。」不錯了不錯了,七言修成『塞車就似賽蝸牛』。可否加入眼見的情境呢?我看一看車窗外,滿是車燈。

「蝸牛亮著眼睛在高速公路上排隊。」(亮眼蝸牛似列隊) 有點顏色了。除了靜態的,不如也看看動態的。我這邊離城的車隊慢得要死,進城的卻飛快。且我都只能看到我的車隊這邊車尾的紅燈,和看到進城的黃色車頭燈。

「我在紅眼蝸牛這邊緩慢前行,看著對面的黃眼甲蟲飛快地馳行。」(我乘紅點慢慢塞,身邊黃眼急飛行) 現在還有對比了。

「我騎著憤怒的鐵蟲,看著遊閒的對頭車在飛馳。」(我騎怒蟲慢步行,眼看閒光卻飛馳) 嘿,現在還擬人了。換個角度,把主語改成車子而不是我又如何。

「憤怒的鐵蟲載著我,閒逸的鐵蟲輕快地飛過。」先集中琢磨第一句。那個「我」好像缺乏形容。

「憤怒的鐵蟲載著疲乏的我。」(鐵蟲怒載我疲乏)不只是身心疲勞,每天的作息簡直喪失自我。

「鐵蟲怒載我乏魂」

「怒載乏魂渡皮囊」

好了,閒字也都差不多消去,精煉很多了。各自的用心咬文嚼字,就得以下的情景:

怒載乏魂渡皮囊,羨看流星馳風光。

賞詩可以是餘暇的興趣,求偶也不過是一生用個三五次罷了,其實學寫詩,最可貴的地方,是練習對事情看法的角度。

從上面的例子,不過是平凡的一件事,大可以用兩個字就形容完畢。塞車,一個一眨眼間就可以領會的訊息,一個一眨眼間就會忘記的情景。生命中不知道會遇到多少次塞車,可是真正用心來看,卻不是每個人都會去做。

用心來看,才難得活動一下想像力。(用蝸牛比喻)

用心來看,才真正用自己的眼睛來觀察眼前的畫面。

換個角度看,原來我也可以嘗試站在別人的立場看世界。

試著從別人的眼光看自己。

想形容自己,自不免自省一下。

自己過的是怎麼樣的生活?

自己追求的又是怎麼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