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河傳說》第六話 宴意同酬

打點好菜色酒水後,娘娘逐一介紹群雄給三位女子認識,眾人想道:「先把咱們先介紹給三人認識,自是把咱們都當是後輩了。在娘娘之下當個小輩也是理所當然,只是不知這三人甚麼來頭。自己不認識也罷了,只是大伙兒都沒有一個走上來大放『久仰大名』等屁話,自是當中也沒有人認得這三位女子的門派來歷。」

待眾人都報過名號,娘娘才說道:「我旁邊這幾位,分別是鍾素素、蘇小文、黃簫。三位都是我的同門師姐妹。」原來玉娘娘在闖蕩江湖之前,就曾在五彩金猴門學過藝,同座的幾位便是當中兒字輩的學徒。這時細細道來,才知道四人當年的綽號,正是翠花雯兒鍾素素、雕英露兒蘇小文、急火鈴兒黃簫、及真玉雲兒汪琳。玉娘娘的玉字,便是由此而來。

五彩金猴門下,除了精習八形猴拳外,也常自習別的一門武學以外的手藝。或琴棋書畫、或詩詞歌賦、或舞姿雜耍、或飛天遁水。只是猴門之下,性喜低調,是已都少問江湖事。要說真玉雲兒如何立足武林之顛,更被冠以娘娘的尊稱,那又是另一段由來。
 
兩隻熱騰騰的鍋子送上來,接著大盤大盤的肥牛肉芝士腸花枝貢丸西生菜油豆腐等,統統都羅列桌上。小侍者莽莽撞撞的,把食物都放到熱鍋裡去,可是從沒見過這等派頭的江湖俠客,做起事來不免顫手畏腳,竟把火鍋汁都濺到到處都是。幸好酒過三巡,眾人都賴點兒醉意,也就不拘小節了。

急火鈴兒懶洋洋地,沙著嗓兒問道:「你們幾個,江湖資歷怎生個排法,倒說來聽聽!」

眾人心下想:「哼,終於帶上了重點。原來三名女子正是要查探各大門派掌門人的底細,好安排娘娘退隱之後接班之事。不對呀!這樣公然詢問也太明目張膽了吧。縱是輩份高資歷深,又豈會在群雄面前自貼金面,說自己是第一流的前輩呢?是了,定是固作虛題,測試一下咱們禮數和胸襟的量度。」當下各人都各盡謙卑,互相推搪。

火鈴兒揮手搖頭,面頰已泛著紅暈,說道:「也罷也罷,你們誰都不認,咱們來猜猜看,也有趣得緊。」當下與師姐師妹紛紛討論。娘娘自是對江湖之事瞭然於胸,湊過耳朵聽她們細細討論,也奈不住噗嗤笑出來。娘娘平常處事審慎認真,凜凜中自有一份莊嚴的威儀。今晚與昔日同門師姐妹同桌而坐,不自覺地真情流露,此刻真也似個鄰家的純樸女孩。群雄看在眼中,倒也的確未見過娘娘這麼爛漫的笑容。正是這麼一笑,也真的釋去大伙兒焦躁煩亂的心。似是戒心也退卻了,酒也就乾得更痛快。

一陣鶯聲燕語後,翠花雯兒道:「有結果了。江湖味最重、沉浸得最久的,看來該算是天行者朱德螂和仁魚道長陳歪理。再下來大概是豪太郎李布勾,然後天羅陞君文劫富,俊面偉俠張壞人稍見年輕,最後生後畏的當然是仙眠冰女。」

原來她們分析著自進客棧以來,朱德螂幾近橫行的霸氣,就算不是個粗豪闊子,也是個老奸油子,氣派自是嫻熟風流。而道長沉穩內斂、寡言心細,儼然一副見慣大場面的老手,加上重習腳法之人,馬步功架尤穩,讓人易生敬服之心。頭兩個倒也猜得八九不離十。再來見布勾言談直朗,常帶幾分譏嘲冷諷的皮話,聽著本覺其入世未深的。只是看他不修邊幅、蓬頭黑面,看起來倒像增了幾分年華。然後是陞君,看來自是個彬彬加子,資歷本也難猜,只是餘下二人突顯年輕,也就安得個中位。偉俠外貌童顏烏髮,容光滿面,笑起來帶點稚氣的倔強,猜想也就是較後輩的了。仙眠冰女不用說,骨碌碌的靈巧雙目,橫看豎看都是個羽翼未豐的娃兒。

群雄聽著三人粗粗淺淺地猜度著,縱有惱怒也不敢發作,只是舉杯作飲,強顏帶過。娘娘在一旁,聽得眉開眼笑,也就暗暗替身旁的「猴兒們」多倒幾杯酒水。

一宴下來,姑且斷作個平平安安,和諧閒逸的聚餐。不是說說朱德螂和布勾的血緣關係,就是說些娘娘和翠花雯兒的親屬關係。胡胡鬧鬧地,不著邊際地,投入在酒宴歡語之中,醉然忘我。

直到夜深,繁光漸憩,眾人迷迷糊糊間,只聽得李布勾瞇細著眼、正悠悠地哼著荒野間流傳的小調。眾人只道是醉唱,此刻也沒加在意。

《恒河傳說》第五話 天行之亂

一切籌措已定,欲待今晚麗宮院之宴可解開謎團,找出有關娘娘背後的秘密。卻忽然傳來仙眠冰女突發的事情。

冰女道:「不行呀,新村出了點事兒,我要晚一點才能出發。你們等我一下,再一起去麗宮院!」

其餘七人一聽到消息,也自無奈。小孩兒家就是愛賴著人,獨自一人上麗宮院並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不過當然,稍為等她一下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要一同過海到旺角,還須八仙過海才過氣派。

偉俠遲疑一下,說道:「嗯,天行者、道長、和我要到旺角辦點事兒,須得先到那邊去。」

豪太郎抱著懷疑問道:「哦?有甚麼緊要事情,非要此刻去辦不可呢?」
歪理道長說道:「也沒甚麼,不過是去買點東西而已。我們先去麗宮院打點吧!」

冰女好奇問道:「你們要去買甚麼呢?我也想去!」

朱德螂道:「沒甚麼特別的,都是…都是…男性用品而已。」

豪太郎也將信將疑:「哦?聽起來很吸引唷!」

朱德螂忙揮手搖頭說:「沒甚麼沒甚麼,日用品而已。」

娘娘道:「沒關係,你們就先去吧。」
 
冰女沒來由的一拖再拖,好不容易才等到她首肯出發。陞君與豪太郎都感到事有蹊蹺,只是有娘娘隨行,也就不便多言。

忽然傳來朱德螂的千里傳音,報說麗宮院竟已消失了!要請娘娘示下。娘娘沉吟半响,明明自己已親自聯系過麗宮院老闆,要他準備好今晚的事兒,怎地忽然卻了無音訊,說跑就跑了呢?一時間似乎也沒了主意。各人也正擔心,是否風聲走漏了,被甚麼人設下陷阱甚麼的。霎時間也想不到太多,只聽朱德螂又傳來音訊:

「娘娘,不如改到倫敦客棧吧,那邊也是個還可以的地方。」

陞君悄悄對娘娘說:「這…有點不對勁。」

娘娘笑一笑,反問道:「不然怎麼辦?」

眾人自是答不上來。於是娘娘跟朱德螂說:「就這麼辦吧。去要一張十一人座的圓桌。我們這就來。」

怎麼多出三個人?大伙兒都摸不著頭腦。難道還有甚麼塞外高人要在江湖上踩上一腳嗎?莫非新任的接班人,就是那三個人之一?今日各大門派的人都已匯集一處,想來要加害於各人,也並非三個人就可以簡單完成的。
只聽娘娘暗自呢喃,自是傳話給三人有關更改地點的事情。
 
各人到達倫敦客棧,於一龍一鳳兩座漆金雕塑下圍坐。娘娘居坐首席,右首正是三位陌生的妙齡女子,左首坐著仙眠冰女,其餘各人坐下首。

甫坐定,朱德螂開腔說道:「我們今晚吃火鍋吧!」

眾人俱是臉色一變,這不是已商議好要點菜的嗎?今日病癆鬼咳嗽鬼噴嚏鬼一大堆的,合吃一鍋已是萬般危險,還要提防有人從中下毒,這一頓飯又豈得尋常安逸?

各人都等著玉娘娘說句公道話,但娘娘卻默不作聲。偉俠看不過眼,正要發作之際,察見娘娘暗暗地對自己搖搖頭,又睨一睨朱德螂。偉俠也看看身旁的朱德螂,只見他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卻把偉俠嚇倒了,因為他想起了數個月之前,朱德螂發功施展「逆爆怒鹿」時,也是這麼一副模樣。
原來數月前,曾發生了一段傷腦筋的事情。當時娘娘正自埋首處理事務,只聽朱德螂一個人坐在一角,對著個螢幕獨自呢喃。沒有人聽見他在說甚麼,也沒有人在意他在做甚麼。只是迷迷糊糊中,縱是定力非凡的娘娘,也不自控地產生幻覺。

娘娘回憶那段離奇的幻覺,竟也尤有餘悸。當時好像自己確實在面對著案上的公文,但同時又會細細碎碎地聽見一些雜聲。雜聲綿密而不易察覺。它們漸漸變得大聲而嘈吵,但因為變化太過緩慢,以至於聽者幾乎不可能察覺得到。等娘娘有點在意時,聲音已達喧鬧煩人的地步,就像親身處在清晨的街市,聽見一大堆三姑六婆在嘟嚷,發表市井之偉論。有些言辭就像咒語一般,會令人產生奇怪而無理的行徑。

只是這招上乘武學,卻是先傷己而後傷人。雖然聽到朱德螂呢喃的人,已是頭痛欲裂、傷勢不輕,但他自己卻也承受著加倍的創擊。正待娘娘和偉俠悠悠醒轉時,只見朱德螂一副癡癡呆呆的怪相,嬉皮笑臉地對著螢幕傻笑。才知道自己中了瘋子一樣的暗招。

連娘娘都忌他三分,今晚自然也得吃火鍋了。各人自是分外留神。

《恒河傳選》第四話 長空競嗔

好一家京菜花滿樓,烹調的菜色倒盡是滬江口味。這樣的富麗裝潢,加上風味的不協調,其中必有玄機。倒是宴席圓滿,也並無異事發生,自然是鬆一口氣。只是群雄均察覺有異,有的自慰著莫要再來這不祥之店,有的盤算著日後須暗自查訪其中之秘。各人謝過敏公主的熱情款待,即當各歸其所。

稍息片刻,陳道長正自踱步,心想:「那個臭豪兒忒也大膽,竟敢在娘娘和公主面前擺我一道,害我出了洋相。哼,要不是早上多灌了兩碗怪味恒河水,反應也該不至於慢了個拍兒。恒河河水自半山來,又恰是自花滿樓的方向,其中或有陰謀也沒可知。罷了,今兒至尊之位,到底是誰奪去都不打緊,就是怎麼樣都不能給這矮豪兒沾上個邊兒。」正陰謀劃策間,便又收到玉娘娘的呼召。

陳道長有意立些威風,搶先領說:「到底今晚怎麼個吃法,咱們可得作個決定。」

陞君道:「就是呀,我們要到哪一區吃才划算呢?」

冰女道:「有一家潮州打冷的,也很不錯。」

豪太郎道:「路邊檔,可坐得不太舒服。」

陳道長搶說:「舒不舒服倒也其次,學武之人體強身健,倒不怕路邊檔的椅子矮了一截。」冷冷的一言諷刺,賣弄自家的北角長腿馬步矯健,又取笑李布勾短他個把頭的身高,可說是公言劃界,不共戴天似的宣示。只是李布勾倒是渾然沒甚反應,好像根本沒聽進去似的。一場罵戰也就單挑不起。

朱德螂道:「哪裡有又便宜又香醇的美酒,就去那裡。」

偉俠道:「點菜吃飯,不是最簡單實際嗎?」

一時之間,大家七嘴八舌,意見雜亂無章,卻是沒有人真的張開耳朵聽別人說話。群雄武藝較勁自是駕輕就熟;但說到出謀劃策,技巧倒是稚嫩得很。幸好娘娘經驗老到,自能宏觀局面,當即說道:「不妨來替逐項選擇投票,那該可很快作個定奪。」

朱德螂大讚道:「這法子妙極妙極!娘娘英明!」

不消兩盞茶的功夫,就已選定不吃西餐而吃中餐,不吃火煱而吃點菜的,地點也選好了是旺角的麗宮院。

大事已定,少不免閒聊幾句。大家都想查探坊間謠傳有關娘娘的事情,可是又不便就此詢問。於是乎胡亂寒暄一陣,陞君說道:

「對啊對啊,最近忙的都是自家事,偶爾辦一、兩件朝廷的差使,可也夠忙的了。哪有閒功夫去管那些江湖上的奇怪傳言呢。」

偉俠問道:「哦?你聽見甚麼謠言啊?」

陞君卻那裡肯說,於是道:「哦?你們都沒有聽聞嗎?好像也傳了一陣子,大概是件要緊事兒呢!」

靜了一陣,大家都不肯承認。朱德螂迫問道:「大概大家的消息都不太靈通,劫富兄,你知道多少的,儘管道來分享分享。」

陞君才不上這當兒,明知大家都曉得,又大家都想知。自己起了個頭提出,卻沒有別人答腔,天下可沒這個便宜檢。當即推說:「我就說沒閒功夫理會,又哪裡曉得是甚麼消息呢?」

眾人嘆一口氣。偉俠坦然問道:「我的消息向來不靈通。江湖上論耳目眾多的,當數玉娘娘為第一人。未知娘娘對江湖謠言,有何見解?」他不問「有否聽說」,而直接問「有何見解」,自是設圈套誘娘娘漏口風。

玉娘娘微微一笑,卻聽見仙眠冰女高聲叫道:「我知道!」

陳道長急問道:「你知道甚麼?快說快說!」

冰女悠悠地說:「我知道銅鑼灣有一家泰式菜館很好吃,酒也不算貴。要不要試試?」

豪太郎厲聲罵道:「小娃兒就知道要吃奶。不專心聽講卻來插嘴!」

仙眠冰女嘟著個唇兒,不忿地說:「哼,我不給意見了!」心裡卻是越想越氣,本來想著今晚的英雄宴高手雲集,定是有趣得很。卻在這個大中午就平白無辜地被人罵作小娃兒。自己年紀小,又哪兒犯著你們呢?真是狗眼看人低。不給你們一點見識,就把本姑娘瞧不起。

當即凝神閉目,氣聚單田,就連怒氣忿氣都納入氣海,運轉一番。然後挺直脊項,眉頭一鎖,滿腹聚氣貫通督脈,從天頂百匯穴射出一度盛氣。氣燄上走幾十呎,懸空凝滯,結成一團秀色鮮霞。

舊村中各路英雄當即感到盛氣迫人,紛紛抬頭望向新村上空。驚見一副觀音玉像呈於半空,一對怒眉瞪眼俯瞰舊村眾生。原來半空中的玉像,正是仙眠冰女的獨步絕技「觀音嗔」(.\\_/.)。只要一發功,半空自是一副觀音嗔怒之相。

朱德螂大叫道:「哈哈!好玩!」當即雙臂一屈,作半抱球狀,一運氣,也是一道氣燄衝上半空。眾人一瞧,不禁莞爾。倒眉的嗔怒確是似模似樣,可容貌又那裡是個人相,那儼然是個「蛤蟆嗔」。

舊村群雄輪流運功,都發一個嗔相。當中或大或小,或深或淺,就是怎麼都比不上冰女的娟秀。論氣功深厚,在冰女之上的自是大有其人。只是論輪廓線條的拿捏、論清濁深淺的得宜,冰女的觀音嗔像始終最恰度適宜。
冰女見一個頭像升起,便卡卡大笑一陣。等各人都獻過醜後,自己又淘氣再鬥。蓄一股氣,心中默想著意像,隨即急飆上揚。這次的觀音嗔,更比之前大數倍,一對橫眉更是倒豎藏慍,深刻而威風。

群雄縱是佩服,卻道那不過是小孩兒家的玩意,誰又會去鑽研甚麼觀音嗔和尚嗔呢?只見玉娘娘左掌一攤,右掌輕按正胸前的膻中穴。一運功,新舊二村上空的塗鴉之作,盡皆扭作一團,旋風似地轉入娘娘的左掌掌心。
這一收,自是收拾各人的胡鬧氣氛。

《恒河傳說》第三話 滿樓敬花

眾人越過半截山頭,拐過數處叢蔭,來到花滿樓。仰頭望去,簷揚庭深,一處雅緻雍容的氣勢。朱德螂禁不住暗叫一聲:「好氣派!」

推門步入廂房,燈光幽暗,只有十數支懸牆掛燭照明。各人又都格外提神,以防黑暗中有任何異動。側壁掛了幾幅水墨畫和詩,盡是寫京城的各處景色。酒架上整齊地橫放著幾十瓶長城紅干,盡是一塵不染的潔淨。

一番客套推讓,才排好了座次。娘娘敬敏公主坐首席,右首便坐了娘娘和冰女,左首是那個隨公主同來的漢子,想來是護駕之人。其餘各人依序入坐。

敏公主見各人縱是滿臉推笑,卻又張目四顧,曉是放心不下。於是微微一指那位漢子道:「這位是御前聽監護法使謝寬。」

謝寬笑容可恭,對眾人抱拳敬禮。可是怎麼一個護法使,會來當個隨身侍衛的工作呢?眾人微一懷疑,也就慢了半句「久仰」,敏公主已猜著八九分,於是續說道:「護法使一職,本是監管藏經殿內成千上萬冊經典文獻,只是我總愛在藏經殿留連。可是隨身的小丫鬟對經書一竅不通,總是在藏經殿內打小睡。有時跟她們說話也甚不是味兒。但後來和駐殿護法使交談過,倒也覺投機。反正藏經殿也沒啥好看護,今天索性就把他拉過來了。」

豪太郎大笑道:「原本的護法使,現下可變成護花使了!哈哈哈!失敬失敬!」

玉娘娘把眾人一一向敏公主介紹,敏公主細細端祥各人,緩緩地點頭。介紹完畢後,冰女數一數手指,摸摸頭,問:「奇怪了,是少了…哦!對了,偉哥沒來麼?」

冰女自恃年幼,但凡稱呼誰的名號,總愛在後面加個「哥」或「姐」字。大伙兒一時沒聽明白,倒是陞君答道:「偉少俠有點門派的事兒纏身,急須處理。他要我們代為向公主道歉。」

豪太郎道:「呵,那就是他和他那個好師妹的事兒了。」

朱德螂諷道:「哼,每次說到檀妲的事,你就總得插上一句才安心。」

仁魚道長不欲在敏公主面前丟了江湖之臉,於是出來釋冰道:「偉少俠的門派事,我聽說是他的師弟們在外面闖了禍,所以才有所耽誤。他答應娘娘,今晚的事情,一定…」道長一下子停住了說話,原來朱德螂在枱下暗暗踢他一下,道長才猛然醒悟席間並非全數為今晚邀集之客,走漏風聲可就有點麻煩。可是那句「一定」是收住了沒說完,但前一句的「今晚的事情」,卻是誰都聽得清清楚楚的。陞君也在電光火石間,不住的猛烈咳嗽,好像要蓋過前面飄流中的語音句子一般。這時侍應恰好端來一籠南翔小籠包和一碟炒百花,娘娘當即興奮地叫道:「小籠包終於來了,我都已快餓扁。」

道長伸長手,把一籠小籠包遞到上座。豪太郎剛才被朱德郎和仁魚道長搶白,討了個沒趣,自是有點不舒爽。想看著作點惡作劇,好讓二人丟個臉。於是眼見道長遞上熱包子來,恰是個時機。於是提起筷子,欲去夾那邊的炒百花,但經過道長的手臂約吋餘近時,忽發一勁,震得道長手臂驟麻,蒸籠鬆脫。

原來豪太郎使的是甚麼個法兒,大伙都沒看清楚。一來距離太遠,二來道長的手臂擋住了別人視線,三來時間太突然。只是大家都知道,豪太郎精通截拳道,何況亦是李姓的武人,或許的確是截拳鼻祖李小龍後人也說不定。剛才的短距發招,大概就是傳聞中的「吋勁」功夫了。

其實仁魚道長的功夫也非輕,只是他習的是北角長腿,在大場地上耍出來,未必就不是豪太郎的對手。只是此刻在飯桌間,腿法自是半點兒招式都使不出來。豪太郎正要看道長出糗,卻見蒸籠雖已脫手,但竟四平八穩地悄聲落在桌上。眾人均暗叫驚奇。

原來練武之人,看別人出招比劃,自當集中於要害和身體各處交接點,至於無關痛癢的蒸籠,反而是沒有學過武的人自然會注意的焦點。所以席間,大概也只有敏公主會留意到蒸籠歪向一邊後,倏忽傾還另外一邊。可是畢竟敏公主沒有武功底子,發生的過程太快,她也看不出到底為甚麼會這樣。

只有陞君不住地咳嗽。原來幕後使法出招的,正是天羅陞君。陞君外表看來儒雅有禮,就是經常一副病容,和一年四季不間斷的咳嗽聲。也不曉得是練武練至走火,還是這才是他那門功夫的後遺症。天羅陞君羅劫富除了劫富濟貧外,最聞名的就是他的暗器。他用的暗器也不是傳統的菱鏢飛針御刀等物事,多半是如棋子碗豆等圓頭的東西。他不知從哪裡抓來的小器物,運勁一彈,就把蒸籠輕輕托一下,取了個平衡,然後悄然穩降。

爭鬥之聲稍竭,眾人也不欲再造次輕舉妄動。總算平安結束一頓飯。

敏公主點點頭,也未知那表示菜色甚好,表示群雄的表現甚好,還是表示已經將江湖局勢瞭然於胸。

《恒河傳說》第二話 百川糾結

在流言蜚語之外,原來玉娘娘正暗自聯繫一邦江湖上的大人物,在朝廷之外組織地下活動。因為行動進行得周密,邀請的也都是來頭不少的人,暫時都還未有敗露風聲。

11月18日星期五,一個涼風弄勁的早上。玉娘娘精神氣爽,大概是因為前一天完結了一件沉重的事情所致。暢快地吃過早餐,把瑣碎的事情安頓好。她猛吸一口氣,全身毛孔都同時收納,四周的空間驟然搖撼。她一提氣,正是一招「百川匯海」的傳聲之術。

原來這招百川匯海,源出自古時的千里傳音這套上乘功法。只是千里傳音只能單方傳話,除非相方都深諳此法,不然對話還是不可能的。而當年玉娘娘自習得千里傳音之法後,深加鑽研,加上天生聰慧,獨自創出百川匯海這套秘術。所謂的百川匯海,只需運功者一人的功力,廣召目標人物,好幾個人之間,也就能隔著萬重山而相互輕談,都有千里傳音之效。這門至上的功夫,江湖上的猜測流傳已久,但真正見識過的人,大概也不出十人。野外之士,滿覺這是套虛幻之術,戲稱這門功夫曰「聲音貪」,撰自詩句「聲音貪繞樑,鐘鼓競鏗鏘」。後來謠言更傳出塞外,聽說被譯成蕃文SameTime,真假莫證,此是後話。

百川匯海所邀之人,幾達十個,當中全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不是甚麼門派的掌門人,就是甚麼宗師或高人。他們之間本來也不甚來往,但接到玉娘娘的號召,可等同於朝廷裡的聖上諭旨一般的莊嚴。雖然有傳玉娘娘即將退位,但也正是他們急欲查探背後底細的好機會。

玉娘娘確定各人都在自己的運功範疇下之後,開始說道:「今晚欲與各路英雄一會,請大家各出主意,看要到那裡聚合。」

「好呀!到銅鑼灣的Shooters吧!」說話的正是仙眠冰女。這個仙眠冰女可謂是群雄之中最年輕的一位,也是唯一一個新村人。聽說是個嗜睡之人,故自號曰仙眠。

豪太郎冷冷地道:「哼,可是那種地方,價格可不便宜哦!」這豪太郎本名李布勾,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浪人。言語之間,似乎頗有瞧不起冰女之意。本來舊村的人對新村人頗有成見,但傳聞冰女與玉娘娘的私交甚篤,何況惹怒新村的人多少總是一件麻煩事,所以各人都對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女孩都留有三分客氣。不過冰女的底細門派,各人都不甚瞭解。

「要喝酒暢飲的話,還是中餐的好!」仁魚道長陳歪理說著呵呵笑起來,好像已在想像著美酒當前,不禁神往。這道長愛魚如命,縱是個道人,卻整天價提著個木魚,只是此木魚也並非和尚們用來敲的木魚,而是真正的魚形的木魚。

「那我們要吃火鍋還是點菜?」此人說話甚急,聽起來像是正在忙著別的事情。他正是綽號天行者的朱德螂。隨便拋下一句話之後,又去忙著自己的事兒了。眾人都暗自不滿他竟如此不尊重玉娘娘的會談,可是大伙兒也知道,這天行者亦非等閒之輩。當年玉娘娘親手封印妖獸醫魔之後,竟被無知小人悄悄解封,正值玉娘娘因事傷了元氣,民間一時大亂。後來就是這個朱德螂以一人之力,再次把醫魔收服。正是這番功德,各人也不願就此得罪。

「火鍋的話,旺角有一家不錯的。」俊面偉俠自信滿滿地說。據說偉俠本名張懷人,後來在行俠之時得罪了官府,被懲以酷刑之餘,更勒令更名,從此叫作張壞人。後來被義士所救,壞人之名也絕少提起,畢竟坐過牢的俠士,身價也高半截。

「嗯,火鍋的話,嗯,我今天有點不舒服。嗯,會傳染。」這個說話有點隱晦的人,正是文劫富,綽號天羅陞君。聽他的話語好像確然稍欠中氣,可是練武之人又豈會輕易染病?多半是他對這場莫名其妙的英雄宴有所城府,故意裝神弄鬼暗設疑障。可是到底打些甚麼主意,卻無人知曉。

接著朱德螂和張壞人也紛紛接腔,說道自己也若有病態,可能吃火鍋會有所不便。眾人一聽,也才想到其中機關。原來吃火鍋會與人同鍋,其中難以避免造就一個機會給人從中下毒。畢竟各路英雄正各懷鬼胎,未搞清楚玉娘娘聚會之因由前,也還不知道當中哪個是敵哪個是友。不虞有詐的話,還是安全至上的好。

正自討論到要點之際,玉娘娘卻說剛收到嘉敏公主的短訊,要邀眾人午時相會。約會之處,定在花滿樓。

聽見花滿樓,大家都倒抽一口氣。要知花滿樓隸屬新村的領域,舊村的人民鮮有踏足。要知這類英雄宴,最忌在自己感到陌生的場所舉行,任何埋伏或撤退路徑都無法掌握。只是此刻群雄都在,任誰都不甘示弱,大家只好硬著頭皮赴宴。

《恒河傳說》第一話 空穴促謠

飯堂上人頭湧湧,鐵兜膠碗的碰觸聲此起彼落。在牆邊的一張雙人桌上,坐著兩個西裝筆挺的食客。

「你聽說了麼?」說話的人戴著一頂光鮮紅帽,好像故作神秘地忽然開口道。

另一人食相有點邋遢,好不容易停下咀嚼,才回說:「甚麼事?」

「關於玉娘娘的傳言呀!」

「哦?玉娘娘怎麼了?」

「嗯,我也是剛才收到消息,聽說玉娘娘要收山,退隱江湖。」

「甚麼?不會吧?玉娘娘德高望重,可謂江湖上的泰山北斗。要是她撤手不過問江湖事,天下可真會大亂!」

「就是呀。」紅帽人更落力地解說,「照理她這個至尊的地位已是至高無上,黑白兩道都得看她面子,陰陽二派都要看她面色。真不曉得她還有甚麼不滿足,居然不屑這個寶座、這等榮譽。」

「實在是難以致信。希望那只是個謠言吧。」說完又低頭啃他的飯。

紅帽人的眼光閃過一刻凌厲,似有所嗔怒。但隨即回復閒容,若有所憂地說:「但願如此。不過我們都去打探打探吧,一有甚麼消息務請馬上通知我。」

「好。」

用餐完畢,那個邋遢二渡過恒河回新村,紅帽人逕自走回舊村。

原來恒河兩岸正是兩條繁華的村落,東南岸是古時的發源地,後來因為人口膨脹,於是在恒河西北岸也發展出新的村落。兩岸人士一般都簡單地以新村和舊村來稱呼。戴紅帽的人,正是劉國舅。當今朝中的得寵后妃,正是他的姐姐。劉國舅執掌舊村中的事情,這天他悄悄跟邋遢二發放風聲,就是看中這個傻頭傻腦的小子,亂問亂說之下自會走漏消息。只是到底劉國舅的算盤在敲甚麼賬,那就誰也不曉得了。

一時之間,玉娘娘的事情成了城中話題。有的說她受朝廷迫害,有的說她要出家避世,有的說她被仇家派刺客暗殺了。每個人聽來的都是一套不同的故事,千奇百怪都有,就是都有一個共通點:玉娘娘將不再號令天下。
江湖之間,關切之聲可到處彌漫。有的是真心慰問,但多半都是覬覦這個至尊寶座之位。一番權力和算計的鬥爭即將展開,江湖間的翻雲覆雨在所難免。

披上紗裙的盆栽

有點涼意。雲稀薄的夜晚,分外陰寒。淺井倒不算是弱不禁風的小子,只是看著旁邊的走馬燈,披著細薄的蟬衣,吹彈欲破,在星光下,顯得我見猶憐。

「會冷嗎?」淺井先生模仿著溫柔,但說話吐出來後,卻自覺冷漠。

「沒關係,我不冷。」

淺井傻憨地點點頭。「沒關係」應該是表示冷沒錯,那「我不冷」是表示不需要關心嗎?還是說因為「我不冷」,以致窮操心就變得沒意義,所以「沒關係」呢?試著解讀對方語言背後的意思時,反而變得更加混亂。不過想到「沒關係」的「關係」這個字眼,難道是指我倆根本沒有稱得上的「關係」,所以不會有冷或熱的起伏狀態?

走馬燈留心仰望夜空上的星星,看著它們驟光驟暗地閃爍,不禁微微泛起笑意。星星無論多美麗,它們總是遙不可及,何況一顆星再光芒,也照不亮整個天空。星光就像天幕上殘喘的小跳蚤,用稍不留神一眨眼的功夫,就可以輕易地被人遺忘。這些在上空倒掛的微塵,虛無而飄渺,難免令人懷疑它們作為存在的價值。走馬燈看看自己身上有精緻的首飾,玲瓏的嬌態,實實在在地,存在於大地上。

「為甚麼你喜歡看星?」淺井忽然問道。

「唔,」她目光離開天空,稍微思考一下,「我喜歡看星的感覺…你呢?」

「星星,很精彩。有時你光明我幽暗,但下次又變成你牡丹我綠葉了…好像反過來了,應該是你綠葉我牡丹,一人一次,輪流當主角。還有那構圖,看來像某件平凡的物事的倒影,細看又好像不著痕跡,自然而成。除此之外,當然還有幕後的獻出啦,像服裝啦,音樂啦,佈景啦,燈光啦,大家渾然合作,才能造就一幅令人讚嘆的絕作。」

「今晚這一場,有燈光師嗎?」

「嗯,當然有!你有試過白天去看星星嗎?」

「沒有。」

「那就好了,下次我跟你去。保證你會有難忘的經驗。」

走馬燈露出難為的將信將疑表情:「你不是帶我到動物園去吧?」

「當然不是!那麼無聊的笑話我可不說。真的是白天…去看…天上的星星。」

走馬燈想不出他在胡說甚麼,可是也不想那麼輕易說「好」。淺井看她沒有回應,便追問之前的問題。

「你還沒有說,你喜歡看星星的是甚麼感覺?」

「看星的時候,有一種很安祥的靜宓感。」走馬燈繼續追蹤這種感覺。繁星的此起彼落,零星而有節奏地落在音韻架上,鳴出蟬吟和風曲。捲草徵音處,邀星躍舞曲。還有一些更深層的感覺才對,但要用語言傳達給別人理解,卻總會變得不容易。她想起自己得意的光芒,靈巧的腦筋,圓滑的人際關係,不覺甜甜地嫣然笑了。

走馬燈說不上來,就說:「要喝酒嗎?」

「好啊。」

走馬燈從雲中摘下一瓶青黃色的啤酒。熟練地打開瓶蓋後,自己先嗅一嗅,又小啜了一口,沾沾自喜道:「不錯不錯,很新鮮的,快嚐嚐。」她把酒遞過去時忽然又收回來:「你酒量還好吧?不要酒後亂性哦!」
「酒量還好,一瓶還應付得來。」

「嘿,那我餵你!」

才說完,她就把酒瓶倒過來,往井口嘩啦嘩啦地灌下去,一下子就倒完了。她看看淺井的臉色,好像是被嚇呆了似的。再看看井底起了泡沫的啤酒,淘氣地笑了:「真是不可思議呀!」

走馬燈捲起一根煙芯,放在心中,把它點燃。她徐徐地亮出羞怯的光芒,燈光一縮一脹,恰似撩人的生命力正在脈動。她深深吸一口,讓薰香的甘淳滲入敏感神經,感受到香煙貼心的麻痺後,才解脫似地拉出一口青煙,隱隱地竄上星空。

看著她一個舉止一個神韻,淺井不能確定眼前的走馬燈,是否還在思考剛才的問題。從她深吸一口、渾身透射出奪目的光輝的一剎那,直至朝天吹出濁氣為結束,彷彿她在本質上產生了變化。或許是她的神魂進入了另一個時空。或許是飛逝的流星閃入她體內,然後把她載到遙遠的星系上作飛馳旅行。也可能她迅速地完成了死亡和誕生的步驟,轉變成煥然一新的新生命。

空間顯得迷離,走馬燈的臉看起來變幻莫測。淺井捉不定她的神髓,追不上她的節奏,好像變戲法一樣,有萬千法身,有時看見的是影子,有時看見的是替身。淺井低頭看一看井底,已經看不見泡沫,大概酒精都被自己吸收了吧,難怪有點神智不清的感覺。

「噗」一聲,另一瓶酒又被打開了,走馬燈似乎也注意到泡沫消失的事情。她重重地喝了一口,然後又唏哩嘩啦倒進井口,還狡猾地笑說:「來來來,別客氣,這支比剛剛的要涼一點,不過次序上該是這樣喝沒錯,一定會妙不可言的。」她賣力地把最後一滴都甩出來,可是卻不小心脫手了,讓酒瓶掉到井底去。

「噢,對不起,你痛不痛?」

「沒關係,我不痛。」淺井想到自己也說了「沒關係」,和可能會隱藏的一大堆曖昧的含意,頭腦更加混亂起來。

走馬燈探頭往井底看,酒瓶掉在濕軟的泥地上,並沒有破掉。「還好沒破,我替你撿起來吧。」她稍一俯身,就把酒瓶提出來了。

「淺井先生,淺井是你的姓嗎?」

「哦?也不算是。」

「嗯,我還想過你可能是日本人呢。」

淺井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能力思考了,這就是她所說的「妙不可言」的境界嗎?走馬燈悠然雀躍,一邊朝星空吐著薰煙,一邊曼妙地旋轉身軀。淺井看著她飄逸的舞姿,綿延地牽著四周的空間,優雅地飛旋。究竟是她的臉在轉,她的身姿在轉,全世界在轉,還是只有淺井自己在轉呢?走馬燈幽玄的語音在殘影中迴盪,混合起來,就像個老師傅調教出來的音樂盒,上面有一個披著紗裙的芭蕾舞者,努力地畫著迷幻的虛圓。在全世界的旋轉之中,一切事物都是完美的。

星空也添迷濛,走馬燈吐出的心煙,只能往上飄向無盡的星空,永遠也飄不進淺井的井底。


 

「如果迴轉壽司不會旋轉的話,那可就傷腦筋了。」淺井拿了一碟轉帶上的鰻魚壽司後,自言自語地說。

「不會旋轉的話,就不能叫迴轉壽司,只能叫壽司店了。」

「嗯,去壽司店的話,吃完前面的兩盤壽司後,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走馬燈夾起一小塊芥末,放在碟子上空白的地方,然後用筷子把芥末拉向四面八方,仔細地畫成像菊花的圖案。喝一口麥茶後,她開口說道。

「淺井啊,你有想過改變一下嗎?」

「改變些甚麼好呢?」

「因為你還很年輕。」

「年齡的話,我可能就沒那麼容易隨心所欲地改變得到了。」

「那不是我的意思。」走馬燈抿著唇,用力地吞下一口口水。好不容易才吐出接著的話:「簡單一點來形容,就是我覺得你不夠深度。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請說。」

「我不是說了嗎?」

「你說我應該改變我的年齡?」

「不是。」她感到有點生氣。「直接一點說,就是你很膚淺!」

「好的,請你直接說。」

「你究竟在裝甚麼?這樣一點兒都不好玩!」

「我沒裝甚麼,你說要『直接一點說』,但究竟要說些甚麼呢?」

「天啊!你是聽不進別人的批評的嗎?」

「聽得進啊,可是你根本甚麼都沒有說。」

走馬燈歎一口氣,再細心想一想,決定做一個試驗。

「你聽著,你很膚淺呀!」然後略頓一下,再說:「我剛剛說甚麼了?」

「你就叫我聽著而已。」

「然後呢?」

「然後你就問我你剛才說甚麼了。」

「嗯。」走馬燈得意地鬆一口氣,感覺像偵破奇案的私家偵探,披著斗篷咬著煙斗,然後對著古老的大鐘叫到:「啊哈!原來如此!」。問題找到之後,解決方法就容易多了。她整理一下思緒後,又試著用另一種方法表達:「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能擺脫膚淺的話,你會變得更加有深度?」

「我會變得更有深度……」

走馬燈覺得可能還不夠迂迴,於是再改正說:「要是你能變得更有深度的話,你不覺得對你會是一件好事嗎?」

「嗯,可能會是吧。可是我該怎麼做呢?」

淺井可真是個怪胎啊,負面的表達竟然完全聽不進去。究竟是刻意逃避,還是潛意識進化出來的自我保護系統呢?走馬燈感到歎為觀止之餘,也為自己的機靈釋然而自滿。

「我也不確定該怎麼做,」走馬燈說,「譬如說…好像做『出海』那一類事情吧!」

「出海?」

「嗯,百川匯海嘛。淺井的話,總覺得多接觸水的話,可以讓你更充實飽滿。所以出海的話,說不定能從海中領悟出一些甚麼道理來似的。感受一下大海的深不可測,說不定你就能脫胎換骨,破繭而出呢!我看得出來,你一定可以的。」

「你也一起出海嗎?」

「我是一盞紙燈,而且我本性屬火,水火不相容,碰上浩瀚的大海的話,我一定會被融化而迷失的。」

聽著走馬燈細說自己火性的事情,淺井覺得眼前的她變得很遙遠似的。為甚麼一個人必須要用水來救贖,一個人卻會遇水而滅亡呢?我們頂著同一個星空,卻像活在水火不容的兩個世界的不同人種。只因為命運的螺絲鬆脫了兩個半圈,就讓從來不該相遇的兩組生命體,像踏錯舞步那樣脫軌地碰上。

淺井夾了一塊鮮蝦壽司放進嘴巴,大概是芥末塗太多了,眼眶兒滿滿一泡眼水,蓄勢欲墜,好不容易睜著雙眼,瞪起眉心,才收住了醜態。於是緩緩地道,「那麼,你不用改變的嗎?」

「嘿,我本來就會改變了。你上次不是看過我抽煙嗎?我可是會七十二變的哦!」

淺井想起上次奇幻的經歷,精緻的音樂盒又再次旋開。迴旋木馬的清脆音樂曳然起奏,水晶球在每一碟壽司上照出點點鱗光。走馬燈嫵媚地笑著,她輕輕一擺腰,把白紗裙扭舞起來。轉一個圈,輕撥紈扇,捲起耳環垂銀柳;又轉一圈,紈扇變成三支紅玫瑰,枕起玉臂伏伊人;再轉一圈,玫瑰化作翠玉簫,哼出繞樑下凡曲。到底轉了多少次,轉了七十二次之後,其實有沒有重複呢?肯定已經想不起來了。

「七十二變…那不是跟豬八戒一樣厲害了?」

「你才豬八戒!七十二變的是孫悟空,八戒只有三十六變而已。」

「原來你屬猴科動物,會爬樹會跳舞,那麼你一定不怕頭暈了。」

「當然不怕了。你怕麼?」

「嗯,上次你開始抽煙的時候,我就逐漸會有暈眩感了。」

「這樣子,」她微微地點了頭,「我們就不好呆在一起了。」

淺井解釋說:「其實我是在想,要是出海的話,我也會暈船的。」

「所以才要出海去面對它,把它成功地克服才行啊!」

「真的是這樣子嗎?」

「嗯,你一定能做得到的。」

淺井覺得要是能克服頭暈的話,那應該一切都可以解決了。因為頭暈而不能跟走馬燈在一起,可是出海的話,就可以面對著頭暈而把它克服了。的確是很合理的計劃。雖然總覺得有些轉不過來的不尋常感,不過大概是走馬燈施展的七十二戲法後的錯亂後遺症吧。

離開迴轉壽司店後,淺井開口問道,「可以再變一次給我看嗎?」

「嘻,我怕你會頭暈哦。」

「我想也會,不過還是很想再看一次。」

走馬燈伸手把左邊垂下來的頭髮撥到耳朵後,可是沒有撥得徹底而又掉下來,於是她再撥一下,又整理了縐褶的衣擺,說道:「可是,我不想讓你頭暈啊。」

「嗯。」淺井接受她的婉拒,「謝謝你。」淺井點了第二下頭之後,就沒有把頭抬起的動靜了。

走馬燈瞄到淺井的石壁,的確是堅厚而細密,外線內線都整齊而規律,保持得皎潔乾淨,擁有春天似的蓬勃氣息。就是欠缺一層精心的細磨,看起來帶點稚拙和柔弱,還有惱人的短淺深度。那個俯身可及的井底,也著實太令人難以忘懷了。或許是交錯的時份錯開了,很多時候這種「不確定式」,就是最致命、也最根深地難以易轉的。自己不是玉石專家,也不會雕刻,而只是一個點了燈就起舞,滅了燈就淒涼的走馬燈而已。

「你知道嗎,」走馬燈過了一會後續說,「要是迴轉壽司不會旋轉的話,我們今天就不會在這裡見面了。」

旋轉,旋轉。走馬燈的這句話,在天空中旋轉著。
 

走馬燈坐在梳妝台前,細心地把頭髮梳理好,把手指甲一隻一隻磨得圓潤,並含上薄薄的口紅,將精緻的小首飾逐一掛上,換上清爽自然的服裝。她掀開一隙窗簾,往外看一看天色和街道,覺得時間尚早。於是她掀起鋼琴蓋,雙手放好在琴鍵上,閉上眼,深深地呼吸一口氣。良久,才開始彈奏。旋律很簡單,音域也不廣,就是小朋友用兩根手指也能很快學會的那種。而她彈起來,流暢而輕快,就像遊樂園中的歡樂音樂一樣。

樂章很短,她重複彈奏了兩次。再彈第三次時,拍子好像緩緩地放慢了,像是跑到沒有力氣的發條那樣。吃力地撐著撐著,終於好不容易吐出最後一個音節,振動著彈奏者的心弦。

出門口之前,走馬燈再照一照鏡子,自覺很有朝氣。偶爾好好地打扮一下,的確是一件身心舒泰的事情。

公車到站後打開門,淺井站在下車車門的附近。車上的人群蜂擁而下,淺井不停左閃右避,可是還是被人群擠下車。等人群散了,他想衝回公車上去,公車門卻關上,急忙地開走了。他掏出褲袋裡的錢幣,默默算了一下,然後離開了公車站。

路口有一個婆婆拿著一束花和拖著一個旅行袋,遠遠看見淺井走過來,就開始賣力地跟他叫喊:「先生,買一束玫瑰給女朋友好嗎?」

「不用了。謝謝。」淺井禮貌地婉拒。

「這玫瑰很新鮮很香的,放在家裡也很好看呀!」

「真的不用客氣的。」

「先生,」婆婆巧妙地移步到淺井的正前方,倒著步伐繼續說,「你好心買了這最後一束,我就可以下班了。」

淺井停下腳步猶豫一下,婆婆露出燦爛的笑容。

他抱著鮮花離開路口的時候,隱隱聽見後面傳來婆婆的聲音:「先生,買一束花送給太太好嗎?」

淺井正要走行人天橋旁的行人路時,才發現那條小路因為修路關係而被封鎖起來。他抬頭看一看天橋的延伸方向,然後走上去。

很久沒走過這條天橋了,想不到現在這條天橋,居然還在兩旁種滿了盆栽,的確是變了很多。淺井不覺在陷入想像之下,放緩了腳步。忽然察覺到有人擋在正前方時,他才停下腳步猛然醒來,前面正站著走馬燈。

除了走馬燈、淺井、和盆栽外,四周的空間一塊一塊地剝落,逐漸被漆黑填滿。兩盞射燈高照著二人,盆栽裡的植物迅速地生長,延伸出茶色的咖啡廳,桌椅和裝飾佈置也一筆一筆地描上。最後唱機播出輕慢的爵士樂,他們才拉一拉椅子,在餐桌旁鄰邊而坐。

「送給你的。」淺井遞上手上那束又新鮮又香的花。

「謝謝你的海百合。」

「嗯,不用客氣。這海百合,真是美得像玫瑰花一樣。」

走馬燈微笑地看著花,然後問:「你這束花,本來是要送給誰的?」

「那麼你今天美好的心情,本來又是為誰而喜悅呢?」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心情好呢?」

「看見你的髮尾,在你傻笑的時候會一擺一扭的就知道了。」

「嘻,亂講。那麼你為甚麼抱著花到處跑呢?」

「因為我想不到該抱著甚麼別的東西在跑才好。你喜歡這個麼?」

走馬燈把花朝向自己,仔細地看。從莖上有裂痕的位置,葉上調理分明的紋路,花瓣彎曲的弧度,枝幹生長的曲線,都拍攝入腦壁內。她聞一聞花心,彷彿聞到潮退時許多貝殼擱淺在沙灘上時的味道。遠處還有一座灰白的燈塔,沿著塔內的旋轉階梯爬上頂,通到外圍的一圈觀望台,圍欄邊便種滿了乳白色的海百合。一雙老人手把其中三枝剪下來,用透明紙紮起,那就是眼前的這束花了。

「嗯,我喜歡。」

「我也覺得你一定會說喜歡的。下次送你一包濕泥巴,我想你也會很有禮貌地說喜歡的。」

「那倒不一定,要女孩子說喜歡可不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哦。」

「呵呵,那麼今天倒是我的榮幸了。該要好好慶祝一下才好。」

看著淺井靈動的眼神,走馬燈微微一笑。淺井的井壁很高很厚實,仰望上去,覺得有點遙遠。築了這麼高的城府,還有誰能從你的井裡打水呢?高的城府看起來便相對地有深的感覺,倒是希望那不只是相對的深,而是真正有深度才好。可惜井壁太高,走馬燈一定沒辦法爬上去看個究竟。

我把一條純白色的半身圍裙繫在腰上,然後捧著兩杯意大利香濃咖啡,走到餐桌前分別遞給他們,並順口問道:「請問一下,你們兩位是國王嗎?」

他們愕然地愣一下,然後對看一眼,相視而笑。淺井微微點一下頭,似乎示意不要太張揚。走馬燈掩著笑地把咖啡移近一點,稍為呷了一口。

「那就好了,」我欣慰地說,並屈下半膝,讓我的視線能和坐著的他們平等,「其實我也是皇帝,今天能遇上兩位,實在很榮幸。」

淺井搶著道:「今天我也感到很榮幸,實在該好好慶祝一番。」

走馬燈不理會淺井,對著我說:「有甚麼我們可以幫忙的嗎?」

「噢,是這樣的。」我盡力露出真誠的眼光,「敝國是發展中國家,由於經貿發展蓬勃,以致於建立起非常完整的金融體系。可是我認為這畢竟只是泡沫經濟,當中其實存在許多潛在的危機,譬如我國子民在精神層面的生活上,顯得格外欠缺。為了防範於未然,我希望盡早建立能平衡我國的解決方案。為此我走訪各地,做了很多調查,發現要是能結合淺井國的井水和土壁,加上走馬燈國的木架和火芯,必定能五行相生,全面達到穩健的平衡狀態。希望兩位可以考慮一下。想必兩位也曾為缺金而發愁吧。」

走馬燈聽完,偷偷地歎一口氣。好像有點不耐煩的睏態,大概是聽到「結盟」和「合作」這種字眼,就感到厭煩。她低著眉拿起鐵匙,攪拌著沒有加糖的咖啡,抿著嘴巴,好像在想甚麼事情似的。

淺井舔去上唇邊的泡沫後,張弄一下嘴巴附近的肌肉,說道:「國與國之間的合作,很多時都是由彌補自我不足,或尋求和諧而開始的,但其中大部份也將以不和諧的諷刺性結局而告終。其實並非相生的天律出現瑕疵,而是在出發的起跑點上就歪曲了方向。以走馬燈為例,她的木火相生,天生就生成和諧的穩定狀態,所以可以很簡單自然地發展出平衡。而我的水土相剋,必須要尋求某方面的『自我變化』,才得以獲得平衡狀態。本身若是一顆破球的話,給你了不起真的找到另半顆可以配合得天衣無縫的破球,合起來也不過是一顆球;若雙方本身就是一顆圓滑的球,走在一起就有兩顆精彩的球了。策略上,結盟是互惠;行政上,還是獨立行動的情況較多。合作和結盟等關係,通常都只會把事情複雜化。我想努力渾圓自己的球,比花時間去找無縫的組合來得踏實吧。」他說完自己點點頭,續說道:「不知道走馬燈國王有甚麼見解可以指教呢?」

走馬燈嫣然一笑,思索並消化一下有關的事情。她把右手握著左手,收在下巴後面:「要是你真的想找能夠互惠互補的同盟國,也不一定完全不可行。只是我們剛好不是那一類型而已。沒有金的日子會有多難過呢?或許我們也該好好考慮一下,只是自己的內在屬性平衡也抓不準的話,徒然拜金也不過是迷失而已。」

我有點失落,但他們的分析又確實是很有讓我反思的價值。「我明白了,讓我再獨自鑽研一下前面該走的路吧。我在想,或許我該到天空一趟。」我看著上方無形的天空,想像著抽象的路。「非常感謝兩位,在我國成功轉型後,希望還有機會再見。」說完我就離開了餐桌,繞入茶色的咖啡廳深處。

淺井和走馬燈一口一口地喝著咖啡,花了一點時間,默默地把整杯都喝完了。咖啡留在舌頭的觸感,粗澀而深刻,好像薄雪緩緩下在高山上的顛嶺,舖成一層突兀的外衣。

四周盡是茶色的佈置,加上剛把咖啡喝完,讓人很想拿起喝乾了的咖啡杯,就往地下舀一瓢來喝個痛快。

走馬燈把手伸起來,向淺井的外壁輕輕碰摸一下,又拳起手,好像要確認甚麼質感似地敲一敲。然後她抬起頭,對著高大的淺井說:「淺井啊,你變得有點不同了哦。」

「嗯,你還是一樣沒變,和以前一樣說變就變。」

「嘻,我今天可沒變甚麼哦。」

「所以我說你還是一樣沒變呀。」

走馬燈在附近的地上張望搜索,可是好像並沒有找到要找的東西。她輕咬下唇,露出有點誇張的失落表情,說:「要是附近有拳頭大的石頭的話,我就要馬上拾起來,拋進你的井口裡,好聽一聽掉在井底的聲音。」

淺井明知道咖啡廳裡不可能有石頭,索性逗她道:「小意思,用酒瓶來丟,音色也一樣清楚漂亮的。」

「嘿嘿,沒想到你有這種雅癖,居然回味起來了。」

「嗯,我倒沒那麼脆弱,要讓我受傷可要費點勁兒才行哦。」

要從井口掉下酒瓶也不致弄得破碎的話,大概井中已是載滿滿腹的井水了吧。看著淺井沉實地吞吐著氣息,走馬燈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一根堅硬的鐵棒,從井口無聲地劃入井水的水面,安祥而無憂地慢慢向下沉,沉入無間的自我。然後經過天荒地老的年月,和萬千變幻的剎那,鐵棒沉入井底,豁然無存。

走馬燈側著頭說:「淺井已經不是以前的淺井了,我還該叫你淺井麼?」
「不然叫我甚麼好呢?」他毫不在意地答道,「我想沒關係吧,那也不過是我古老的姓氏而已。」

的確,經過幾個世紀的洗練,在意的事情和角度也完全不同了。走馬燈想著自己還會不會老化呢?月姥的陰晴圓缺,還要為大海帶來多少潮汐漲退才會罷休呢?

「下次我們見面的話,不如去吃燒鵝吧。」走馬燈提議道。

「好,我也很久沒吃瀨粉了。去飽吃一頓也算是好好慶祝一下。」

「嗯,慶祝我們背負著的古老傳說。」
 


 

涼風走了三千里路,踏過萬重波濤,攀到山坡前,吹在二人的臉上,仍是讓他們禁不住地抖擻一下。走馬燈往後一點坐,但願淺井的高牆可以稍微遮擋一下粗豪的岸風。

「很久沒有看星了。」走馬燈仰望著陌生的星空,感覺比記憶中的更黑更森嚴。

「嗯,已經有兩個世紀了。」

「才兩個世紀麼?不過星空大概已把我們遺忘了。」

「我想星空連自己的長相都記不清楚吧。在本來該有星的地方,像那邊…」淺井指向「那邊」,「它又忘了把星放上去了。」

如果「那邊」多一顆名星,或許走馬燈就無須瑟縮著躲冷了。她聳一聳肩,忽然問道:「你不是說過要去看白天的星星嗎?」

「哈,你要現在看嗎?」

「現在我當然看得到星星了。我要看的是白天的星星!」

「現在也可以看到白天的星星呀。」

要在晚上看到白天的星星…。走馬燈想知道他的笑話會有多無聊。於是她要淺井給她看一下。

淺井緩緩說道:「首先閉上眼睛,世間萬無一物,同時也隱含萬物。」被走馬燈斜眼瞪了很久之後,也終於等到她閉上雙眼。

「現在陽光普照,你不禁蹙一蹙眉。望向天空,自然用手搭起掌篷。」淺井掐一掐走馬燈的眉心,再把她的左掌朝下,抵在眉前。

「你在耀眼的天空中,找尋著星空的痕跡。忽然在那邊…」淺井抓起她的右手,伸出她的食指並指向「那邊」,「那邊有一團吸引你看的奇怪感覺。你試著解讀那一團陌生而隱約的點陣。」

淺井推出走馬燈撐篷的左掌,然後在她掌心中,慢慢拉出一筆一劃,仔細地繪出一個線條很簡單粗陋的走馬燈。「你睜開眼睛看看你指著的地方!」

走馬燈睜開眼,彷彿就真的看見一個隱約畫著走馬燈的星點圖案。她噗嗤笑出來,才想到那是先入為主的殘像小技倆。只聽見淺井幽幽地道來。
「眼前無星,心中有情,腦海自有走馬影。」

走馬燈呆呆地遙望著那一團星座,還是堅持說道:「不像,怎麼看都不像。這就是你兩個世紀前想到的方法嗎?」

「當然不是,這已經是第三十六個版本了。」

「那我要看第十三個版本!」

「第十三…都被壓到井底去了。你要自己去翻翻看嗎?」

走馬燈忽然覺得頭腦一陣混亂,燈幕似乎不受控地自己旋轉起來,變得心煩意亂。正想從雲中摘一杯清淳鮮露來喝,解一解暈眩的輕浮感時,淺井就把吊桶垂到她身邊。

淺井得意地說:「用這個就可以上到井口了。」

走馬燈坐在井邊看進井里,可是太黑了,根本看不見有多深,只是和自己本來想像中滿腹井水有點差異。」

「你要進去細看嗎?」

「可是如果你把吊桶拿走的話,我不就出不來了?」

「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要是擔心的話,還是不要進去好了。」

走馬燈想到自己有七十二變,又莫名生出一股不認輸的傲氣。於是她再坐上吊桶,緩緩地沉入井中。想起那根陰鬱嚴酷的鐵棒,可是自己完全不像那根鐵棒,沒有鐵棒那麼冷靜,而只有一直想著「怎麼還沒有碰到水面呢」的好奇而已。

井內越來越黑。其實正確一點說,應該是由「幾乎甚麼都看不見」變成「根本甚麼都看不見」。她伸手想摸一摸井壁,可是卻碰不到。淺井一聲不響,只有吊桶發出咿呀咿呀滑動的聲音。走馬燈有點不安感,想到帶在身邊的打火機,就想拿出來擦亮。

「啲篤」一聲把吊桶停住,那是到達井底的聲音。走馬燈先伸手摸一摸,確定吊桶下的確是乾乾的土層後,才踏離吊桶,並向淺井小聲說道:「怎麼你的井一點水都沒有?」

「大概是因為,裝著半井水的話,走路的時候會七咀八舌,吵吵鬧鬧的,那樣心會很煩躁。」

「嗯,我是說,怎麼不把水裝滿呢?」

「你不是說過百川匯海嗎?那當然是有容乃大了。裝滿東西的話,現在那有地方容得下你,還讓你在我的井里叫囂吶喊呢?」

走馬燈摸索著井壁,小步小步地大概走了一圈,再摸一下吊桶確認它的存在,便倚著壁躺坐下來。抬頭往上看,天空變得很小很小,勉強擠進了兩夥星。已經不認得這是哪個方位的哪兩顆星了。只是彷彿從來沒有看過這麼明亮的星星,在這片天空上出現過。這兩顆奪目而唯獨的明星,究竟專制地霸佔著淺井的心底多久了呢?淺井就是在他們的照耀和指引下,完成高深的進化的嗎?

「淺井,我想抽煙!」走馬燈的混亂似乎並未有減退。

「喔,你仔細摸一摸吊桶底,可以抽那個嗎?」

走馬燈從吊桶底摸出一支蠟燭。是蠟燭也沒所謂吧。自己也不曉得為甚麼總是愛偶爾抽一下煙,其實抽甚麼也沒差別,只是也沒特別想到為甚麼要不去抽就是了。

她把蠟燭藏在心中,用打火機點起來。燭芯的頂處燃起一波火焰,明亮而大方。聞不到尼古丁的焦味,倒是有一股寧神的皎潔清香,好像打在石岸上的浪花瀰漫著空氣一樣,澎湃而永恆。薰煙的變奏特效,讓燭光也播出一縷矯健的青煙,沓沓上升。走馬燈像個觸了電的陀螺,飄然自若地旋舞。

不同的是,眼前的景像是如此清晰,尤其是燈幕映出的幻動走馬,在明動火光的放照下,透射出分外鮮明的影像。一撇一捺,細膩地描出當然的線條。對走馬燈來說,過去的過去,彷彿都是一片渾沌,如今鮮明的曲線,才堪稱作自己的體態。燭光凝聚了失落的焦點,穩紮了走馬燈閃爍的心。
她站在井的中心,投射出萬像變法。繞著淺井圓滑內心的,是一段接一段流水帳般的影畫。映照出走馬燈當年的花燈年華,也映照出淺井經歷過的滄海點滴。有如青龍潛雲,也像鳳凰剪火,展現出凜凜冽冽的七十二變。
一星火,放光了走馬燈,也放光了淺井的心底。

「今晚我可以就這樣躺在你這裡嗎?」

「當然了,我的井底永遠都有你的位置的。快睡吧走馬燈。等你睡著了,我好去看別的花燈和水晶燈呀!」
 

-完-

註:參加「2005《讀好書》徵文比賽」沒有回音之作。

風沙熱跑

石頭蝸從小就很喜歡運動,尤其是跑步。早上太陽還沒有完全冒出來的時候,他就開始獨自在迷矇的路上緩跑。那個時份霧氣都很重,皮膚能分外充滿涼快的刺激,精神也會越跑越起勁。今天他跑完步回家,打開唱機,播起前幾天經過火車站時買的「黃鶯交響曲」,點了一根甜玉米香味的蠟燭,滿身大汗地去洗澡。

郵差來敲門時,唱機正播著第三首歌的尾段,隱隱約約能聽到後面傳來轟隆轟隆的聲音,他猜想那應該是火車剛巧經過吧。雖然算是一點瑕疵,但聽久了反而很習慣,覺得那可能是編曲者刻意配進去的效果也不一定。他一邊用浴巾擦拭著身體,一邊想像編曲的人一手拿著指揮捧,一手拿著火車的時刻表,一眾黃鶯凝神地等著唱歌的景況。他不禁對自己說:「真不簡單啊!」

他撿起從門縫掉進來的郵件,原來那只是一張宣傳單張而已。上面用斗大的字體寫著「賽跑」兩個字,然後下面細小而歪斜的字列明這次天鵝盃長跑比賽的細則和參加辦法。反正最近好像沒有甚麼特別的工作要趕著處理,他就決定不如去報名試試看吧。不過天鵝盃這個獎也實在取得太差勁了點,盃真的是很沒用的東西,頭低下去不就喝水了嗎?倒不如叫作葡萄乾比賽、或者水果盤長跑來得吸引人。不過也沒所謂了,大概是天鵝象徵很快的意思吧。

既然要比賽,不如今天就去報名吧,隨便開始為比賽進行一系列的特訓。

他在額頭上綁一個汗圈,細心做了柔軟鬆筋的動作,深吸一口氣,自信滿滿地出門了。他經過市集,一面粗聲喘著氣,一面和菜場的飛蛾老板打招呼。跑過熱鬧的網吧時,蜘蛛老闆出來嚷道:「又跑步呀小蝸?看你跑那麼快,我的網絡速度都快跟不上啦!哈哈哈哈!」有兩個瓢蟲師奶在交頭接耳地說著悄悄話,但看見石頭蝸賣力地跑步時,都不禁對著他喊:「加油哦小蝸子!越跑越快了哦!」石頭蝸點點頭,微微笑一笑感激。只有蟑螂老大最討厭,整天戴著一副墨水眼鏡,叼一根竹簽子兒,冷冷地啐道:「蝸頭兒,剛看你滿頭大汗的死奔活跑的,我進去喝了兩杯咖啡出來,怎麼你還在原地呀?」石頭蝸沒有理會蟑螂,他知道蟑螂本來就是一個尖酸的混混。和沒有見識的混混爭辯,只有徒增他們的氣焰而已。世界上就是有很多心胸狹窄的人,他們都沒有尊重別人的意識。改天等他們一不小心栽著釘子兒,看他還怎麼擺一副得意樣子。可是,多半沒見識的小器鬼,自省能力都特別差。

到達報名辦事處,在一個正多邊形的薄窗後面,站著綠蜂姐姐。她友善地展開微笑,好像同時間房間內的燈光變得柔和了。

「午安!」

「你好!我想報名參賽。」

「好的。你叫甚麼名字?」

「石頭蝸。」

「是石頭的石嗎?」

「嗯!石頭的石,石頭的頭。」

「石頭有頭的嗎?」

「啊?」他不曉得那是甚麼意思,於是繼續說:「蝸牛的蝸。」

蜂姐姐笑一笑,然後低頭在表格上填上很多資料。石頭蝸舉頭看看牆壁上掛著的照片,有一張是川蜂后挺著大肚子的側面照,有一張是好幾個奇怪的盃狀物靠在一起拍的。還有一個長長的白板,第一行寫著「參賽名單」四個字,然後下面用藍色筆寫著很多不同的名字,和旁邊括弧裡的編號。他隨意讀了幾個名字,有的叫豬豬,有的叫杰老鼠,有的叫牛,還有很多不知名的報名者。他嚇了一跳,原來喜歡跑步的還真不少呢。

「這次有很多參賽者報名嗎?」石頭蝸不禁想探一探競賽的情況。

「對呀,我們正式的宣傳還沒有開始,就已經不斷湧來報名了。大家的觸覺都很敏銳啊!」

石頭蝸想起下雨的時候,自己總是最後一個才跑回家的。不覺有點臉紅。「大家的名字都好奇怪哦!」

「嘿嘿,對呀對呀。」

「好像都看不出來是甚麼來歷的。」

「嘻嘻,我跟你說哦,剛剛有一個參賽者哦,他說他叫竹葉青!」

「竹葉青?那也是動物的名字嗎?」

「嘻嘻,到比賽那天你就知道了。保証你嚇一跳哦!說起來,我也想問你一下,你是蝸牛嗎?」

「當然了。看不出來嗎?」

「哦,我看你反應蠻快的,一時沒想到。」

「嗯,我平時都有鍛鍊的。」

「了不起呀!」綠蜂露出讚賞的目光,「那麼,蝸牛也是牛的一種嗎?」

「牛呀?我自己也說不準。我猜是吧,難不成蝸牛是屬於蝸嗎?」

「那倒是。」

石頭蝸用心記著蜂姐姐說的每一句話。他把號碼布藏在沉重的背包內,然後跟蜂姐姐說再見。綠蜂又掀起迷人的微笑,石頭蝸看見這種笑法,覺得很甜蜜。他想,蜂姐姐的笑容一定是灌過蜜糖的。

回到家已經很晚,石頭蝸縮成一團,就那樣睡著了。

比賽那天的一大早,石頭蝸就如平常一樣起來,可是心情卻有點不同,因為今天是個特別有趣的日子。他修理了一下鬍鬚,花了一點時間把編號布貼到背上。出門口前,他對著櫃門上的大鏡子,看一看自己,一副精神飽滿的樣子。他感覺今天的氣色很不錯,直覺會是一個愉快的一天。

他輕鬆地到達出發場地。那邊非常熱鬧,塞滿了各個角落。可是似乎天不作美,黑壓壓地沒甚麼陽光摻得進來。石頭蝸隨著召集的廣播,來到出發的區域內。他閉起眼睛,感受著四周的沉靜氣氛。那是一種很舒服的感覺,全場肅嚴地等候著,似乎可以聽見大家急促的心跳聲,還有零落的吞口水聲音。心中想著的,是一個重複的影像:那是自己破繭而奔的神馳。飛奔的速度,像眨眼間就到達終點。重複、重複、不斷重複地展現。

「啪!」槍聲宣佈比賽開始了。石頭蝸作出奔跑的動作後,才緩緩張開眼睛。他發現,原來天空已經放晴了,而且漫天飛沙,視野也變得模糊不清。剛才擠迫的熱鬧也消逝了,頃刻之間,所有參賽者都不在場!是完完全全地消失,不留痕跡的。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呢?石頭蝸怎麼也想不通。從閉眼和張眼之間,不過是短短的時間裡,雖然自己進行了重複的神馳,可是也不至於改變身外的環境才對呀。

他一邊跑,一邊四顧張望。終於看見一隻蚯蚓在身旁同跑,他才好不容易定下神來。

「你跑得蠻快的嘛。」石頭蝸算是找到適當的言詞。

「呵呵,不算快了,」蚯蚓自滿地笑說:「要不是上星期我扭到腳,肯定更快!」

石頭蝸低頭看一看,可是一時間看不出他受傷的腳在那裡。「不痛了嗎?」

「嘿,一點兒苦頭算甚麼?賽跑的話,還是得來呀。」

「你好像很喜歡跑步哦?」

「你說甚麼呀?不喜歡跑步的話,還來這裡做甚麼?我蚯大爺不爽做的,就算用刀抵著我,我也是不從的!」

「我也很喜歡跑步。」可是真的用刀來威脅的話,大概自己會嚇得縮作一團吧。「你真的很大膽耶!」

「哈哈哈哈,刀有甚麼好怕的?不過是抵著而已。再說,就算是千刀萬劍,碎屍萬段的,我也是不怕!」

「死亡被你這樣一說,可像真的是輕於鵝毛了。」

「當然啦。跑步就是那麼讓人欲罷不能的運動。就算我被砍了,還有另一個我會繼續跑步。就算再被砍千千萬萬次,我熱愛跑步的靈魂還是不滅的。」

石頭蝸忽然覺得很欣慰,大概是因為能找到一個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同志。他感到自己對跑步的熱情得到空前的共嗚。熱愛就該是這麼一回事!無論別人怎麼瞧不起你,怎麼不瞭解你,其實在無名的某個地方,就一定會有和你志同道合的某君,和你思想言行都一致。很多時候,不一定有會碰面。但當機緣來到,就自然能會心地相通。不需要深交,不需要認識,不需要有很多共同的過去,就會有久別重逢的震撼。

「如果大家都像你一樣熱愛跑步的話,就不會有那麼多半途而廢的參賽者了。」石頭蝸感觸頗深地說。

「甚麼?有人棄跑嗎?」

「嗯,而且很多啊。在我看來,似乎只剩我們兩個在跑了。」

「哼!真沒種的傢伙。一點兒體育精神都沒有!甚麼時候走的?」

「剛開始不久,大伙就一起不見了。你沒看見嗎?」

「難怪靜悄悄的。小弟,我看你速度算是上乘的,不瞞你說,其實我視力有點問題,所以看不清楚。」

石頭蝸看一看蚯大爺的眼睛,可是一時間看不出他的眼睛在那裡。「你有弱視麼?」

「嗯,算是吧,其實幾乎是甚麼都看不見的程度。」

石頭蝸很難想像自己沒有眼睛的話,還能怎麼活動。大概是連跑步都會放棄吧。可是今天遇上了蚯大爺,真的是上了人生寶貴的一課。世上真的沒有甚麼比交上知心朋友更珍貴的事情了。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樂趣,是一種幸福。找到了這種樂趣的同好,確是難能。和同好的技術程度不相上下,更是無憾。

「沒關係,」石頭蝸誠懇地說「我們一起跑吧!」

「呵呵呵!有意思,有意思。管他生死快慢的,咱們跑咱們的路!」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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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鐘聲的盡頭

我天生就是一頭魚,可是我從小就納悶,為甚麼我不能像其他許多大部份平常的魚一樣,可以在水中暢泳呢。媽媽跟我說,那是因為我是一頭木魚。我長得沒有比別人靈活,沒有光鮮的鱗片,沒有躍動的眼睛,也沒有敏銳的神經感應,但是我很輕。所以在水中我用不著拼命地游動,也可以輕易地浮在水面上。雖然我還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例如我對於魚的定義,對於活著的魚的價值,對於存在的自己等問題,這些沉重的想法,都迫著我從小就開始會為自己的異於常人而深思。我並沒有得到很好的答案,可是聽完媽媽的話,我覺得自己確實是一條魚沒錯,我有了作為魚的自信,剩下的生命也就能夠堅強面對。

茫茫迷海之中,我浮浮沉沉。看過嬌嫩的紅陽在早上芙蓉出水,見過天河映著我的倒影一點一點地閃爍。有時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自己一個,躺在一望無際的波紋上,等待著頭頂會忽然撞到甚麼似的;有時候好像身邊有萬千魚兒悄悄地在底下鼓噪暗湧,一雙雙斜眼睨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直到有一天,一瓶可樂飄過來,撞到我的頭頂。我「呀」一聲悶悶哼叫,自己摸著頭轉過來,我就與你遇上。

「你還好嗎?」

「嗯!」

「可是……你的眼睛,可像怪怪的。頭會很痛嗎?」

「沒有呀!眼睛沒事呀!有甚麼事?」

「不知道,看起來好像在傻瞪著…好像不大靈光的樣子。你能眨眼嗎?」

「嗯,沒事!小事!」我才發現自己被無形地吸引著。

我們一起飄浮,渡過一段甜蜜的日子。很簡單的相處和生活,聽聽漁翁在船頭放歌,偶爾停在樹蔭下細說往事,嬉一陣子浪花,又相依偎地偷浴日光,隨著錦花鳥深情和唱,伴著荷蛙低嚎擊韻,你替我拈葉編福鏈,我為你摘星織神話。悠悠然風平浪靜的日子,你不嫌生活枯燥乏味,我不捨日子歡快浪漫。人生有沒有盡頭?沒有走到盡頭之前,我都不知道答案。世上有沒有恆久的幸福?我也不敢說。但我此刻觸摸到幸福,體驗到那是一種愉悅的正面感覺,我就知道去維繫幸福,是理所當然的事。「繼續吧!」我內心這樣呼喚著。同樣的事情,只要不斷重複下去,那就是恆久了。

「你喜歡我甚麼呢?」在一個月亮被咬了一小口的晚上,你這樣問我。

「都喜歡呢!」

「講了等於沒講!你再說。」

我用心想了一下。回想自邂逅那一天的情景,又想著你的言行談吐,你的一膚一髮,你的容顏聲線,想起你淘氣俏人的笑容,無微不至的細心,聰慧爽朗的稟性,葉影下香甜的睡相,還有嬝娜玲瓏的身姿,剔透晶瑩的纖膚。一切的一切,說不完道不盡。是我醉了,還是夜色醉了呢?你默默地靠著我,勾出迷人的畫面。山水星辰自飄零,我自流連冰凝間。

「我都很喜歡呢!」

你溫馨地笑了。然後忽然在我頭上敲了一下,還問我痛不痛。

「痛!」

「跟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撞到你,那一個比較痛?」

「那是已經發生的事了,所以比較不痛。」

「我剛剛敲你的頭也結束啦。」

「可是痛還沒有結束。」

「嘻。」你摸摸我被敲的地方:「對不起,好像大力了一點。」

「不,現在過了久一點,又沒有剛剛那麼痛了。」

你繼續輕揉著:「你真的好脆弱哦。」

「嗯,媽媽說我是軟木造的,所以比較脆弱。」

「軟木造成的木魚哦?」

「就是呀!」

「真不可思議。」

 

有一天,我從龍王廟回家,你卻變了模樣。你變成一杯高腳玻璃酒杯了。你若無其事地表現得和平常一樣,一樣和我說當天的遭遇,一樣和我擁抱和愛撫,一樣的舀水姿勢,一樣的潔身步驟,所有行為都很正常,就只有外表不同而已。一切正常得讓我懷疑你是不是其實本來就是長成酒杯的樣子的。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但你讓我覺得好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難道你沒有發現自己長得不同了嗎?就算沒有機會照到鏡子,那怕只是自己摸一摸臉龐,撥一撥頭髮,揉一揉鼻子,應該都會是完全不同的觸感才對呀。到底問題出在那裡呢?我一時之間沒有辦法想得明白。或許只是我一時之間觸感出現了問題也不一定,今天在廟裡聽和尚說了很多經文,剛好是說變幻啦、無常啦、剎那啦、汪洋酒水啦、男女生死的一大堆,大概自己思覺失調了,把認知搞糊塗了,也或者是把記憶搞混亂了也說不定。乾脆先觀察吧,休息一下可能就會恢復的。

這一晚,我們還是那麼「一樣地」靠在一起,那麼「一樣地」畫著星星的幾何圖,那麼「一樣地」去睡覺。可是我沒有輕易地睡著,總是覺得可樂瓶和酒杯,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東西,有哪個地方重疊了呢?天空徐徐地飄來一朵雲,把我上空的星河圖遮了一塊。這樣子看來,好像甚麼圖案都畫不出來了。

夢境和現實有時會重疊,電影和人生也會有雷同,因是因的果,果是因的因。我從醒過的夢中醒來,還來不及睡去又再一次醒來,但你仍是長成酒杯的樣子。我不得不開始認真去思考,我以為我認識的你,到底是不是眼前一起生活的你。

「我有甚麼不妥嗎?」你竟然忽然這樣問我,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不是我不想面對,也不是我想隱瞞,只是我以為你會有所反應的時候你沒有反應,我以為已慢慢變成自然時你卻突然問我,我霎時之間不曉得從何說起。要是你早一點問我的話,我一定能表達得更好的。

「唔,怎麼忽然這樣問?」

「因為你一直傻看著我呀。」

「哦!」我心裡也哦了一聲。

我很喜歡你。我不敢說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有浮突的身材,畢竟可樂瓶的曲線都是那麼奇異的優美。但假若有一天,你跌倒了,瓶角崩裂了一角,完美的身段出現了瑕疵,我還是一樣的喜歡你。可樂瓶只是你的外表,有一個更深層次的你存在。你曾經活在一個可樂瓶的器皿裡,容顏會衰老,心情會有起落,吃飯會選不一樣的菜色,潮流會有興退,但內在的一股暖流,卻是你的靈魂。那個不存在卻存在,那個牽掛我卻無形的你。

「你是可樂嗎?」認識不久後我這樣問你。

「不,我不是。」

「那你是誰?」

「我是紅水。」

「紅水……,我會用心記著你的。我是木魚。」

「嘿,這我知道!」

如今你在酒杯裡,不過是換個容器而已。無論你換多少軀殼,也不過會讓我短時間感到陌生而已,因為我是木魚,木魚不會變化,所以沒想到你會變化,可是我很快就會適應的。我始終不明白為甚麼你會變化,而且是變得完全面目全非。會是我的關係嗎,還是你內心一直渴求著變化。對於我,環境是個靜止的空間,一切看來都是那麼的恆常,我想不通有任何非要變化不可的動機。可是你就這樣「咻」一聲變了樣,變得我非要從新適應不可。我調整了頻道,讓惱人的雜聲降到最低,調理得很和諧的位置。

「我覺得我和以前不同了。」你又出乎我意料地說我覺得時間錯開了的話題了。

「唔…你說的是哪一方面呢?」

「這我也說不清,最近就是有這種感覺,但卻說不出來有甚麼不對勁。該怎麼形容呢?可像是很內在的,像是…像是氣質改變了。」

「氣質?」怎麼會說起氣質來呢?「不過說起來,真的好像有點不同。以前你看起來,就好像有無限的氣在內裡澎湃地上湧。」

「你是說朝氣?」

「對,就是朝氣。現在看起來,你的確好像比以前灰暗一點。」

「嗯,我也覺得是。聽人家說,開了瓶封的,氣質就自然會流失了。」

「瓶口開封的關係…」

「聽說是這麼一回事。」

「是這樣子哦?真奇妙的構造啊。」

 

我們游過無邊海洋,尋訪過天虹的盡處,追逐過流星的歸宿,吃過鹹鹽苦水,品過天山甘露。長長久久地,我們從摸索走到默契。我們一起活著,活在一起。漂泊過鄉間巷角,留居過荒野孤島,雲遊完峽谷深澗,如今又想在青山幽靜的地方住下。於是我們就選了綠草特別多的山頭,享受一回清高遠俗的環境。我沒有想到要在哪裡終老、或在哪裡非去不可的地方等待一切幻滅,可是我覺知自己沒有想過這些問題時,卻已使我想到這些問題上去了。不過「結束」對於我來說,並沒有很實在的質感。畢竟,那似乎是一個「另一邊」的問題,和「這一邊」掛不上鉤,如果掛得上鉤,那就該是「同一邊」的問題了。

在家外的一棵樹上,有一個鐘鼎,一個很小很別緻的青銅鐘。就像山巒上會有樹木一樣,鐘鼎的存在對我來說也是天然生成的。要問為甚麼這裡會有個小鐘,就像問這裡為甚麼會有樹木一樣沒完沒了。

「你明天又要一早起來去敲鐘嗎?」晚上我們躺在小木屋的硬床板上時你這樣問我。

「會吵到你麼?」

「不會,只是為甚麼不睡晚一點呢?」

「嗯…我覺得,起來敲幾下,挺有意思的。」

「這樣每天敲幾下哦。」你一邊輕輕敲著我的頭殼一邊說。我的頭殼發出空蕩蕩的聲音,聽起來份外響亮,是因為夜闌人靜的關係嗎?聽著這個沉悶的聲音在我體內嗚嗚地叫,我忽然想到我每天敲的小鐘會不會有疼痛的感覺呢?可能會因為不斷重複的動作而有點煩燥,也可能會因為千篇一律的事情而有點不耐煩。不過小鐘比我強壯,質料堅實而耐敲耐打,不過也正因為小鐘的能耐,它的命運卻一直只有被敲的份兒。

「你好固執哦!」等到我體內的嗡嗡聲戛然而止後,你對我說。

「可能是因為我是木魚吧。木魚生來就是一成不變的。」

「一成不變不會難過嗎?」

「嗯…我覺得還好。」其實我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就是說不出來。

早上的空氣是最清新的。陽光還不算太亮,露水滲著草香撩動著剛睡醒的觸覺,只要隨意吸一口氣,就會魯莽地被迷人的寧靜氣息俘擄,貪想要吸入四周的清香甘甜,而愧嫌自己羞狹的胸腹氣海。我輕輕地在小鐘上敲撞,然後閉上眼睛,讓鐘聲的餘音在我體內共鳴。我會為享受得到共鳴而興奮得心跳加劇,而且還會翹起嘴角暗自傻笑。再敲小鐘,震蕩就變得安穩而窩心,留心追逐著餘韻,心馳向遙遠的地方,雜念也就隨之而空。

完結了今天的晨操,回到小木屋時,你卻變成木桶了。我在床邊觀察了很久,你還在呼呼大睡,但再怎麼看,就是一個水桶身形,以前圓潤的曲線都不見了。

我不曉得離你醒來還有多久的時間,但在這之前,我務必要好好思考一下。你從可樂瓶變成酒杯,再從酒杯變成木桶。可以肯定的是,並沒有發生任何外在的事情而造成你的改變,因為只不過是我出門敲鐘再回來的這段時間而已,你也應該是在沒有醒覺的狀態下發生變化的。你需要多大的能量,才能完成這個物質的變化呢?我試著比較兩次變化的異同,希望可以看出一點頭緒。可是這一次,發生得太快了,就像變魔術一樣,俐落而乾脆。

很難想像你發現自己的變化後會有甚麼反應。如果有一天我發現自己變成一頭能夠活動自如的鯉魚的話,我一定會嚇一大跳,可能也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適應自己的定位吧。我猜想。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會和我推理的不吻合、卻和我預計的吻合,而就像上次那樣表現得若無其事。

「對不起,我很久沒有和你一起看日落了。」你在草地上軟弱地靠著我的時候說。

「沒甚麼好對不起的,小事而已。」

「我覺得自己變得很虛弱,尤其是在白天。好像覺得自己會突然之間消失掉,連屍首都沒有的那種徹底消失。所以我白天都盡量不想活動。」

「沒關係呀,都是一樣的,我們晚上再出來曬月亮也很舒服。」

太陽完全沉下去,慢慢變得漆黑一片。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星星份外繁密,銀河發放著綿延的光色,像個鑲滿金鑽的魚網撒在天空,閃閃光芒灑在涼夜的大地上。

我指著銀河說:「下次我們去找銀河的盡頭吧!」

「下次……」你好像是答應著,也好像是遲疑著,總之從你的語氣中,我聽不出你想表達的意思。「你呀,」你好像有點為難地顰眉說道:「真的是木頭木腦的!」

「哦,說得沒錯。」

 

這一晚,你顯得格外嬌柔和熱情。我不知道今晚有甚麼不同或特別之處,要數沒有月兒沒有雲朵且漫天繁星的夜晚,好像兩個月前也有過,也還是在這個山頭的時候。你有甚麼特別的想法,我沒有看懂,大概是你覺得那種想法微細得不足掛齒吧。可是也在今晚,我莫名地很想去瞭解這個捉摸不清的迷思。

「我覺得我越來越看不透你了。」尤其是你變成木桶之後,更加不像以前那樣開明通透。

「嘿!我從來都沒有把你看透過!」

那倒是,我從來都是一頭木魚,如果以前你看不透我,現在或是以後都同樣是看不透才對。但你變了,我從看得透你變成看不透,我覺得很不容易適應。現在你也是木桶了,我們越來越有夫妻相,但彷彿彼此反而看不清彼此,這實在不是我想看到的事情。

我鳴開雜念,縱身投入木桶之中。你寬懷地包容著我,我浮沉在紅水之中,並感覺到和你融為一身的時候,我才猛然明白之前想不通的問題:你將會有一天,被徹底蒸發掉而消失。

那,我可以做甚麼來阻止呢?我感到很無助。我開始親身接觸到「結束」的含意。我為你的常變而生氣,你為甚麼要一直變呢?變了氣質,變了外形,變成死亡,變成不存在,你到底變夠了沒有?我是不變的木魚,為甚麼你要是常變的紅水呢?如果我們都是平凡的木魚,不是就可以很簡單地恆久維持下去麼?

我將會親眼看著你,徹底變成不是你的狀態,再變成不存在的狀態。然後我又孑然一身,抱著無限過去的回憶,抱著孤獨的祈望。會有下一場紅水出現嗎?我能夠承受得了另一場紅水的來去嗎?另一場紅水能接受我的過去嗎?我該永遠抱著唯一的一段回憶,還是該不斷重複同樣的行動來複製雷同的生命呢?

我是一頭木魚。但要是全世界都是紅水,木魚還有自命清高的價值嗎?乾脆變成紅水算了。可是我變不成,因為我是一頭木魚。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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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斯蘋果

到一個新地方生活,確不是一件如想像中容易的事。

滿以為自己二十出頭,還算年輕,怪事的可容性應該可以高一點。可是我沒辦法不像一個小嬰兒剛出生到世上那樣,碰見所有事情都竟然是發現。

到異鄉住下來,再奢華也難免不了自己親身跑上巿場買食物裹腹。

這天我走進一家一點也不像蔬果店的蔬果店,不像蔬果店的原因是它太乾淨了。一塊耀目的牌匾鄭重地刻上店舖的大名。牆上盡掛著黑白的照片,都是一些人物握手、貨物進出、水果特寫等圖案。看起來不似是老舊的黑白照,而更像為了掛出來展示最近才趕拍出來的黑白藝術照。蔬果店一塵不染是好事,除了地板、櫥窗玻璃、大理石櫃檯都幾可反光外,最特別的地方是顧客走進來,竟然看不見任何食物。

推開玻璃門進來後,我禁不住愣了一下,直覺自己到錯地方可尷尬了。可是櫃檯後的年輕小姐已經看見我,露出好像母親逮到小孩做的俏皮事後那種慈愛的笑容。

「這‧‧‧是蔬果店嗎?」我實在沒辦法正視她雙眼把話說完,而仍在四處搜望多一分這家店屬性的線索。我一說出來就後悔,應該改問「這是甚麼店?」或「你們是賣甚麼的?」會來得比較曖昧而堂皇。

「是啊!」的而且確,可是這答案倒令我更驚訝。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腔下去。還以為她會繼續述或作簡單介紹,可是她只是半側著頭,保持剛才那個看起來會令我想到草苺夾心餅乾的笑容。我不自然地固意張目四處亂看,示意她看得見我走進她說的蔬果店而看不到半個蔬果的懊惱。

「你想要買些甚麼?」顯然她看不見我的懊惱。我投降了。算是問路也好,搭訕也好,索性赤裸裸跟她說我好想好想吃蘋果!「你‧‧‧有賣蘋果麼?」

「當然!蘋果是我們非常暢銷的其中之一種水果。你想要甚麼蘋果?」

「紅蘋果就可以了。」

「你想要怎麼樣的紅蘋果?」

「嗯‧‧‧那種看起來亮亮的,中間有點兒瘦下去,紅得很深那種。」實在沒想過會有開口形容蘋果長得怎樣的一日。平日實在太不在意蘋果的品種了,忽然間也想不起那些蘋果的種類名稱。本來只想到有紅和青兩種,給她這麼一問,才硬生生把唾液的感性整理出圖像來。

「唔‧‧‧是那個產地出品的?」

「阿拉斯加(Alaska)的賓特斯村(Penducy Village)。」

「對不起,阿拉斯加的蘋果要再等半年才會有。你要不要試試看西西利亞的哈姆斯蘋果?最近很多顧客都千里迢迢過來買這種蘋果。」原本是隨口亂說的,想不到阿拉斯加這種怪地方,居然鳥不生蛋蘋果生。那個甚麼村落的名字我當然也是隨便說的,可是她認真抱歉的樣子我又實在冷笑不起來。雖然不太清楚西西利亞在那裡,不過哈姆斯蘋果這名字聽起來還有點像精靈從含苞的花朵中唸咒語變出來的。

「好吧!給我三個試試看。要多少錢?」

「你要付技術金麼?」

「技術金?」

「就是技術專業保證金。可分一般和專業兩種。」

「那‧‧‧價錢是多少?」

「每個哈姆斯蘋果賣一元,一般技術金兩元,專業的話四元。」

「那麼,技術金是怎麼一回事?是幹甚麼用的?」

「技術金就是你想要貨品的準確程度。因為每一種蔬果都有它們之間微妙的差異,而就算同樣是兩個哈姆斯蘋果,也都有它們天生的獨特長相,你不可能找到兩個一模一樣的吧。所以付愈高的技術金,就愈有可能抓到你想要買的貨品。」

「哦。那就是說,就算我付了額外兩元的一般技術金買哈姆斯蘋果,也有可能結果拿到奇異果?」

「沒錯。就算是受過專業認知訓練的專材,就是要付四元專業技術金的那種,有時也不免會錯。有一次哦,很有趣,嘿嘿嘿,我們的專業人員就花了許多時間,又翻書又打電話的,還是不能確定。嘻嘻,幸好,客人過兩天打電話來,說雖然味道好像有點不同,但味道真的很好,問我們它的名字和產地。那客人也真胡塗,我們明明是不確定才給他別的東西,他反而問起那不知道是甚麼的東西的來歷。」

我確實被她的笑聲感染了。看見她好像眼影泛著晶光,又不好意思地臉兒羞紅起來,我也笑了。「呵呵。那,我想我試試看一般技術金好了。」

「沒問題。」

「謝謝。」

「還有甚麼需要麼?」

「沒有了。」

「那我幫你打出賬單,稍等一下,很快就好。」

「好。」

「你是新搬來附近住的嗎?好像以前都沒有見過你。」

「對。才來幾個星期,附近的路都還走不熟。」

「哦!」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這區的蔬果店也都是‧‧‧和你們這家店差不多的樣子嗎?」

「唔‧‧‧這怎麼說呢。確實都是賣差不多的蔬果,但,大家又都有點微妙的差異。」

她看蔬果店就和看蘋果一樣,都很有哲理。不過似乎我很難得到我想要的資訊。

「我們的服務很棒哦!」補充上賣力的一句話,說完眯起眼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的確,她很溫柔。要是她的溫柔是訓練出來而不是天生的話,這可算是這家店的服務一流。

蔬果小姐遲疑一下,手勢也放好,就是在想甚麼似的。大概是經過很短時間的掙扎,審視一下身後,她才開口跟我說:「你真的是新搬來的?」

「真的!」雖然有點沒給人相信的屈辱,但這種事情沒甚麼好騙人的嘛。

「那‧‧‧」她又故作不經意側頭看看旁邊「你是不知道暗語的事情囉?」

「暗語?」我有種回到古代暗殺君王或革命組織的發黃時代的感覺。

「唔!」

「完全不知道。」

「我知道。」

「真的嗎?」

「嗯哼!」

「那暗語是甚麼?」似乎是輪到我似的,不得不這樣問嘛。希望她不會說她不能告訴我之類的無聊話吧。

「就是說了可以有折扣的暗語。」

「那麼神奇?!」那大概是有甚麼會員制度、或村民間互相協議好要多賺外來客的錢的不成文習俗。

「一點也不神奇。在這裡住的人,誰都知道暗語的事情。不知道的人,反而會被看成是奇怪的外來客呢。」

果然沒猜錯。「我真的剛到這裡住不久,雖然已算居民,但大概還算是個摸不清習俗的外來客。」

「唔‧‧‧沒有暗語的話,在這裡住會很吃虧哦。」

「那,妳可以告訴我暗語是甚麼嗎?」

「『這個可真的有點貴哦!』」

「那要多少錢才可以?」

「這個倒很難說,要視乎你要買甚麼。不同的東西價格和利潤幅度也不盡相同。」

「那譬如說哈姆斯蘋果的話,要多貴才可知道暗語?」

「不!暗語都一樣,都是同一句話而已。」

「你不是說要視乎買的是甚麼東西麼?」她疑惑地看著我,但我也給她搞得一頭霧水。不過倒想不到她原來是為了賺外快才告訴我暗語的。

「沒有?,只要說剛剛那句話,不管是買甚麼東西也應該管用的。」

「嗯‧‧‧你可以再說一次是那一句話麼?」

「就是你要跟店家說,店家賣的東西有點貴。」

就這麼簡單?這也不是甚麼暗語嘛。不過我試著思索之前的對話,雖然是數秒前的事前,但我還是想不出誤會到底發生在那裡。不過總算是知道所謂的暗語是甚麼,看來我是小人度了君子之福。

「這樣說就會有折扣了麼?」

「還不夠,通常店家為了審核,會再確認第二重關卡:『我們這小成本生意,那有賺你那麼多。』這時你只要說:『在別家店看到賣得很便宜。』這樣就可以了。」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就是這麼簡單了。只要你表現得很像一個本地人,他們就會確認你的驗證,說:『好!我虧本賣給你吧!』」

「嗯,很有趣的暗語。那‧‧‧我的蘋果可以拿便宜一點麼?」

「嘻嘻!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問題。你要順便練習一次麼?」

「好吧。」

「每個哈姆斯蘋果一元,一般技術金兩元,專業技術金四元。」

「那請給我三個哈姆斯蘋果,和一般技術。」

「好,總共是五元。」

「這可有點貴哦!」

「沒辨法了,小本生意,價格都盡量拉很低了。」

「可是我在別的店看到有賣很便宜的。」

「很好!那我就虧本賣給你吧!收你四元就好了。」

該輪到我吧,可是我不知道該說些甚麼。靜默了好一陣,我才說:「這樣就可以了?」

「嗯!雖然有點生硬,但多做幾次應該就可以表現得更像本地人了。那我現在幫你開張帳單吧。」

看著她很滿意地打出我的帳單,然後轉身跑到後面的小窗口,把小紙條交給一個大概是「一般技術人員」的人。那個一般人嚴肅地過目整張賬單,然後用放在右耳上的原子筆,在賬單上不同的地方畫上幾個記號似的幾何標記,緩緩的轉身走到我看不見的水果倉庫裡。蔬果女孩把掛在小窗口旁的登記簿托在左擘上,寫了一行字,看看一般人還沒有出來,又低頭在登記簿上塗鴉,右腳腳尖無聊地踏著奇怪的拍子。

我留意到櫃檯前放著一貼告示,寫著「貨物出門、已易主人、尤有不當、莫索鄉尋」的字義。旁邊放著厚厚一疊宣傳單張,密密麻麻寫著很多不同的地方名,上面有一行西瓜葡萄蘋果香蕉等水果的黑白圖案。我拿了最上面的一張,小心奕奕地對接三次,放在外衣的口袋裡。

蔬果女孩剛好把一個包裝得很標緻的紙袋放進另一個較大的白色塑膠袋裡,然後帶著滿足的笑容交給我。我接過來,把四元交給她。

「謝謝你光臨,好好享受你的水果餐!」

「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本地的習俗,我護益良多。」

「不用客氣,反正你早晚也會曉得,不過碰巧是我告訴你而已。有空一定要再來唷!」

「一定會。再見。」

「再見。」

我拎著白色的塑膠袋,推開門,離開這間整潔的蔬果店。已經是傍晚時份,街上的路人提著大包小袋的,發出嘶嘶唦唦的伸張聲,各往不同的方向走。有幾個打著領帶的年輕女學生,聽著其中一個帶髮圈的模仿著老師的言行舉止,其他女生也笑嘻嘻地附和著。我忽然有種回到現實的感覺,好像剛剛一度離開了我認為是現實的現實。推開蔬果店的門後,所有聲音都忽然復活了。我試著回想剛剛在店裡的情況,除了蔬果女孩以外,我想不起來有甚麼發出聲音的物件。我摺疊傳單的磨擦、走進去和離開時鞋底和地板的撞擊、那個一般人在紙上畫記號的拖拉聲,全部物件都好像聾子看啞劇那樣失去重心地無聲飄浮。變得只有女孩和我的對話留著迴響,籠罩整個空間,彷彿是遙遠的天際傳來天地的交談。

這個晚上,有點心血來潮。於是我來到海邊,找一塊穩固而較平坦的大石坐下來。一個可以看得見水平線無盡天際的地方,我想像著天際的對岸,就是我的家鄉。摸一摸口袋,把剛才蔬果店的宣傳單張拿出來,用媽媽教我的方法,摺了一隻有雙邊小蓬的船兒。我把剛買來的水果咬了一口,放在小船上,然後將船兒輕輕推向默想中的故鄉方向,偷偷許了一個小願。坐回大石上,看著小船搖擺不穩地在水上飄蕩,我一次過把三個名叫哈姆斯蘋果的水晶梨當晚餐吃了。

當我轉身離開的時候,才忽然想起來。可是我回頭一看,已找不到小船的身影了。有點懊悔,怎麼竟忘記貼上郵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