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說有笑》〈肆〉實例─幽默

幽默,是個外文的譯詞。沒辨法,中文裡好難找到一個形容詞可以跟它同義。要說「風趣」,略嫌輕浮;要說「機智」,又帶狡猾而嚴肅。中國人認真的傳統,反而抑壓了幽默。好像惹人發笑變成可恥而低俗的小丑把戲,於是都賣力演好瀟灑倜儻的模子。

其實論幽默,可說是笑話中的最高境界。演譯笑話,多做觀察模仿和實習,自能成高手。創作笑話,多作思考想像組織和排列,有幸的亦可出佳作。除非幽默,就在對話之中,一邊聆聽的同時,作用所有想像組織和判斷,即時演譯別出心裁的角度,表演出幽默的笑話。

要達到這個境界,沒有捷徑。除了其他種類中的小技法外,只有靠一顆心,一顆樂觀的心。只有樂觀的心,才能跳出框框,從忘我的角度,抓住艷麗的材料,烹出輕鬆的幽默。

美國里根總統訪問加拿大時,在一座城市發表演說。

在演說過程中,有一群舉行反美示威的人不時打斷他的演說,明顯地顯示出反美情緒。里根是作為客人到加拿大訪問的,作為加拿大的總理,皮埃爾‧特魯多對這種無理的舉動感到非常尷尬。面對這種困境,里根反而面帶笑容地對他說:「這種情況在美國是經常發生的。我想這些人一定是特意從美國來到貴國的,他們想要使我有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

驚慌、尷尬、害羞,都是令人無法思考的障礙。能夠從這種狀態中,冷靜分析困窘,還能抽身站在別樹一格的視角觀察,作出幽默有風度的評語,可說是機智與幽默的佼佼者。

《有說有笑》〈肆〉實例─創意

想像力,是多麼可貴的一種特異功能。說穿了,只不過是因為邏輯的推敲很容易找到脈絡可遁,一步一步進展下去,沒懂透的也可背誦充個現成的湊湊門面。可想像力卻不行,那只可澎湃地爆出來,這一刻在原地,一瞬間即疾馳到九霄天外。無處學,也無處模仿。

創作必須依靠想像力,琢磨得光滑,就是有創意的佳作。正因為創作的材料可以無孔不入,一團廁紙一粒鈕釦,要來的都可引起創作人的萬千想像。只是這種無遠弗屆的天馬行空,卻結成有點脫離現實的果。以至於這類笑話,類屬一種比較難逗人發笑的笑話。大概是少了共鳴的紅線,把思緒和欣賞者扯在一起。

尤可安慰的,是尚有欣賞的空間。欣賞者縱然不一定能捧腹,但仍可綻露悅顏,佩服創作者的靈巧。

某年大學聯考英文作文,試題為「Black goat and white goat.(黑羊與白羊)」,要求考生看完前段提示後接著完成全文。
提示如下:
“One day a black goat meet a white goat on a bridge.”
一名考生的回答如下:
Then the black goat asked the white goat,
"Can you speak Chinese?"
The white goat answer,
"Why not!"
然後下面全部以中文作答……

創作,就是要跳出框框,用新的視角去觀察平凡世界不斷重複發生、又不斷被用同一種眼光看待的事情。誰說英文作文考試,不可以用中文寫作。題目只要求接續前文,羊不說英語,也不說中文,不妨就從頭到尾寫出「咩咩」聲,也夠傳神。

《有說有笑》〈肆〉實例─錯風

風馬牛不相及。風,意思就是異性之間發情時的挑逗相誘,只是馬和牛不同種,相誘的訊息便不能互相通達,縱使相對而視,散發的風也無以吸引對方。明明是同一回事,我以為你是牛,你以為我是馬,牛言對答馬語,竟也耗了一段對話,相方才發現原來搭錯線。

不是啦,我是在說另一件事!」這句話很少人沒有說過。沒辨法,生命有限,時間寶貴,只要我以為你大概知道我要說甚麼,我便省時地略過背景交代,直接把重點說出來。有時心思相通有湊效,有時別有所思就見誤會。

抓住這種一語相關的誤會,然後拿著起碼兩曲或以上的標準尺,繞著一個話題,幾個人輪流說話。每句話,自然必須以其獨特的標準尺來衡估。造笑話的人,小心隱含著「掩眼點」,把故事向迴異的方向發展。拿捏得當,自然惹起欣賞者重頭回憶流程,追尋掩眼點的分裂妙處。

一位千金小姐到餐館享用午餐,突然她激動地把侍者叫來,指著她的忌廉湯問:「這麼大隻死蒼蠅死在湯上,這是甚麼意思?」侍者有禮地回答:「不好意思,這我不太瞭解,但我去叫財嬸過來,他學過一點占卜。」

「這是甚麼意思」這句話就是關鍵的轉捩點。演說者腦中必須存在雙重意義的發展可能性,而這卻很容易讓演說者嘀答嘀答跳來跳去的意識,在演說的一刻自然流露出那一剎意識的一邊,譬如說成偏向侍者的「這個徵象暗示了甚麼」、或是偏向顧客的「這是甚麼代客之道?」這樣就無法成功分捩成一語雙鵰的結局。

《有說有笑》〈肆〉實例─無奈

縱然安守本份,想把自己該做的事情做好,有時盡力了,也還要靠天公命運來決定成敗得失。成功的例子冠冕堂皇,失敗的主人卻淒涼潦倒,對於現實的娛弄,只可輕歎無奈。

作為正人君子,不把快樂刻意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然而受命運作弄,無論是自己還是別人,都不妨撈作題材,將不幸卻意外的遭遇,被動性地修飾在自己的快樂上。這樣不作傷天害理的事,卻把人生的苦海憾事,樂觀對待,視之為趣聞逸事一宗,聊以娛人娛己。

無奈的樣子,不知所措,對於下一步該作的反應感到無力,愁容尷尬,內裡也心悸怯弱。這個剎那的窘態,其實過後自己回憶,也會暗自可笑。於是造笑話的人,將那無奈的主人翁,徹頭徹腦灌以認真的姿態,再設計週邊鮮明卻合理的背景,讓欣賞者客觀享受命運的弄人。

話說有三個分別來自美國,蘇聯,和中國的太空人,他們都被國際太空總署委任到太空,作為期五年的太空旅行。由於時間太長,當局允許每人可帶五百公斤的物品。美國人愛健身,就帶了五百公斤的健身器材;蘇聯人愛美女,也就帶五百公斤的絕色美女上去;中國人愛抽煙,所以帶滿五百公斤不同品牌的煙草。五年轉眼便過,三個太空人終於返回地球,並出席記者招待會。只見美國人坦胸露背,展演一身完美的肌肉;蘇聯人滿面春風,抱著孩子和美人,樂也融融地細說歡愉的旅程;中國人消瘦虛弱,滿臉枯黃,刁著煙,顫抖著說:「媽的!忘了帶火柴!」

多光榮的差事,對比的蘇聯人和美國人,結果得風光體面,表演者把他們演譯得越享受越自豪,無奈的中國人自然越無奈。五年的光陰,原以為是天堂的日子,變成甚麼都沒做過。那種失望得發抖,怨恨自己的矛盾,其實也不易演譯。

《有說有笑》〈肆〉實例─動作

生了一張嘴,又配一對耳,在動物字典裡,大概人的特徵之一是說話。不停地說話,似乎逐漸退化了其他身體的溝通能力。蜜蜂有雙靈活而嘈吵的翅膀,但牠們沒有發明摩斯密碼,卻用煩雜而優雅的舞蹈,來告訴同伴採花的地址。

肢體語言,原始而自然,卻因為原始而被忘懷。肢體技術,就越少人去鑽研。除了說話有缺陷的人和喜劇演員,大部份人都鮮有注重動作的威力。可是動作卻不可能離開我們,很多時說話便自然作了下意識的動作,只是因為情非有意,通常都只會不斷重複,譬如單手打圈、手指亂搖、腰肢擺動等。

有心人,將動作修練成上意識,操控自如。更上一層樓的,摸索動作的巧妙處,利用動作含糊表達的弱點,配上動作誇張明顯的優勢,喚醒逐漸退化的印象記憶法,將影像烙印在欣賞者的腦海裡,就好好把這幾個動作,配合情理言語,構成笑話。

話說曹操揮軍南下要剿除劉備。追至江前,眼看著劉備軍渡長板橋而過,橋上卻威風凜凜站著一個萬夫莫敵的張飛。曹軍無人敢上前廝鬥。謀士程昱上前獻計:「張飛勇武過人,不易硬闖。但自持匹夫之勇,卻可智取。」曹操大喜,即派程昱上前比試。

程昱隻身走上橋頭,隔著長板橋大喊:「久聞將軍勇武大名,未知可敢與小生作一文鬥?」張飛瞪眼一看,怎麼來個穿文官服的大鬍子,即狂嘯大罵:「甚麼是文鬥?」「我們隔橋作比劃,用動作來比個高低。」張飛抓抓頭,似懂非懂,就管他的鬥過再說吧!
程昱陰陰嘴笑,雙手前伸作抱球狀;張飛瞇瞇眼,即雙手橫伸至左右盡頭。

程昱一愣,豎起一支大姆指;張飛嘴角翹起,揚起三指相示。
程昱吞一下口水,右手手心蓋著肚腹微微搓圈;張飛滿意地一笑,右手拉開左袖袖口,指引著裡面。

程昱搖搖頭,轉身就退回陣線。張飛以為結束,也退下陣線。
曹操急忙追問,程昱歎息道:「人說張飛莽夫,我看他粗中有細呢!」 「我先發個下馬威,說『(抱球狀)困獸鬥,無路可走!』他竟回『(拉長狀)據有長板天險,勝負尤未可知』。我曰『(翹拇指)曹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應『(伸三指)桃園三結義,情誼比金堅』。我讚『(摸肚皮)曹丞相滿腹經論。』他誇『(指袖口)劉玄德藏袖裡乾坤』」

曹操聽罷大驚,令全軍退三十里結寨,再作打算。

張飛回營,劉備急問大軍橋頭戰況。

張飛洋洋得意:「?!有個穿文官服的大鬍子過來叫罵戰,我就跟他耍耍比劃。他說『(抱球狀)山東饅頭,的確一流!』我道『(拉長狀)南方油條,大家搶著要。』他誇說『(翹拇指)他一次能吃一個。』我一看大小,『(伸三指)起碼能吃三個。』他一嚇,就認輸了:『(摸肚皮)哇,這太飽了,吃不下。』我看他也老實,就安慰他說:『(右手一揚)沒關係,(指袖口)當外賣拿走就好了。』」

動作要比得神似,須同時能比劃兩個意思。比演者帶著一回接一回的不同心情,對應並挑戰著對方。在大橋上,長遠相隔,不妨把動作誇大,才能感染欣賞者。

《有說有笑》〈肆〉實例─文字

說到笑話,可說十之有九就以對話形式來表達。就是因為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橋樑,就幾乎都是對話。擺脫文言縐縐而踏出了我手寫我口的新世紀後,就連書信也口語化地活像在對話。漸漸地,說話的人都把說話的字忘記了,說的話也快不能代表話裡的原有意思。文字越來越被扭歪,而把話說得多,也把字看得輕了。

可幸還有人,愛字。將文字或簡單的符號書在紙張上,明白它們的有限性,卻反推出有限中的極致。其實用心想,一段對話,你用五秒說了一句,我通常就在這五秒內,同時做了聆聽、記憶、思考、判斷、組織、準備表達,這些起碼的步驟,然後輪到我用五秒來複核記憶和表達的時候,你又在做聆聽、記憶等事情。而看看文字製作的時間,可能用五分鐘的時間,才免強把一句十個子的句子雕琢好,用的心思、詞彙、思考、審核,相比之下是多麼的仔細。

文字式笑話,特點在於它們創作的細膩。幾乎是一兩句就有一個Punch Line,綿密出擊。另外偶帶含蓄,不細嚼便不知其味的會心一笑的話,對話式的表達便不利於留有空白的時間讓欣賞者思考。這類作品的確不多,確實世上很少人會寫字比說話多,少了琢磨,自然少有佳作。

親愛的兒子:
我這封信拖那麼久寫那麼慢,是因為知道你讀字不快。
我們已經搬家了,地址沒改,因為搬家時順便把門牌也帶來了。
這禮拜下了兩次雨,第一次下了三天,第二次下了四天。
你阿姨說你要我寄去的那件外套,因為郵寄時會超重,所以我們把釦子剪下來,放在那件外套的口袋裡。
你姊姊今天早上生了,因為我還不知道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所以還不曉得你要當阿姨還是舅舅。
最近沒什麼事,我會再寫信給你。

媽媽 
(P.S.本來要寄錢給你,可是信封已經黏好了,只好等下一次)

媽媽笨嗎?不笨。能笨得那麼徹底,很難。這該是大智若愚的幽默。

《有說有笑》〈肆〉實例─過精

停滯不前就是不進則退,這是遺憾,亦覺自恥。所以我們總是在五歲時覺得自己比四歲時聰明,年老時覺得比年輕時優越,今天比昨天成功,現在比剛剛進步。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承認自己了不起。不是說自己完美,只不過自己的標準尺量度自己時,好像沒甚麼可挑剔的。

這是好不容易建立的自信心,所以必須要把嘴角翹起來冷笑一下,去看世界。這樣看出來,每個人也愚魯。這是眾人皆醉我獨醒,我說一句箴言,道破紅塵;你出一警語,點醒迷津。滿以為自己高人一等,誰知在誰眼中,又是個井底之蛙,惹人笑話。

自以為是,原來卻是眾人皆醒我獨醉。造笑話的人,看見鼻子昂得高高的,就順手扯著他們的鼻子,把他們拉扯得更高,越囂張就越易沖昏頭腦,於是就有好笑的看頭。當作寓言教訓,尤可發人深省;當作趣事一則,尚足聊趣於閑。

古時英國在亞瑟王王朝時,大法官非常垂涎王后美麗迷人的胸脯,但他當然知道猥褻王后的代价就是死亡。他把自己的祕密悄悄告訴了亞瑟王的御醫。御醫答應幫他實現他的愿望,而作為代价,大法官答應付給御醫一千個金幣。

于是,御醫配制了一种癢癢水。趁王后洗澡時,偷偷把癢癢水抹在王后的胸罩上。王后穿上後,感到胸脯奇癢難忍。亞瑟王急忙傳御醫給王后看病。御醫說這是一種怪病,要解癢,衹有用一個人的唾液,要讓這個人在王后的胸脯上舔四個小時。這個人便是大法官。

亞瑟王急傳大法官進宮為王后治病。御醫已經把解癢的葯放在大法官的嘴里。於是大法官終于實現了他長久以來的願望,在王后美麗的胸脯上足足舔了四個小時。大法官過足了癮,王后的病也治好了。

大法官回到家里,御醫趕來向他索取報酬。大法官已經過了癮,而且知道御醫肯定不敢把事情的真相稟報國王,于是便想賴帳。

御醫忿忿地离去,發誓要讓大法官付出代价。于是,他又配制了一些癢癢水,偷偷塗抹在亞瑟王的內褲上。

小聰明,是天生的睿智。往往讓擁有者沾沾自喜,滿以為別樹一格,看見別人看不見的角度。這種小智慧,很容易迷惑一般人,讓他們糊塗一時,看不清事情的大觀真相。可是只要稍一細心思量,亦不難看出拙劣的破綻。表現過精的主角時,一定要不忘揚一揚眉、翹一翹嘴角,讓欣賞者感受主角的「小人得志」模樣,就是最有趣的地方。

《有說有笑》〈肆〉實例─愚魯

世界上生存著很多愚魯的人,他們腦筋轉得比較慢、性子比較直、記憶力較差、反應較遲緩、組織力較弱,簡單說一句就是比較笨。笨的人沒有罪,不是他們的錯,無論是先天後天,社會風氣民間習俗還是教育制度出了問題,他們笨是客觀的事實,充其量只能說是一種現象。這種現象的出現,為笑話世界帶來一個舉足輕重的元素。

小孩愛看滑稽的小丑,因為小丑都會犯糊塗的錯誤。大人愛看人出糗,因為可當笑柄在背後譏嘲。愚魯的人總容易做錯事,愚魯的思想、愚魯的行為、愚魯的言語,在在都能惹起旁人的笑意。姑勿論這個笑意帶酸帶刺帶憐憫,惹得人笑並非易事。皆因常人有平常的腦袋,愚魯和天才的腦袋卻是異常而難能的。笑話離不開「意外」的元素,異常的腦袋能締造意外,誠為可貴。造笑話的人,抓住這個重點,將愚魯放大,成為一系列愚魯言行惹出的笑話。

話說西楚霸王項羽被劉邦千軍萬馬追殺,一直逃至烏江,卻前無去路,只有一條小舟靠在岸邊。項羽絕望地回頭,看看自己身邊剩餘的幾個隨從,小舟根本無法容納所有人。隨從悲憤地紅著眼眶:「大王,留得青山在,那怕無柴燒。你帶著烏騅馬過江,他日再為我們報仇!」項羽大叫一聲:「好!等我回江東,必不忘你們的捨己為人!」說完一人一馬,乘上小舟。默默看著劉邦軍掩殺至岸邊,向著小舟大放重箭。忽然一支重箭,把船頭射穿個窟窿。有靈性的烏騅馬看見水慢慢滲進來大驚,盡力蓋著漏洞。項羽一看,輕輕拍著愛驅的脖子,一邊揮?一邊安慰牠:「哈哈哈,不用怕,我馬上在船尾刺個洞,水不就流出去咯!」

要塑造並突顯出愚魯的角色,都可盡量把其他配角智慧化,變成正常及理智的人。這裡甚至把馬也變成理性者,而項羽的常理就用非常獨特的一個觀點展現出來。

《有說有笑》〈肆〉實例

人海茫茫之中,沙塵的磨擦和五金的鏗鏘澎湃地混淆,那邊?忽然傳來一聲笑聲,那就是笑話的元素。

可想而知,不要說笑話難找,其實在乎於聽的人是有心郎還是無情漢。欣賞者往往背景殊異,對笑話的定義和期望也難免參差。不同類型的人,會特別對某一類型的笑引特別敏感。

嘗試摸索聽眾的笑穴,分門別類可發出聯珠式的逗笑攻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