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空

我坐在太空船艙內, 被許多複雜的儀器圍繞著 ,黑壓壓的沉重感烘出悶熱的空氣。我穿著白色厚實的太空衣,上面繡著很多不同的徽章。我試著移動手腳,但因為躺在駕駛坐上,坐位向著上空,四肢被轉了角度的重力壓得不尋常,沒法適應而難以用力。

一把女服務員的聲音透過控制室後方的喇叭倒數著秒數,和機艙外的擴音器共應著回響。我和兩個同伴都保持沉默,好像各自都有自己升空前的個人思維須要進行。我看著前方,透過廣角的玻璃窗,是一片青藍的天。似乎是氣氛營造的必要,我的心跳也順應著緊張地跳動。太空艙顫震得越來越激烈,並發出越來越大的隆隆巨響。已經聽不見外面擴音器的女服務員聲音,喇叭傳來的女聲聽起來很凝重,好像感覺到她定著眼神冒著汗,緊繃著肌肉報讀時刻計上的時間。

太空艙劇烈地震動,隆隆的巨響連綿不斷,我的頭也不間斷地抖動。震動把所有聲音都吞下去,巨響變成恆久,聽起來反而像從不存在,就連立足的地殼也要崩潰。我不自覺地闔上雙眼,只有黑暗和雷音貫穿感觀。我想起最親近的人,他們一個一個的臉孔,好像走馬燈一樣在意像前晃過。我想說些甚麼,但來不及想清楚,影像就消逝了。當我想到並對自己說:「甚麼嘛,也不是要死。何必逐一想著親人呢?」剎那後我感覺身體一飄,是太空船發射而升空了。黑暗和雷音延伸至無限大,無垠地籠罩著我的意識。我好像被風吹扯得老直的風箏,啪一聲曳然跌入昏死狀態。

當我的意識恢復、感觀重獲知覺時,全身還是軟弱地無以發力。可是我感覺到自己正在移動,但我剛從天旋地轉的迷糊中復甦,移動的確切方向或意義,仍然沒法掌握。右手手指似乎碰到東西,那東西很輕柔,我的移動正像撫摸般為那東西描繪著線條。昏昏沉沉間,並沒有任何影像的輪廓浮現腦海。

大震盪的餘波仍然影響著我,飄飄然間,我慢慢感覺到自己的重量。只要重量的實質感回復,馬上就肯定自己正仰躺著。躺著,並且被向前拖行。我手指尖碰到的,是純淨的幼沙,沒有石,也幾乎沒有起伏。雙腳並沒有束縛的疼痛感,我是仰坐在某種運輸工具上被拖行的。

我勉力撐開沉重的眼瞼,眼前的光景花了過長的時間才影射到眼球,大腦也作出很長的運算時間,才能把視訊呈遞給意識。眼前是一片黑壓壓的星空,沒有煩雲,指尖拖著細沙的聲音也能聽得見,是一段沒有間斷且均衡的音階。身體的感應開始對外界環境試著分析。我得知自己正躺坐在一個黑色的橡膠水泡上,腳朝著前進的方向掛在水泡邊緣。前面也拖著兩個水泡,那一定是我太空艙的同伴,雖然沒有佐證,但我認為這個直觀很合情理。

索性放鬆一躺,仰著頭倒看身後被拖過來的路。有幾頭狼犬從後面追蹤過來,牠們漸行漸近,我才清楚看見牠們不成比例大顆的頭,尤其是牙齒,非常整齊並每一顆都嬰孩手掌般大。眼睛也好奇地瞪大,臉上幾乎看不見甚麼肉,全都被眼白和獠牙奪目。那其實是最近的一隻的樣子,牠好奇的樣子說起來也實在有點傻憨,可是我被牠一張無知無情的臉震懾,視線無法再離開。牠好像想不通眼前的晚餐怎麼一動不動,卻能飛快地往前行進。

牠們的口水從大白牙間飛灑出來。我要大聲求救,但原來自己連發聲的能力都還沒有恢復。我張著嘴巴大叫,其實可能嘴巴根本沒有張大也不一定,喉嚨並沒有震動的感覺,只是吐著無聲的喘氣而已。我的無力把意識再度摧殘,眼睛變得又只能看見黑暗。可是狼犬的存在仍然揮不去,牠們的牙,和口水,應該正在發出嘶嘶的滑溜聲,但聲音卻被絕望吞噬,成為黑白的啞劇。

浮在黑暗的半空十尺高左右,天空仍然黑暗,俯瞰地上的沙土,那應該是月球的沙漠。我的兩個同伴站在一起,凝神審視著一個大黑水泡。水泡被他倆擋著,但仍看見水泡流出混亂的血,浸入乾沙中。

我已經死亡。雖然沒有有力的佐證,但這個直觀卻很合情理。我是被狼犬咬死的,被一隻傻憨的大狗潔白整齊的獠牙撕裂。我在半空中,看著自己模糊的屍體,停止了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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