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ger and the Snow

Attilio是一個大學的詩的教授。電影最美麗動人的,是他那詩意般的人生觀。

他每晚都夢見同樣的情境,除了對愛人的無限思念,還有日常中的現實插曲。自己周而復始的泊車經歷,還有和友人在白天對詩意中symbol的討論,都在夢境中點綴在大同小異的情節裡。新娘如詩般的愛的宣言,縱然內容一樣,但Roberto絕不會讓重複變得一致和乏味。三次的夢境婚禮,都用微妙的手法,拍出耐人尋味的夢想國度。

女兒們被小動物的侵擾而無法入睡,Attilio和她們一起伏在牀上,躲避嚇人的蝙蝠。爸爸禮貌地運用詩腔,向蝙蝠唸出請牠離去的詩文。蝙蝠確實離去了,縱是神怪而魔幻,但難道我們不能欣賞成詩中旋律的「萬物皆一」的力量嗎?

為甚麼爸爸會成為詩人呢?只不過是童年時候的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人會有自求進步的慾望,又同樣是對於為了討好愛人的希望,於是想用浪漫來修飾人生。光是表達一件微細的事情,有性感和脆弱的心靈,就會奇妙地造就一條步向詩人的道路。

教授的課堂,Attilio用諧趣的描述,表達作詩其實是很簡單的事。就像夏娃會花上很多時間去選用哪一塊樹葉來遮蓋下體一樣。只要願意花點時間,細琢一下適合的字眼,詩就會變得更趨美妙。「要是『牆』這個字不好嗎?那就八年都不去用它,好懲罰它一下!」把字當成活生生的生命,何說是詩人的必修的思維功課。「詩人不能光是看,而是要觀察!」生命的美,並不在於有「甚麼」事件發生在身邊,而是你能不能「觀察」出事件當中的能量。「有想不通的時候,就試試換個角度。譬如躺在地上(說著這個教授就大刺刺地躺在課堂的地上)。噢!看見一片天空哦!」成詩不能拘泥於甚麼特定的形式,而是靠一顆細膩的心。教授所要啟發的,並不是技巧,而是詩人的思路。他所提及的態度,同時全都是做人的哲學。

那位金髮女教師的存在,或許伏著主角婚變的因素,或許是婚變後寂寞的寄托。不過那都不重要,最趣緻的是她偷偷潛進Attilio的家裡,陰差陽錯地鋪排出神跡般的浪漫:寫著「surprise」的蛋糕、點滿全家的蠟燭、正在煮的咖啡剛好在需要時煮開了、開著的電視在主角的浪宣言後彈出叫喊:「你是衰人!」、還有剛開了封的香檳在Vittoria在挑剔欠缺時忽然從沙發彈起,全都在完美的時間中跑出來。超現實得幽默,不可能安排出的情節,好像只能從詩人浪漫的內心中燦爛地綻開一樣。

要把愛人救活的經過,實在是震撼人心。Attilio把全部的不可能變成可能。不可能買到機票飛往戰亂中的巴格達,但他編造了搭上紅十字會順風車的計策;不可能找到醫治腦水腫的藥物,但他用細膩的心,提點了製藥師運用古老而傳統的技術;不可能找到氧氣,他的觀察力留意到雜貨店有賣潛水用的氧氣筒;不可能找到藥物,他走到邊境以外的紅十字會把一大堆藥物運過來。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顆積極而樂觀的心。醫生告訴他只可能活四個小時,老實說,這一幕他對醫生的迫問是有點諧趣,但四個小時,聽到這個答覆我實在無法和其他觀眾一起笑出來,而是顫抖落淚起來。不過Attilio聽到是四個小時,開心地釋然地笑起來說:「四個小時,太好了,足夠有餘!還有時間剩下可以喝咖啡呢!」

那個藥劑師,故事把他安排成一個詩人。其實對於故事的發展,根本沒有必要。可是藥劑師的過去,卻殊非普通。「他在戰爭的時候離開了妻子去打仗,回來的時候太太因為患上天花而失去美麗的花容,於是他告訴妻子其實自己在戰爭中瞎了雙眼。十二年後他的妻子去逝,他才重新張開眼睛。」短短幾句簡單的履歷,魄力可非凡。安排他成為詩人,就是刻意要造就詩人那種融入生活的行為藝術。想像力和可能性,就是詩人優美的獨特才華,在那裡沉浸歷練,成就出體貼感性的關心和愛心。不過也因為藥劑師是詩人的關係,讓我聽見全電影中最美麗的詩句,也是在預告片中強烈吸引我的一段。藥劑師要思考古老的藥方,這時候Attilio只能等待。可是「等待」對於一個只剩下四個小時的人,是何其漫長的光陰。焦躁難耐的他,深情地對著藥劑師吐出詩意般的心聲:「……要是她死了,他們可拆下星星,捲起天空,然後放上貨車。對我來說,這世界的一切都完了,他們可拿走一切……他們可以熄掉陽光,因為陽光最美麗之處,就是陽光下的她……」很遺憾我聽不懂意大利語,但那個藥劑師也聽不懂吧。我欣賞的是當中的詩意,大概藥劑師能欣賞語音中那種無國界的旋律吧。

小偷的出現,絕對想不到居然是全套戲中為懸疑解碼的關鍵。解釋了很多電影中一些不大協調的地方:譬如Attilio對於Vittoria會那麼肆無忌憚地追求、Attilio到了家中可以閒話家常地一邊說一邊脫、一個務實和以行為來實踐詩境的人會在兩個愛女和其母親仍存在的處境中去不斷向Vittoria示愛、一個對女兒說起八九歲時就深愛著她們母親的人還會去向Vittoria示愛、還有在Vittoria康復之後會去介懷自己儀容的不協調而不選馬上見面,卻跑去搶劫皮鞋。這些劇中不合理的地方,全部在最後一幕的後花園中解謎。原來絕不是導演的粗製濫造,反而全是匠心獨運的心思。

Roberto的幽默,總是流暢而戲劇性。在沙漠中拉著駱駝走、在軍方槍枝下徬徨地說:「你可以叫他不要太緊張嗎?」、問阿拉真主會不會聽意大利語、拿著蒼蠅拍拍打蒼蠅並一邊禱唸天主經、理髮店椅子忽然下跌。

Attilio對的病牀上的她,所表現出的無微不致,尤其感人!在醫生表示已經沒救後,他慌忙圓場扮著醫生的口脗說「噢沒事的,很快就可以出院了。」餵養甘油藥時編說的話:「這個藥很好哦!是我親手製造的,絕不含人造色素和防腐劑。我和霍特都很喜歡,一人吃了一份,霍特說還想再喝,我就說不行,因為還要留一點給你呀!」帶來女孩畫的圖畫、唱片機、蒼蠅拍等,都將她當成是活生生的人地在說話。「要是你醒來看不見我,我在理髮店。」

為甚麼中文戲名要翻成《愛你如詩美麗》呢?直接翻出原意不好嗎?譬如《雪和老虎》,簡單一點的《雪中虎》。我個人會較喜歡用《雪花裡的老虎》,因為以中文來說「雪花」可以巧合地扣出兩個意思。為甚麼我不用《雪花與老虎》呢,大概是我覺得兩者並非等同的關係,而描出位置會有更重的意境吧。真要是英文的話,我想我還會偏重於用《Tiger in the snow》多一點。不過,現在這個香港的中文翻譯,可扼殺了本身就藏有的詩的韻味。雪花和老虎,說起來是比較抽象而沒關係的兩件東西,但正可以惹起觀賞者作出想像。要是「愛你如詩美麗」是一個適合使用的地域色彩的變更選擇,那對於香港人的深層想像力就實在是不留餘地的批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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