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包蛋停止

在我少年發育時期所住的房子裡,我的爸爸半躺在沙發上懶洋洋地看電視。我和荷包蛋在一個角落裡,獨自在談話。

荷包蛋是我邀請來的朋友,不算是深交,但我很在意他。荷包蛋就長成是荷包蛋的模樣,有蛋白,也有蛋黃。蛋白有點像星形,用心看就不難看出長得較長的是雙手和雙腿。蛋黃就是臉,還是水汪汪的,五官只擁有最簡單的線條,但眼睛卻閃爍著晶瑩的光。

我凝重地對著荷包蛋,他對我表示,他希望能找到他的媽媽。我猜想得到那會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而且荷包蛋可是一點線索都沒有。只是純粹地抱持著一個信念:找媽媽。就是這樣,他希望找到他的媽媽。他的聲音徹底就是小孩子的音階,就和我七歲大的堂妹一模一樣的聲音。我看著荷包蛋,他那種無邪,讓我沒辦法說出拒絕的話。我點點頭,答應他一定會幫他找到他的媽媽。那時候,我的確堅決地下了決心這樣做。

在一個陌生的房間內,除了神位安放的蠟燭形紅燈光,和單邊窗戶透進來的微弱窄巷陽光外,就完全的漆黑一片。我對面坐著一個卷髮的中年婦人,好像是穿著暗花紋的絲質黑襯衫,身型略胖。從線條看,就像麥家碧筆下的麥太。不過光線實在太不足夠,由始至終我都沒辦法看清楚婦人的輪廓。畫了甚麼線條的眉毛,有沒有化妝,帶鼻環,臉上有七條疤痕等等,這些事情一一都沒法確認。我只知道,我面前的婦人,就是荷包蛋的親生媽媽。

為了表達荷包蛋的思念,我花了很長時間希望婦人能夠瞭解。不過與其說我嘗試說服她,應該說成她花了比我更多的時間,試圖要我瞭解她所表達的婉拒。我將荷包蛋的感性情懷,盡量表達出來感化婦人。但婦人也把她的委屈,讓我掉進好像是「現實」的漩渦。她也有她的苦衷,我沒有拿到一個確切的理由,但我能感受到她的難處。有些事情是無法免強的。

回到家裡,荷包蛋熱切地等著我,好像他有用不完的能量般精神奕奕。我對他撒了謊,我說我找不到他的母親。我覺得事實太殘忍了,這個謊言反而更真實,也可算是可以理解的不幸,當然,我是軟弱的。荷包蛋的眼神閃過一絲失望,可是立即就不見,又回復無限活力的幹勁。我無法正確說出安慰的說話,大概是因為我撒謊後無法整理完謊的紊亂吧。反而是他安慰我:「不要緊啦,總會找得到的。」

我帶荷包蛋到房間裡,裡面鋪滿榻榻米,正中間有一將矮小的木茶几,門口旁有一個五抽屜的組合櫃,房間的另外兩個角落裡零零散散放了一些像雨傘、雜誌等的雜物。我請荷包蛋就在房間內休息一下,我準備去洗個澡放鬆一下。這時候我弟弟進來,急燥地打開抽屜翻找他要的運動襪。他上翻下翻,打開下面的抽屜時順勢跪下來,後腳跟一撐,竟然踩到荷包蛋。我看著荷包蛋的蛋黃慢慢地流出來,溢過他的蛋白,染在綠色的榻榻米上。我惶恐極了,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從我吃荷包蛋的經驗,就知道蛋黃流出來,是徹底地一發不可收拾。那重固有的屏障,破除了就無法還原,只有把蛋黃流得乾涸為止。

弟弟已經拿著襪子站起來,強辯著說:「甚麼嘛…我又不是故意的…。」我的惶恐瞬間變成憤怒,正想要揪起弟弟把他拳打一頓,又想到應該看看荷包蛋的傷勢為重。荷包蛋也有點失神,但還是笑著臉、顫抖著聲音安慰我:「沒關係,我沒事。沒關係。」「你看,他自己也說沒關係嘛。」弟弟繼續推卸責任,我實在忍無可忍,一拳打過去。他當然也還擊,我們就在榻榻米上纏成一團。我把我的憤怒發洩在每一揮拳上。糾纏扭抱中,我感覺到自己也踩到荷包蛋,我更加害怕,很快這害怕又變相成憤怒,猛拳映射到不斷的拳頭上。

我和弟弟不停地打,耳朵聽著荷包蛋一聲一聲地叫著「沒關係。沒關係。」越來越虛弱,一聲比一聲飄渺。「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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