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契約

很空曠的場所,光線充足,大概是因為到處的牆壁都很白。有稀疏的人流在走動,有輕微的碎語聲,還有被地毯吸去走敲擊聲的走路聲。其實人也算是蠻多的,只是場所實在太空曠,相映之下很容易有冷清的感覺。

那是一個展覽場所。每面牆都在相隔了很遠的地方掛了一幅平面的展覽品,前面總會有幾個人呆呆地站著觀摩著。可是那都不是我要找的目標。

我走來走去,原來展覽場的平面,是個不規則的對稱圖,就連場中的一些屏風式假牆都一樣是對稱的。這種絕對的均衡,反而讓我正在尋找的事物,添上一分謎一般的神秘。

會場中心被假木牆間隔出一個空間。就像高級公廁所一樣沒有門,只靠繞過一個彎,便能到達重點的地方,而又能有阻隔視線之效。這個會場的設計者,一定也非常討厭沒有紅外線感應器的按鈕式盥洗盤。這個中心的靈巧設計,似乎吸引了頗多人,甚至架起了一道小欄柵,指示遊人排隊的方向。

多得這股人潮,我終於找到它了。它正掛在排隊通道上最靠近入口的那個地方。於是我跟著大顆兒一起在隊伍中輪候。好不容易到達入口處,我便站在它前面。

那是一個黑色玻璃框,裡面的圖案都是由黃沙或金粉之類的東西鋪排而成。看進畫裡面,似乎是幅有空間深度的圖,就連往左右兩邊移步,從不同角度來看它,都真的有正確而細緻的線點偏位。可是那面牆也實在薄得可憐,輕易地打破了鑲嵌進牆裡面的可能性。雖然這是一個藝術展覽,但這幅作品對我來說,該算是一幅指示圖,因為我知道畫裡面,藏著我非要知道不可的內容。

細看作品,裡面有一艘金黃色的三桅艦船,帆並沒有張開,也有可能是早已破損了。風勢很強勁,把沒有帆的艦船也吹得傾側了四、五十度。艦船在金黃色的浮沙上游行,那是澎湃的流沙潮,放眼望去都映成一片絢爛的金光,可是沙漠卻是浩瀚而沉默的。它無聲地蛀一個蟲孔,綿延千里的沙便順理成章地高速滑進去。這艘艦船可謂航不著時了,就那麼不巧地駛到柔軟的輕沙上,就剛好遇上流沙潮。

怎麼看,流沙都似是在流動,那並不是錯覺的問題。最厲害的是艦船的抗衡,一擺一擺地,踟躕而不倦地爬游。那就是我要找的「反流沙術」。我看著流動的沙和搖曳的艦,細心感受從微粒中散發出來的訊息。我必須要修習得這個反流沙術,這是我出現在這個展覽館的目的。

離開會場時,經過樓下的停車場。那裡坐著一個長滿兜形鬍的禿頭漢,身旁有一把步槍,他正悠閒地看報紙。聽見我的腳步聲後,便曲起手指摺下報紙的一角,瞄了我一眼。我對他點頭微笑一下,他還是面不改容,只是在慢了半拍之後,才把頭昂一昂,算是做到最起碼的人道儀式。

我繼續走,卻好像聽到細碎的報紙摺疊聲,聽到肥胖的身軀從帆布摺櫈上屁股離開的咿呀聲,步槍被提起來背帶碰向搶身的撞擊聲,關上車門的聲,帶著太陽眼鏡瞧一眼倒後鏡的聲。

我故意在一輛車後轉個九十度的彎,因為恐慌的額頭已經流下一渺汗滴。我馬上蹲下來,看見自己屏氣的呼出凝固在空中。

膠輪胎緩緩壓過柏油路的聲音,謹慎地張望時脖子和衣領的廝磨聲,索獵囊中物的猙獰聲,野蠻的呼吸聲。

我繞著一輪嶄新的房車作為掩護物,想乾脆躺在車底,又怕他趴下來橫掃一槍便完蛋了。

我氣喘吁吁地跌入商場,是個冷清的時段,但也是個冷清的商場。畢竟商場這種形式,也像老去的酒廊歌手。我走到「那間店」前,可是門已經關上,玻璃窗上也貼滿牛油紙,原本掛招牌的地方只剩下一支不亮的光管,而且兩頭發黑。

附近還有零星的遊人,我站在斜對面櫥窗前,將視線放在木雕刻的工藝品上。看完舉著元寶和躺下來的彌勒佛,還有孤伶伶的蒼松後,我趁機會迅速滑入「那間店」。裡面真的是空無一物,沒有人,也沒有貨物似的裝飾品,只有一座粗糙的三角臺階,放在有傾斜的那面地板上。我站在密閉的小房間內轉著圈,思索著可能會收藏契約書的地方。或許是其中一塊地磚下,或許是三角臺階內的夾層,難道是牆紙背後的縫隙?

把門輕輕地帶上,雙手空空的,連牛油紙也沒有帶走一片。找不到契約書,可能會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可是真沒想到,才短短一段時間,商店就這樣倒閉而消失了,就連一個租賃的電話號碼都沒留下。完完全全的一件不留。接下來應該怎麼辦才好呢?我不禁煩惱起來。要是拿不回契約書,光擁有反流沙術也沒有用呀。

我一邊拼命思考,一邊在迂迴的商場迷宮內穿梭,忽然看見爸爸迎面而來。他提著一大疊壓扁了的紙皮箱,都用尼龍繩紥好,矢著健步扔到放廢紙的地方,讓它安穩地靠牆後,稍微凝視一陣,確定不會滑下來,便對我笑一笑。

「走吧!」他親切地說,「可能有點遲,不過沒關係,也無所謂的。」

我就跟著爸爸走。

進去一個陌生的客廳,似乎我們真的是遲到了。那位「大人物」穿著灰白色的陳舊西裝,頭髮和鬍子都是灰白的。發福的贅肉免強被外套遮去大部份,雙腳乾脆叉開來坐,可能為了添一點威嚴,雙手不得不支在兩邊的大腿上,粗粗地從鼻孔哼著氣出來。

認識的人看見我們抵達,好像都是一副「還好到了,不過怎麼會遲到呢」的面孔。這股慈悲的責備讓我喘不過氣來。到底是誰稀罕「大人物」的駕臨呢?不過既然幾十隻眼睛瞪著我有所表示,那就非要做一點無聊的事出來不得了。

我走到「大人物」面前,大喊道:「對不起,我遲到了!」便同時全身俯伏跪下,以頭叩地,表示歉疚。

其實空間的啞然也沒有維持多久,「大人物」便哼一聲站起來,哼一聲吩咐大家:「算了,來吃飯吧!」爸爸也過來把我扶起。於是我走到我的房間,打開抽屜,準備更衣外出。一些姑婆姨嬸的吱吱喳喳地擠進房門口,喧喧鬧鬧地說道:「哎呀,剛剛那樣呀,嗯,呀。來,這樣吧,你再來一次,再跪下來,我們想要拍個照。來吧,來吧!」

我和藹又得意地說:「那不行。不能因為拍照而下跪呀。」

半催半趕地關上房門,自己更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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