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鐘聲的盡頭

我天生就是一頭魚,可是我從小就納悶,為甚麼我不能像其他許多大部份平常的魚一樣,可以在水中暢泳呢。媽媽跟我說,那是因為我是一頭木魚。我長得沒有比別人靈活,沒有光鮮的鱗片,沒有躍動的眼睛,也沒有敏銳的神經感應,但是我很輕。所以在水中我用不著拼命地游動,也可以輕易地浮在水面上。雖然我還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例如我對於魚的定義,對於活著的魚的價值,對於存在的自己等問題,這些沉重的想法,都迫著我從小就開始會為自己的異於常人而深思。我並沒有得到很好的答案,可是聽完媽媽的話,我覺得自己確實是一條魚沒錯,我有了作為魚的自信,剩下的生命也就能夠堅強面對。

茫茫迷海之中,我浮浮沉沉。看過嬌嫩的紅陽在早上芙蓉出水,見過天河映著我的倒影一點一點地閃爍。有時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自己一個,躺在一望無際的波紋上,等待著頭頂會忽然撞到甚麼似的;有時候好像身邊有萬千魚兒悄悄地在底下鼓噪暗湧,一雙雙斜眼睨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直到有一天,一瓶可樂飄過來,撞到我的頭頂。我「呀」一聲悶悶哼叫,自己摸著頭轉過來,我就與你遇上。

「你還好嗎?」

「嗯!」

「可是……你的眼睛,可像怪怪的。頭會很痛嗎?」

「沒有呀!眼睛沒事呀!有甚麼事?」

「不知道,看起來好像在傻瞪著…好像不大靈光的樣子。你能眨眼嗎?」

「嗯,沒事!小事!」我才發現自己被無形地吸引著。

我們一起飄浮,渡過一段甜蜜的日子。很簡單的相處和生活,聽聽漁翁在船頭放歌,偶爾停在樹蔭下細說往事,嬉一陣子浪花,又相依偎地偷浴日光,隨著錦花鳥深情和唱,伴著荷蛙低嚎擊韻,你替我拈葉編福鏈,我為你摘星織神話。悠悠然風平浪靜的日子,你不嫌生活枯燥乏味,我不捨日子歡快浪漫。人生有沒有盡頭?沒有走到盡頭之前,我都不知道答案。世上有沒有恆久的幸福?我也不敢說。但我此刻觸摸到幸福,體驗到那是一種愉悅的正面感覺,我就知道去維繫幸福,是理所當然的事。「繼續吧!」我內心這樣呼喚著。同樣的事情,只要不斷重複下去,那就是恆久了。

「你喜歡我甚麼呢?」在一個月亮被咬了一小口的晚上,你這樣問我。

「都喜歡呢!」

「講了等於沒講!你再說。」

我用心想了一下。回想自邂逅那一天的情景,又想著你的言行談吐,你的一膚一髮,你的容顏聲線,想起你淘氣俏人的笑容,無微不至的細心,聰慧爽朗的稟性,葉影下香甜的睡相,還有嬝娜玲瓏的身姿,剔透晶瑩的纖膚。一切的一切,說不完道不盡。是我醉了,還是夜色醉了呢?你默默地靠著我,勾出迷人的畫面。山水星辰自飄零,我自流連冰凝間。

「我都很喜歡呢!」

你溫馨地笑了。然後忽然在我頭上敲了一下,還問我痛不痛。

「痛!」

「跟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撞到你,那一個比較痛?」

「那是已經發生的事了,所以比較不痛。」

「我剛剛敲你的頭也結束啦。」

「可是痛還沒有結束。」

「嘻。」你摸摸我被敲的地方:「對不起,好像大力了一點。」

「不,現在過了久一點,又沒有剛剛那麼痛了。」

你繼續輕揉著:「你真的好脆弱哦。」

「嗯,媽媽說我是軟木造的,所以比較脆弱。」

「軟木造成的木魚哦?」

「就是呀!」

「真不可思議。」

 

有一天,我從龍王廟回家,你卻變了模樣。你變成一杯高腳玻璃酒杯了。你若無其事地表現得和平常一樣,一樣和我說當天的遭遇,一樣和我擁抱和愛撫,一樣的舀水姿勢,一樣的潔身步驟,所有行為都很正常,就只有外表不同而已。一切正常得讓我懷疑你是不是其實本來就是長成酒杯的樣子的。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但你讓我覺得好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難道你沒有發現自己長得不同了嗎?就算沒有機會照到鏡子,那怕只是自己摸一摸臉龐,撥一撥頭髮,揉一揉鼻子,應該都會是完全不同的觸感才對呀。到底問題出在那裡呢?我一時之間沒有辦法想得明白。或許只是我一時之間觸感出現了問題也不一定,今天在廟裡聽和尚說了很多經文,剛好是說變幻啦、無常啦、剎那啦、汪洋酒水啦、男女生死的一大堆,大概自己思覺失調了,把認知搞糊塗了,也或者是把記憶搞混亂了也說不定。乾脆先觀察吧,休息一下可能就會恢復的。

這一晚,我們還是那麼「一樣地」靠在一起,那麼「一樣地」畫著星星的幾何圖,那麼「一樣地」去睡覺。可是我沒有輕易地睡著,總是覺得可樂瓶和酒杯,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東西,有哪個地方重疊了呢?天空徐徐地飄來一朵雲,把我上空的星河圖遮了一塊。這樣子看來,好像甚麼圖案都畫不出來了。

夢境和現實有時會重疊,電影和人生也會有雷同,因是因的果,果是因的因。我從醒過的夢中醒來,還來不及睡去又再一次醒來,但你仍是長成酒杯的樣子。我不得不開始認真去思考,我以為我認識的你,到底是不是眼前一起生活的你。

「我有甚麼不妥嗎?」你竟然忽然這樣問我,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不是我不想面對,也不是我想隱瞞,只是我以為你會有所反應的時候你沒有反應,我以為已慢慢變成自然時你卻突然問我,我霎時之間不曉得從何說起。要是你早一點問我的話,我一定能表達得更好的。

「唔,怎麼忽然這樣問?」

「因為你一直傻看著我呀。」

「哦!」我心裡也哦了一聲。

我很喜歡你。我不敢說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有浮突的身材,畢竟可樂瓶的曲線都是那麼奇異的優美。但假若有一天,你跌倒了,瓶角崩裂了一角,完美的身段出現了瑕疵,我還是一樣的喜歡你。可樂瓶只是你的外表,有一個更深層次的你存在。你曾經活在一個可樂瓶的器皿裡,容顏會衰老,心情會有起落,吃飯會選不一樣的菜色,潮流會有興退,但內在的一股暖流,卻是你的靈魂。那個不存在卻存在,那個牽掛我卻無形的你。

「你是可樂嗎?」認識不久後我這樣問你。

「不,我不是。」

「那你是誰?」

「我是紅水。」

「紅水……,我會用心記著你的。我是木魚。」

「嘿,這我知道!」

如今你在酒杯裡,不過是換個容器而已。無論你換多少軀殼,也不過會讓我短時間感到陌生而已,因為我是木魚,木魚不會變化,所以沒想到你會變化,可是我很快就會適應的。我始終不明白為甚麼你會變化,而且是變得完全面目全非。會是我的關係嗎,還是你內心一直渴求著變化。對於我,環境是個靜止的空間,一切看來都是那麼的恆常,我想不通有任何非要變化不可的動機。可是你就這樣「咻」一聲變了樣,變得我非要從新適應不可。我調整了頻道,讓惱人的雜聲降到最低,調理得很和諧的位置。

「我覺得我和以前不同了。」你又出乎我意料地說我覺得時間錯開了的話題了。

「唔…你說的是哪一方面呢?」

「這我也說不清,最近就是有這種感覺,但卻說不出來有甚麼不對勁。該怎麼形容呢?可像是很內在的,像是…像是氣質改變了。」

「氣質?」怎麼會說起氣質來呢?「不過說起來,真的好像有點不同。以前你看起來,就好像有無限的氣在內裡澎湃地上湧。」

「你是說朝氣?」

「對,就是朝氣。現在看起來,你的確好像比以前灰暗一點。」

「嗯,我也覺得是。聽人家說,開了瓶封的,氣質就自然會流失了。」

「瓶口開封的關係…」

「聽說是這麼一回事。」

「是這樣子哦?真奇妙的構造啊。」

 

我們游過無邊海洋,尋訪過天虹的盡處,追逐過流星的歸宿,吃過鹹鹽苦水,品過天山甘露。長長久久地,我們從摸索走到默契。我們一起活著,活在一起。漂泊過鄉間巷角,留居過荒野孤島,雲遊完峽谷深澗,如今又想在青山幽靜的地方住下。於是我們就選了綠草特別多的山頭,享受一回清高遠俗的環境。我沒有想到要在哪裡終老、或在哪裡非去不可的地方等待一切幻滅,可是我覺知自己沒有想過這些問題時,卻已使我想到這些問題上去了。不過「結束」對於我來說,並沒有很實在的質感。畢竟,那似乎是一個「另一邊」的問題,和「這一邊」掛不上鉤,如果掛得上鉤,那就該是「同一邊」的問題了。

在家外的一棵樹上,有一個鐘鼎,一個很小很別緻的青銅鐘。就像山巒上會有樹木一樣,鐘鼎的存在對我來說也是天然生成的。要問為甚麼這裡會有個小鐘,就像問這裡為甚麼會有樹木一樣沒完沒了。

「你明天又要一早起來去敲鐘嗎?」晚上我們躺在小木屋的硬床板上時你這樣問我。

「會吵到你麼?」

「不會,只是為甚麼不睡晚一點呢?」

「嗯…我覺得,起來敲幾下,挺有意思的。」

「這樣每天敲幾下哦。」你一邊輕輕敲著我的頭殼一邊說。我的頭殼發出空蕩蕩的聲音,聽起來份外響亮,是因為夜闌人靜的關係嗎?聽著這個沉悶的聲音在我體內嗚嗚地叫,我忽然想到我每天敲的小鐘會不會有疼痛的感覺呢?可能會因為不斷重複的動作而有點煩燥,也可能會因為千篇一律的事情而有點不耐煩。不過小鐘比我強壯,質料堅實而耐敲耐打,不過也正因為小鐘的能耐,它的命運卻一直只有被敲的份兒。

「你好固執哦!」等到我體內的嗡嗡聲戛然而止後,你對我說。

「可能是因為我是木魚吧。木魚生來就是一成不變的。」

「一成不變不會難過嗎?」

「嗯…我覺得還好。」其實我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就是說不出來。

早上的空氣是最清新的。陽光還不算太亮,露水滲著草香撩動著剛睡醒的觸覺,只要隨意吸一口氣,就會魯莽地被迷人的寧靜氣息俘擄,貪想要吸入四周的清香甘甜,而愧嫌自己羞狹的胸腹氣海。我輕輕地在小鐘上敲撞,然後閉上眼睛,讓鐘聲的餘音在我體內共鳴。我會為享受得到共鳴而興奮得心跳加劇,而且還會翹起嘴角暗自傻笑。再敲小鐘,震蕩就變得安穩而窩心,留心追逐著餘韻,心馳向遙遠的地方,雜念也就隨之而空。

完結了今天的晨操,回到小木屋時,你卻變成木桶了。我在床邊觀察了很久,你還在呼呼大睡,但再怎麼看,就是一個水桶身形,以前圓潤的曲線都不見了。

我不曉得離你醒來還有多久的時間,但在這之前,我務必要好好思考一下。你從可樂瓶變成酒杯,再從酒杯變成木桶。可以肯定的是,並沒有發生任何外在的事情而造成你的改變,因為只不過是我出門敲鐘再回來的這段時間而已,你也應該是在沒有醒覺的狀態下發生變化的。你需要多大的能量,才能完成這個物質的變化呢?我試著比較兩次變化的異同,希望可以看出一點頭緒。可是這一次,發生得太快了,就像變魔術一樣,俐落而乾脆。

很難想像你發現自己的變化後會有甚麼反應。如果有一天我發現自己變成一頭能夠活動自如的鯉魚的話,我一定會嚇一大跳,可能也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適應自己的定位吧。我猜想。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會和我推理的不吻合、卻和我預計的吻合,而就像上次那樣表現得若無其事。

「對不起,我很久沒有和你一起看日落了。」你在草地上軟弱地靠著我的時候說。

「沒甚麼好對不起的,小事而已。」

「我覺得自己變得很虛弱,尤其是在白天。好像覺得自己會突然之間消失掉,連屍首都沒有的那種徹底消失。所以我白天都盡量不想活動。」

「沒關係呀,都是一樣的,我們晚上再出來曬月亮也很舒服。」

太陽完全沉下去,慢慢變得漆黑一片。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星星份外繁密,銀河發放著綿延的光色,像個鑲滿金鑽的魚網撒在天空,閃閃光芒灑在涼夜的大地上。

我指著銀河說:「下次我們去找銀河的盡頭吧!」

「下次……」你好像是答應著,也好像是遲疑著,總之從你的語氣中,我聽不出你想表達的意思。「你呀,」你好像有點為難地顰眉說道:「真的是木頭木腦的!」

「哦,說得沒錯。」

 

這一晚,你顯得格外嬌柔和熱情。我不知道今晚有甚麼不同或特別之處,要數沒有月兒沒有雲朵且漫天繁星的夜晚,好像兩個月前也有過,也還是在這個山頭的時候。你有甚麼特別的想法,我沒有看懂,大概是你覺得那種想法微細得不足掛齒吧。可是也在今晚,我莫名地很想去瞭解這個捉摸不清的迷思。

「我覺得我越來越看不透你了。」尤其是你變成木桶之後,更加不像以前那樣開明通透。

「嘿!我從來都沒有把你看透過!」

那倒是,我從來都是一頭木魚,如果以前你看不透我,現在或是以後都同樣是看不透才對。但你變了,我從看得透你變成看不透,我覺得很不容易適應。現在你也是木桶了,我們越來越有夫妻相,但彷彿彼此反而看不清彼此,這實在不是我想看到的事情。

我鳴開雜念,縱身投入木桶之中。你寬懷地包容著我,我浮沉在紅水之中,並感覺到和你融為一身的時候,我才猛然明白之前想不通的問題:你將會有一天,被徹底蒸發掉而消失。

那,我可以做甚麼來阻止呢?我感到很無助。我開始親身接觸到「結束」的含意。我為你的常變而生氣,你為甚麼要一直變呢?變了氣質,變了外形,變成死亡,變成不存在,你到底變夠了沒有?我是不變的木魚,為甚麼你要是常變的紅水呢?如果我們都是平凡的木魚,不是就可以很簡單地恆久維持下去麼?

我將會親眼看著你,徹底變成不是你的狀態,再變成不存在的狀態。然後我又孑然一身,抱著無限過去的回憶,抱著孤獨的祈望。會有下一場紅水出現嗎?我能夠承受得了另一場紅水的來去嗎?另一場紅水能接受我的過去嗎?我該永遠抱著唯一的一段回憶,還是該不斷重複同樣的行動來複製雷同的生命呢?

我是一頭木魚。但要是全世界都是紅水,木魚還有自命清高的價值嗎?乾脆變成紅水算了。可是我變不成,因為我是一頭木魚。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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